《反向》岁岁无尽

1、第 1 章

　　《反向》
　　文／岁岁无尽

　　我叫闻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高中时期我是一方校霸，暴力在我这里是家常便饭，看谁不爽我就欺凌他，直到那人下跪求饶，我觉得有意思便一直欺负他。
　　他将成为我们的狗。我对着身后的跟班大喊。
　　我享受这种愉悦，从小家庭富裕让我明白，人跟人本身就不一样，我出生在罗马，我有嚣张的资本。
　　而那些身份卑微、贫穷下贱的普通人就该被我欺负，他们就该成为狗，为我所用。
　　听说高一新生有个女的想出人头地，想反抗？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我会让她明白什么叫做反抗的代价。
　　在食堂见到了，端着盒饭身穿白裙子，脸蛋一看就不是城里人，蜡黄蜡黄的，真丑。
　　我走过去掀翻了她的午饭，在她惊叫的声音中我把一杯热水慢慢的倒在她头上。真好笑，我最喜欢这种情节了，看着小白鼠不敢反抗但又无法容忍欺凌的样子，真tm好玩。
　　我让后面几个跟班去拍她的照片，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不会有人出头的，因为这就是代价。
　　我警告在场所有人，“谁敢去帮她，我闻彧第一个就先弄死你。”
　　然后我离开了。报告校长？那我可以不幸的告诉你们，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校长都是我家的人。
　　我有钱，收买人心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我买通她的班主任，让她经常留校受我的欺辱，继而遭到全班孤立，这还只是第一步。
　　她想报警我就打断她的胳膊，让她拿不起手机，她想逃跑我就扇她耳光，我要让她记住在这里，我就是一切。
　　上次考试名次下来，年级第三是她，我半眯着看了一眼张贴的一寸照片，和下面的名字：荀子悠。
　　啊啊，真是够恶心的。
　　无论我是念她的名字，还是这样看着，我都觉得想吐，为什么这种婊子还活着啊。肮脏的家伙就该去死。
　　我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逗留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记号笔在她的照片上涂抹，然后写下两个字：垃圾。
　　等等，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既然学习那么好，辅导我学习没什么问题吧，我当晚就让荀子悠去了我的房子。
　　完全不用担心，我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好的家、教、老、师、而、已。
　　现在想想真是好玩极了，她家穷，没钱，我就用钱羞辱她，我让她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然后在她面前又扔下楼，那个表情不正是我期待的吗。
　　我告诉她，这是她今天辅导我学业的课钱，想要就自己下楼捡，她去了我就端一盆冷水，在楼上泼下去。
　　瞧瞧啊，多么可爱的嘴脸，哈哈哈嘶…哭吧哭吧，你永远也逃不开我的手掌心。
　　我们之间“快乐”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马上要期末考了，之后我暑假就要去美国游玩，要想个办法让荀子悠活在我的噩梦里。
　　那一星期我都没有在学校，当时我的跟班们说她以为我放弃霸凌了哈哈，原来她一直在痴心妄想，真是无聊的想法。
　　说来也烦，我大哥和他兄弟聚餐，非要让我跟着去，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他们高中时期暗恋的对象。我大哥这个傻逼，能有对象？
　　哦，我大哥他兄弟叫许暮。
　　听许哥说他曾经为暗恋女生报考医学系，但是在高考前那个女生跳楼了，自杀，许哥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
　　许哥说，暗恋就这一次，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连失恋都不想经历。
　　听完这些话，我心底不屑，因为我的家世不允许我喜欢上低等人，她们配不上我。

