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忆》萤玄夏

13、番外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

　　当你催促它快快到来时，它连个影子都不会留给你，当你希望它远离你的时候，它却像个“小偷”，静悄悄地降临你的身边，在你身上播下名为“缘分”的种子。

　　而缘分本就像是一场梦。有时候至死不渝，有时候白头偕老，有时候甚至是一场生离死别、爱恨纠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在季小幽的脑海中，那次初见虽然短暂，但却是永远记住他的开始。

　　（一）

　　水泥路上随着一粒小石子滚滚而来，一位约六七岁的小丫头一脚踏入了公园。

　　她身上穿着蓝白的短衫短裙，细小的手掌紧紧抓着自己的小挎包，脚下那双小白鞋早已在雨后奔跑的关系变得脏兮兮。她清爽的齐肩短发贴在脑袋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照映着此时无人的公园，嘴唇紧抿，似乎是十分不高兴。

　　她确实不高兴，就如同其他孩子一样，她丝毫不会隐瞒自己的情绪。但因为跑了一段路，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倒显得她此时生气的模样俏皮又可爱。

　　她踢开脚边碍眼的石头，也不管那秋千上是否还挂着雨珠，一屁股就坐了上去，她抬眼望着雨后依旧阴沉天空，十分不满意的扮了个鬼脸。

　　几分钟前。

　　“妈妈！老师说下个月学校组织秋游，我……”

　　“不能去。”

　　上午就得知要去秋游消息的小女孩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回到家甚至还来不及放下肩上的小挎包就兴高采烈地冲进厨房，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只是她的话还没全部说完，母亲就如同是未卜先知一口给回绝了。

　　“为什么呀！老师说了所有小朋友都要去！”小幽板着脸，立马是不高兴了。

　　母亲却是未曾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将青菜倒进锅里，渍渍渍的吵声中，母亲的话娓娓道来：“去一趟秋游得花不少钱吧，再说了你这几天不是发烧感冒才好没几天吗？万一秋游的时候又发烧了或者其他什么，谁照顾你呀。”

　　“有老师在啊。”抓住点希望，小幽慌忙回答。她知道在幼稚园里，小朋友生病了老师都会帮着照顾的，何况自己发烧才好，怎么可能又会发烧呢！“再说了，我其实身体很强壮的！”说着她举起双手做“工”字形，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可谓是自信满满。

　　“不行就是不行。去秋游的小朋友那么多，万一老师没看住就给出事了怎么办。”母亲的态度似乎很坚决，丝毫没有任何动摇。小幽看着母亲熟练地将青菜盛出，紧随其后，恳求的语气软了又软：“可是和我一个班的小朋友不都是七岁吗？而且去年姐姐不也和她朋友一块去野炊了吗……”

　　“你和你姐姐比较？她已经十五岁了本就应当独立自强。”母亲绕过小幽将盘子摆放在桌上，“总之你就别想了，老师那妈妈会给你请假的。”

　　“我不！我要去！我就要去！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可以去就我这不行那不行，妈妈你就是偏心！我最讨厌妈妈了！”小幽眼里含着泪乱发脾气一通，说完头也不回冲出厨房跑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从厨房追出来，叫喊着自己的母亲。

　　.

　　下午的公园是最安静的，因为上午下过一场雨后，此时的公园更是瞧不见人影。

　　小幽躲在公园的滑梯下翻看着手里的连环画。公园里没有人的时候，这里就像是她的秘密基地一样，不大不小的地方正好容下小小的她，谁也不会来打扰。至少这个时候她不会见到别人，不用向别人解释，她为什么躲在这，为什么跑到这来。

　　因为若是被别人知道她是因为几分钟前，为了秋游的事儿和妈妈争吵拗不过而跑出来让母亲担心的，一定会被那人嘲笑、指责说自己果然是个孩子，果然什么都不懂，不会为妈妈考虑之类的话。

