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不止》小月棒子

1、初见

　　一九八九年 夏
　　蜿蜒崎岖的环山路上，一辆老式公共汽车正开足马力飞奔着，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老司机张铁根的宗旨是，只要车开得够快，扬起的土它就追不上我。
　　再看车里，二十个座位的车厢里坐了快四十号人，就连油箱上居然也满满的挤了四个人。
　　徐天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他的妈妈徐敏。
　　徐敏的旁边就是过道，狭窄的过道里挤了两排人。挨着徐敏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左手挎着一篮子鸡蛋，右手还拿着个大包袱。
　　老式的公车上也没个扶手，只能稍微托着点椅背。
　　摔倒是不可能的，人贴着人，就像小舟在海浪里一样，随着汽车在山路上的颠簸，车里的人也跟着晃。
　　不知道第几次，鸡蛋篮子蹭到徐敏的胳膊上，然后就会有些许尘土掉到她白色碎花裙上。
　　徐敏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发现有些拍不掉。仔细一看，居然是鸡屎。
　　她心想，真是一篮子新鲜鸡蛋啊！随后便抬头想看看鸡蛋的主人。
　　“妹子，真是不好意思。一会儿下车了，俺给你把鸡屎擦擦。”正巧那妇人也看到了裙子上的鸡屎，连忙道歉。
　　她的嗓门还挺大，半车的人都超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没事的，大姐！我回去洗洗就好。”徐敏柔柔的回了句。
　　“妹子，你是外地的吧！说话声音可真好听，你去哪儿个矿啊？我住在晋源矿，这趟车的终点站就是。”
　　“我们也去晋源矿。”徐敏抬头回答道。
　　“那咱们一路。俺是刘玉芳，车站对面的小卖部就是俺家的，有啥需要的找俺，给你优惠。”自来熟的刘玉芳赶忙推荐起了自家的小卖部。
　　在刘玉芳看来，徐敏这对母子应该是哪个矿工的妻小，这是来矿上看丈夫来了。
　　也不知道哪儿个小子，这么好的福气，取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再看徐敏旁边坐的那个小男孩，也太漂亮了！白白净净的，大大的眼睛，还是双眼皮，那眼睫毛可真是长，高挺的鼻梁，粉粉嫩嫩的小嘴。
　　真是太好看了。
　　“大姐要不你坐我这儿，我站会儿。”徐敏说着就要起身。
　　“可别，大妹子。这车才刚开一会儿，路还远着呢！要不你帮俺拿着包袱，包袱是干净的。俺把这鸡蛋往边儿挪挪，不能再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刘玉芳满脸歉意，心想这妹子人不错，没怪她把衣服弄脏还给她让座儿。
　　于是把包袱底儿在自己身上擦擦，递给了徐敏。
　　“妹子，你叫啥啊？来咱晋源矿是探亲么？是打算常住么？”刘玉芳一股脑问了好些个问题，徐敏都惊着了，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自来熟。
　　“我叫徐敏，来矿上是打算常住的。”徐敏回答道。
　　“那俺就叫你小敏妹子了，这是你家娃么？忒好看了，跟个洋娃娃一样一样的。娃娃多大了？”又是一连串问题。
　　“嗯，是我儿子。”徐敏扭头拉了一下徐天，说“徐天，叫玉芳阿姨。”
　　“玉芳阿姨好。”徐天抬头看着刘玉芳，刘玉芳也不知道为啥，就觉得这孩子的眼睛特别亮，就像是眼里有光似的。
　　“乖娃儿”，刘玉芳还想再问问徐天多大了，看着和自家那臭小子差不多大，刚想开口，发现这孩子问完好，早就把头扭过去看向窗外了。
　　这娃娃可真安静，不像自己家的，就是个混世魔王。刘玉芳想着，又转头问起了徐敏，大部分都是她问一堆，徐敏少做回答。
　　到后来变成了她说，徐敏听着。一路上刘玉芳把晋源矿给徐敏介绍个遍。有几条街，几个区，矿上的工人兄弟们多辛苦，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矿嫂家属后援会，她还是会长。
　　徐天虽然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耳朵却在认真的听着刘玉芳的介绍。其实，他对自己未来将要生活的地方充满好奇和未知。
　　这是他姥爷心心念念的地方，他答应过姥爷，会和妈妈在这里好好的生活。
　　中途徐天还从书包里抽出一瓶水，给了徐敏。徐敏笑着又递给了刘玉芳。
　　不知不觉中，穿过一长一短两条隧道后，车到站了。
　　车上的人开始陆续下车，徐敏不想挤着徐天，所以等到了最后才下。
　　刘玉芳也不着急，等着和母子俩一起，她想着徐敏大老远来没准东西多，她可以帮着领一下。
　　谁知道下车的时候看见徐天背起个双肩包，徐敏从座椅下拉出来个手提包，没了。
　　“没了？”刘玉芳惊讶的问。
　　徐敏微笑着超她点了点头。
　　刘玉芳先下了车，徐敏跟着。徐天是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
　　“小天，慢点。”刘玉芳把鸡蛋篮子放地上，忙伸手去扶徐天。
　　对眼缘这件事，怎么说呢！刘玉芳发现她和这母子俩就是对眼缘，总想照顾照顾。
　　“玉芳阿姨，不用，我自己能行。”说着徐天抬眼打量起这里。
　　这是一个小广场，也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
　　他看见司机师傅把车停在一旁画着线的车位里后也下了车，进了旁边一间小房子里，没一会儿端个茶缸子出来。
　　刚冲的茶叶水，还很烫，延边喝了一口，烫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还进了好几根茶叶，边吐茶叶边往广场对面走。
　　徐天的眼神随着他走到广场的另一边，好不热闹，对面也许是这个地方的商业加娱乐区。一排长长的店铺，好几个饭店还有小卖铺，居然还有一个书店。
　　店铺前面有个棵特别大的槐树，这个应该就是姥爷说的那棵500年的树。
　　槐树两边还分别建了花圃，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远远望去满眼花色，美不胜收。
　　大树底下好乘凉，槐树周边一堆堆聚了好些人，徐天看着有下象棋的，有打扑克的。
　　司机师傅正往打扑克的那边走，突然一股水花从天而降。师傅倒是眼疾手快，护着他的茶缸往旁边一跳。
　　“方正，你个臭小子。”司机怒吼！
　　徐天顺着水花和司机师傅的吼声看过去，阳光透过水珠散成一片彩虹，彩虹后面是肆意笑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