　　可是，为什么我会想起荀子悠？

　　啊，好烦，这种无聊的话题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大哥不知道我在校霸凌，因为他根本不会管我，家人对于我而言可有可无。
　　考试前一天，我带人把荀子悠堵在小巷子里，然后对她拳打脚踢，下手狠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左耳开始出血，我罕见地慌了神。
　　我还是怕杀人的。
　　考试荀子悠没有参加，再见她时正好家长会结束。
　　我开口嘲笑，把她收拾的书踢到一旁，让跟班锁上教室门，从口袋里套出一个打火机，一步步走向她。
　　她在后退，说我是恶魔，哈哈哈哈哈我当然是恶魔，我笑她怎么现在才知道。强制让她把胳膊伸在我面前，我用火一点一点的燎，她疼得哇哇叫，可越这样我越觉得有趣。
　　我是一个怪物，魔鬼。这我当然清楚，不清楚又怎么会欺凌像荀子悠这样的人呢。
　　她诅咒我死后下地狱，她骂我是疯子，她说我是反社会，我这次边笑边拽着她的头发，死劲地往地上磕，直到看见血迹。
　　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只要荀子悠还有一口气我就会玩弄彻底。
　　我会对荀子悠腻吗？也许。欺凌她时我也在打另一个人，只不过他的表情可没有荀子悠好玩。
　　唔，荀子悠多好啊哈哈，她是多么开朗，多么活泼，在班级里如此引人瞩目，和她接触过的人无不例外喜欢她，因为她特别。
　　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更喜欢听没有任何目的直白且真诚的好话，而荀子悠就是这类人，直率又无比善良。
　　这种人简直是天选之子，这种人就该被喜欢。但我厌恶，比起无忧无虑的活着，痛苦悲伤的又必须活下去才适合她。
　　我就是这么恶劣。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荀子悠漂亮的手臂被火无情的燃烧，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
　　她看向我的目光是恨意，那一刻我想她真的会杀了我。不过那又怎么样，她做不到杀我，因为她是如此懦弱。
　　我又开始嘲讽她，想杀了我啊快来吧，我给你机会，哦忘了你不敢哈哈哈哈真蠢，敢对别人出头现在却像个缩头乌龟。
　　我知道她家的情况，贫穷就是农民最大的问题，她父亲断了一条腿，爷爷奶奶高龄岁数，全家只靠她母亲一个人。
　　所以我就像施舍一条狗一样去施舍她，我给了她不少钱，不要？没关系，我会让她在这所学校读不下去。

　　高二半学期她都在我的阴影下，我很快乐。
　　某一天，整所学校都慌乱不堪，我还在想怎么回事，直到我看见荀子悠站上楼顶。她在干什么？！我的整颗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吗。
　　荀子悠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她站着，面无表情。我知道，她疯了，她终于被我逼疯了。她是想用死亡逃离吗？看来是的。
　　她控诉着每一个人对她的暴行，其中我的更甚。我身边的学生们看热闹心大，他们大喊大叫着，他们说“你怎么还不跳”。
　　“你怎么还不跳”
　　“说这么多是废话吗”
　　“欺负你是你的荣幸”
　　“只不过是校园暴力而已”
　　“快跳啊”
　　“跳一个给我们看看”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没有人是真的想让她活着。
　　很奇怪，我想让。
　　我没说任何话，反正一切都有老师解决，而且荀子悠那么软弱怎么可能会真跳下去，我扯了扯嘴角摇着头。
　　在我转身离开之际，耳边砰地声响落地，我眨眨眼该做出什么反应，脑海里警笛般的声音长久响亮，周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我什么都听不见。
　　在大家往教室里跑时我在逆行，荀子悠就那样躺在地上，血迹到处都是，她合上眼睛，身体扭曲不堪，极其安静。
　　我大脑一片空白，在听到有人说打了救护车的电话我也没有恢复过来，只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搭上。很奇怪，太奇怪了，荀子悠你怎么就跳下去了呢。
　　这件事闹得很大，我父母知道了，先是给了一巴掌，然后去和荀子悠的母亲交流。
　　她的母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变成这样，而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所以我被压着道歉。
　　我恶心我的父母，他们不爱我，却要把我生下来，我就是大哥的药，什么时候死了也不知道。
　　如今他们却说我家逆子不服管教，愿意承担所有责任，除去刑事。
　　我未成年啊我知道，我当然不会坐牢，就算坐牢又怎样，我还是会被捞出来。那么，坐牢有什么意义。
　　荀子悠的母亲真是和她一样，爱哭。不过，我稍微理解穷人的苦难，所以我给他们家钱，没要，真是不识好歹。
　　医疗费我父母出，为了让荀子悠母亲原谅我，我被强制压在医院，等着荀子悠出手术室。幸好，她出来了，没有生命危险。
　　我必须要在这里等待，如果她不原谅我，我连家都回不了。
　　她如愿的醒了，看着我的目光又不一样了，麻木、空洞。她朝我点点头，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母亲说我可以离开了。