　　小幽知道，所有的大人都这样的。借着“我是为你好”的理由让自己听话，让小孩听话。

　　这算是她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吧。

　　小幽摸摸自己的小包包，那里有几枚硬币还有一包吃剩的饼干。

　　当看完连环画后，瞧着公园外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小幽有些想回家了。但只要一想到母亲的不对，她又任性的重新翻开连环画读起来。

　　细碎的雨声，就像是一首轻轻的摇篮曲在她耳边轻轻唱起。随着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小幽靠着滑梯不知不觉进入了自己的梦田。

　　……

　　“喂！陆同学！”

　　一身白衬衫的男生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往着校门方向走去，听闻身后有人叫唤，他缓缓转过头，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女生握着把粉色的伞小跑追上自己。

　　瞧着女生一边喘着气一边在书包里摸索着什么，陆离面色淡淡问：“有事吗班长？”

　　话落。女生也随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红彤彤的纸递到他眼前：“是这个啦。这次半期考结束后就是家长会了。上回考试你没来，这个也没能给你……”

　　陆离皱起眉，他当然知道这是家长会的邀请函，毕竟那纸上那么大几个字呢。只是他没有伸手去接，也不太想接。

　　班长看着陆离有些生气样的脸，这拿着家长会邀请函的手是收也不是给他也不是。若非班主任让她将这邀请函给他，她估计自己这学期都不可能会和这个男生讲话的。

　　你说是班长讨厌陆离？

　　不，谈不上是讨厌，只是这个男生在班上、或者是在整个年段都算是个“有名”人了。所以换个有点眼神的都知道眼前这个看着面无表情的“有名”人，并不想自己的家长来学校开什么家长会，又怎么可能会收下邀请函呢。

　　而且她从没见过陆离的家长来过学校。

　　班长心里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眼前的男生竟是舒眉一笑，抬手接过了自己手里的邀请函。

　　“谢谢你班长。”

　　“啊？诶？呃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班长红了脸。心里是又庆幸没为难自己，又惊讶他竟然笑了。

　　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啊

　　可是……就算他是个打架的问题同学，可长得确实是很好看啊

　　等班长回过神自己还没来得及再与他多说几句话时，陆离已经拿着东西走远了。

　　陆离个子高。不过十岁，个头已长得有五六年级那般。之所以会成为同学眼里的“问题同学”，是因为他在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便已以一敌三的压倒性打架胜利而出名了。

　　“个高不好惹”“打架脾气差”“经常旷课”“不爱学习”的标签将他贴的满身都是。而基于家长从不出面，独立生活校外等各种“坏”条件，成为老师眼中认定的“因为以前行为不当才被迫转学到这”的“坏学生”。

　　而陆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转学，大概是只有陆离自己才懂的秘密。

　　拿到家长会邀请函的陆离心情很烦闷。家长会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件麻烦事，因为按照以前的基调，这次的家长也不会有人会去。

　　他从自己家乡城市不断流动转学，到目前为止此次已经是第六次转学了。所以先不说自己的家距离这里是如何个十万八千里，自己更是因为家里的种种原因才暂时寄读在这个城市的学校。住的是父亲租的小房子，吃的大多是便利店的快餐。

　　对于一个三年级生来说，父母这般过度放心，也是真的心大吧。

　　陆离轻声叹了口气将邀请函随手一揉，抬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傍晚的公园比起中午要热闹，但比起上午又差了些。

　　陆离心烦意乱的没想要来公园的，只是觉得无聊又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索性去公园散散心，可就没曾想，他才安静一小会，从公园某处就传来小女孩的尖叫……

　　（二）

　　藏在滑梯底下的小幽是饿醒的。

　　外边依旧下着小雨，她揉揉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从包里取出剩下的饼干，却一个手滑，眼看着那块圆圆的饼干从自己手指滑走掉在地上，然后骨碌碌滚到了外边。

　　那块饼干很快就因为雨水浸湿而染上了泥巴。

　　小幽狗爬式地从滑梯底下爬了出来，“已经不能吃了诶……”她捡起那块半湿变脏的饼干，起身提脚跑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将手里的饼干丢了进去，同时她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响声。

　　真不知怎么来解决肚子问题的时候，她想起每到下午就会推着小三轮车在公园对面卖冰淇淋的叔叔。

　　尽管刚刚下过一场雨，气温有些下降，但似乎并不影响冰淇淋的售卖，特别是像小幽这样贪吃的幼稚园小朋友，放学后最爱吃的就是找那个叔叔要一个草莓口味的冰淇淋，撒上五颜六色的糖霜，要是嘴巴甜点，再给上几枚硬币，或许还能让冰淇淋叔叔多送两根巧克力蛋卷。

　　她的小包包里恰好有一些钱。两枚五角钱的硬币，正好可以买一个冰淇淋，但是她还想要吃蛋卷。她急忙掏出自己的钱和硬币细细数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口袋，满脸兴高采烈的要去公园门口等着那冰淇淋叔叔“降临”时，几个人拦在小幽跟前，瞧着穿着像是附近小学就读的学生。

　　其中一个梳着刺刺头的男生自顾帅气地甩了甩脸凑近小幽，张口闭口皆是调侃的语气：“小妹妹，哥哥我最近零花不够用，要不借点钱给哥哥耍耍吧。”

　　小幽抬起头，天真的看着眼前三个比自己大一轮的三个男生，战术性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说：“我没钱……”

　　“小妹妹，老师没有教过你年纪小小的不能撒谎骗人吗？刚才咱们几个哥哥都看见了，你那包里放着的就是钱吧。”另一个痞气的男生没有什么耐心，说着话的空子已经一把抓住她，手更是往着她包里头伸。

　　“你们是坏人！别碰我！”小幽拼命躲闪捂着自己的包，一个劲儿拍打拉扯自己那人的胳膊。

　　“你这小丫头，年纪小小的力气倒是大。快把钱给我！”那男生咬牙去抓小幽护着包的那只手，刺头男生则看准了时机，联合另一个男生就要去拿包。小幽是真怕自己这钱真被人给抢去了自己饿肚子，心里着急就近抓住那揪着自己不放的男生的手就是上嘴狠狠咬了一口。

　　“啊！”

　　对方吃痛松了手。小幽把包当块板猛拍打靠近自己的余下那两人，撒腿就要跑。

　　“MD，这小兔崽子咬了人还想跑，看我怎么教训你！”

　　小幽到底还是个读幼稚园的孩子，腿短个头小，哪能真的跑过三个小学生呢。她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往后一倒就被个头高的那个人拎小猫一样给拎了起来，小幽吓坏了，她使劲儿蹬着脚，手脚拼命挣扎挥舞着，眼里的泪水就像是决堤的水，开始流个不停。

　　“不要，我要回家，坏人！大坏蛋！我要回家！”

　　挣扎和害怕的哭喊着，似乎是小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儿了。

　　她心里多么希望公园里能有别人，能有个能帮助自己的人。

　　她忽然想爸爸妈妈了，她想要回家。

　　她再也不和妈妈拗气了……

　　“诶！？”

　　她心中还在懊悔自己耍性子“离家出走”而哭个不停，却没曾想那拎着自己的手忽然一松，她摔掉在地上，脸朝下。

　　原本就脏兮兮的衣服变得更加脏了。她抬起大花脸，便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立在自己跟前，俏皮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真好听，就像是……她房间窗户上挂着的那个玻璃风铃，清清脆脆的让她欢喜至极。

　　小幽有些呆愣愣的摇了摇头，没有去扶男生伸向自己的手，而是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衣服胡乱地在脸上抹擦一通。她并不是讨厌人家，相反的，而是是觉得自己的手脏不好意思。

　　只是她忘记了不仅仅是她的手脏，她的衣服也脏。

　　瞧着小幽一番擦拭得到的却是适得其反的效果。陆离不由的一阵笑，他温柔的抬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子轻轻擦拭女孩脸上的泥污。