　　我走了，心却留下了。

　　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荀子悠转学了，我继续在校逃课，只是欺负人的情况倒是少了。
　　无聊了好几个星期，想了很久很久，脑海里全都是荀子悠，为什么她会一直出现，为什么我的胸膛总是堵塞。
　　后来我知道，这是喜欢。喜欢是这样吗？施暴者对受害者的喜欢吗？真可笑啊，反向斯德尔摩。
　　荀子悠，你是对的，我就是个疯子。
　　我去了她新的学校，挺好的，是许哥高中时期的学校。她好像交了新的朋友，在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
　　没有穿白裙子，一个黑色外套，牛仔裤，戴着遮阳的帽子，在阳光下走着，跳着，笑容很好看，好像白了不少，也胖了，不过可爱。
　　真好，她一切都在向上。我在下面挣扎，荀子悠，我在黑暗里。
　　我是不是该真诚的对她道歉。我带着礼物去了她家，她妈妈不乐意，把我赶了出来，说我恶心，不要再打扰他们生活了。
　　哦没关系，我下次再去。
　　有一天我见了她爸爸，是个好人，他不知道我就是害荀子悠的凶手，留下我吃了一顿饭，总是给我夹菜，还注意到我喜欢吃什么。
　　荀子悠和她爸爸性格很像，一样积极活泼。
　　我很少去荀子悠面前晃悠，她不知道我去过她家，我也请求阿姨不要说出来，反正我的人生已经一塌糊涂。
　　虽然不出现在她面前，我经常在身后跟着她，看着她，她喜欢什么我都一一记下来，她的生日我也会记得。
　　遇到坏人我会假扮成正义英雄，我突然出现帮她揍了欺负她的人，然后再离开，三番两次都是这样。荀子悠，你怎么这么招人厌恶啊，不过问题不大，我会变成正义英雄守护你。
　　她永远不会知道，拯救她四五次的正义英雄会是我。“正义英雄”背地里是个恶魔，是个把荀子悠欺负到自杀的罪犯。
　　有一次我不小心露面，荀子悠看到我的样子面色苍白，她呼吸渐渐不顺畅，我想触碰她但轻易地被她躲过去。
　　我说我喜欢她，她凄凉一笑，眼眶红润，“你觉得施暴者的话可信吗。”
　　不可信，我曾经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我不寻求她的原谅，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配。我这种人，应了她那句话，就该下地狱。
　　施暴者爱上受害者，本身就是一种错。
　　她说让我放过她，她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她说我今天讲的一切她都可以当做没听见。她说了好多，但我怎么都听不见啊……
　　我想拉着她的手，她就指着自己的左耳。原来她那个耳朵听不见啊，她后来披着头发也是为了遮挡耳蜗吧，原来是我把她的耳朵毁掉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走远。对不起，荀子悠，我的道歉已经不管用了，我把耳朵赔给你好不好？我把那些对你的伤害增加在自己身上，你会不会原谅我？
　　她不会的，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我，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也不配得到原谅，我就是个罪人。
　　我后来尝试过自杀。割腕，很疼，入水，窒息，跳楼，又被人救了。那个人就是荀子悠，她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扇醒了，她质问我在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就是体验体验她的痛苦而已。
　　荀子悠，原来自杀这么痛啊，你是怎么忍受的。
　　她大叫我是疯子，我早就疯了，我问她该怎么办。
　　“你必须活着，你要为你曾经的行为赎罪。”
　　“我要让你痛苦的活着。”