　　“小子你谁啊！最近泡沫剧看多了学人英雄救美啊！我劝你赶紧走开，别坏了咱们的好事！”刺刺头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便见眼前少年一个转身回踢朝自己打来，刺刺头的下巴着实挨了一脚，被踹倒在地，其他两人见状纷纷一吃惊。届时，那痞气男像是忽然认出了眼前的少年，大惊失色，慌忙拉起从地上爬起又要冲上去的刺刺头，也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东西。

　　小幽只知道，那三人最后狼狈跑走的时候，向她走来的陆离呲牙而笑，犹如打了胜仗的英雄，闪闪发亮的。

　　“你还好吧，没吓着吧？你是谁家的孩子？是迷路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警察叔叔？”

　　陆离极具耐心的问话和脸上温柔的笑容完全不同方才打架那凶巴巴的样子，或许是这样的陆离太好看，声音太好听，小幽只是呆呆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直到“咕”的一声响起来，陆离的话才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小幽噗嗤一笑。

　　她本以为是自己的肚子在叫，没想到会是眼前小哥哥的。“大哥哥你肚子叫的好大声！”

　　“哈哈……”陆离干笑，并没有为此狡辩什么。

　　“大哥哥你等我一下。”说着小幽急匆匆跑出公园，在公园外正巧碰见了那个推着小三轮车姗姗来迟的冰淇淋叔叔。

　　（三）

　　陆离看着小幽拿着个有三层的甜筒冰淇淋跑向自己，然后一脸纯真的把冰淇淋高高递到自己面前，“大哥哥，我请你吃冰淇淋，我特意让说叔叔多撒了好多糖霜，还让叔叔多送了一个巧克力蛋卷呢！”

　　陆离的表情先是有些诧异，然后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他抬手的动作轻柔，却没有接过小幽手里那个冰淇淋，而是摸了摸她的头，“你还真个乖巧的孩子，你就不怕我和刚才那些人一样？”

　　“不，大哥哥和那些坏人不一样。所以，这个冰淇淋我想要给大哥哥你吃。咕……”小幽的话音未落，肚子却是叫了起来。她红着脸蛋十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傻丫头，你自己饿了。冰淇淋你自己吃吧，哥哥不是很饿。”

　　“不行！这是我……我买给哥哥你的！”

　　“那……”陆离看着眼前活泼又可爱的女孩，分明两眼眼巴巴盯着冰淇淋想吃得不得了，偏偏还自己舍不得。

　　他想他若是有个妹妹，大致也是这般可爱。

　　想到这，他眼底流淌的尽是宠爱。“既然是买给哥哥的，那哥哥决定……我们俩一起吃，好不好？”

　　这似乎是个十分令人满意的答复。

　　小幽高兴的点了点头。

　　雨在打打闹闹中停了。

　　从云层后露出一丝余晖的阳光轻轻的将光洒落在公园，投射在陆离身上，背着阳光，小幽看不清陆离的神情，只是被眼前的景色所迷惑。

　　他们并排坐在了滑梯旁，一边吃完了冰淇淋，一边闲聊。

　　无话不说，不话不谈。

　　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万分不可思议，刚刚认识的他们，终究是什么吸引力，竟然能友好的在一块聊天。也许是因为小幽是幼儿园，谈吐直率幼稚；也许是因为他们互不认识，以后也不会再见……

　　直至话题结束，他们都没未询问对方叫什么。

　　.

　　分开时，小幽偷偷的在陆离脸上啄了一口，那蜻蜓点水般的触觉还带着一股草莓的甜味，陆离甚至还没回过神来，方才还坐在自己边上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许远，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甜甜的朝他喊：“大哥哥！今天谢谢你呀！”说完学着陆离的样子呲牙一笑，露出排排整齐的牙齿。

　　看着小幽逐渐跑远，陆离微愣的神色转而一笑。他只是抬手摩挲着自己的脸，起身离开，往着与小幽相反的方向而去。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未来的男生和女孩不会知道，也不会想到，在这一刻被种下“缘分”种子的他们会在许久许久以后再次产生交集。只是他朦朦胧胧记得曾有个请他吃冰淇淋的女孩，而她却在这如同薄纸的情感破碎时，才终究想起那个阳光下迷惑了自己，犹如英雄的男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