　　“好。”
　　她让我活着，我就这样活着。

　　曾经的我想让她活在我的噩梦里，她必须活着。现在的她让我活在愧疚里，我必须活着。

　　后来，高考毕业，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我打听她在哪所大学，偷偷跟了过去，还是像以前的“正义英雄”，我又以新的身份认识她——网友。
　　昵称很幼稚，是她最喜欢的正义英雄。
　　她不知道我是闻彧，她只知道我是一个和她一样喜欢正义英雄的家伙。
　　我以网友的身份给她送过不少礼物，看她交了两三个男朋友，到最后都吹了，因为那些人出轨，我把他们全部揍了一顿。
　　凭什么不珍惜，荀子悠那么好，为什么出轨，她那么好。如果，如果我是她男朋友，我会一直一直爱她，你们凭什么伤害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让一些垃圾伤害到你了。
　　她马上大三了，跟我说她毕业后会回老家教学，我表示支持，我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谁要是不同意我就顺着网线爬过去抹杀他。
　　倒是把她逗笑了，能看到她开心最好。
　　毕业后她果然回了家，直接在一所高中做起了语文老师，很忙也不常回我消息，有时就一两句，但是足够了，我很满足。
　　再有她的消息是在八月份，一号是她生日，我打算送一个她喜欢了很久但一直没买的布偶。
　　那天，她给我发了一个消息，她说，她要结婚了。
　　我拿手机的手一直在颤抖，我问是不是真的，她说对象姓宋，相亲认识的，人很温柔很顾家，她觉得合适就一起挑了一个日子。
　　她曾经说她这辈子很难爱一个人，但是宋先生主动接纳她的一切，无论是被霸凌还是别的，宋先生说那不是她的错。
　　宋先生在她话中是那么美好，倒是和她很相配。
　　我压下心底的黑暗，祝福她新婚快乐。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后来参加了她的婚礼，但荀子悠并不知道我来了，我避着她走，看她出场被花童撒着鲜花，在那条道上越走越远，直到那位宋先生伸手。
　　我坐在底下看他们宣誓，每一句都像迎接光明。
　　“宋先生，请问您愿意娶这位女士做您的妻子吗？”
　　“我愿意。”台上宋先生满面红光。
　　“我愿意。”台下的我只能小声说道。
　　“您是否愿意这个女士成为您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我愿意。”荀子悠，我算不算娶你了？
　　我走了，没有多停留一步，我知道我再看下去会出事，我会抢婚。
　　那个宋先生真难看，还没我好看，荀子悠我愿意娶你，可是你不愿意嫁我。

　　荀子悠，新婚快乐。

　　我去了许哥家里，他大学没毕业就和一个学姐结婚了，听说爱的很深。
　　“许哥，你还记得自己的暗恋对象吗？”
　　许哥愣住了，他在思考，最后放弃，“暗恋对象？高中时期吗？说实话我连她叫什么，长什么样都忘了。”
　　你看吧，笨蛋荀子悠，我最爱你了，我才不会忘记你。

　　再后来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一对双胞胎兄弟，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背后只有四个字“宋释”“宋怀”。
　　释怀。
　　荀子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说你会恨我一辈子吗？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吗？你是想让谁去释怀啊，我吗？还是你释怀了。
　　我宁愿她恨我一辈子，因为释怀代表着我将从她的世界彻底抹去。
　　荀子悠，八年过去了，我很不好。
　　荀子悠，你幸福就好。
　　荀子悠，我释怀不了。
　　荀子悠，风水轮流转。
　　荀子悠，对不起。
　　荀子悠，我爱你。

　　“村那边有个一直守着宋家夫妻俩墓碑的老头，城里来的，叫…叫什么……”
　　“闻彧。”
　　“对对对，就是闻彧。”
　　“从宋家夫妻俩死后就一直守在那里啊，风吹雨打都要去擦墓碑，你说宋家夫妻对他做了什么啊，这么感激人家。”
　　“唉，宋家夫妻是对好人啊。”
　　“是啊是啊。”

　　“我听说，那老头死了？”
　　“对，死之前固执的不成样子，非要埋在宋家夫妻坟墓的对角，说是要防偷盗。”
　　“嘿呀，这年头谁去偷啊。”
　　“就是就是。”
　　“不过那老头也真是的，絮絮叨叨，对宋释宋怀亲如父子，在夫妻俩死后都是他资助那俩小孩儿考研呢。”
　　“是吗？”
　　“当然了！”
　　“哦哦，看来也是个好人哦。”
　　“哈哈哈是啊，也是个好人。”

　　荀子悠，下辈子换你来欺负我。
　　荀子悠，下辈子你许给宋先生，那下下辈子许给我好不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个很简单的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