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遇见你》南偲

2、满身绝望才会拥抱死亡 叮铃铃，叮

　　叮铃铃，叮铃铃——
　　睁开眼的何健按下枕边的闹钟，从床上爬了起来，行云流水般地穿好校服，拿起搭在床尾上的外套就朝楼下走去。
　　咔嘣！
　　洗漱完的何健踩到了摔碎在地上的玻璃酒瓶，不远处的沙发上，女人披头散发地醉卧着，胳膊上还挂着一个高仿的名牌包。
　　“唔…曾总，再喝点嘛……”
　　女人喃喃自语道，何健叹了口气，默默地给她盖上毛毯，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背起书包就往门口走去。
　　“早啊，”尚文博看到何健满脸愁容，“阿姨昨晚…又喝多了？”
　　“她不是每天都那样吗，习惯了。”
　　“你呢，又打算空腹喝牛奶，”尚文博随即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小面包，“还是要好好吃早饭啊！”
　　“文博，谢谢你。”
　　“好兄弟，跟我还客气啥，”尚文博一把搂过何健，“七路车来了，快走啦！”
　　嘀——
　　何健刚刷完学生卡，就看到后排站着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是孙语暄。去年校庆她的一场芭蕾舞表演，俘获了大批男生和女生，也跳进了何健的心里。
　　“你小子今天艳福不浅啊，大早上的就碰见女神！”
　　“嘘，你小点声啊。”

　　“我说，咱就一直这样跟着吗，”尚文博无奈地拍拍何健，“不上前打个招呼什么的？”
　　“孙语暄同学，她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你少给我拽文的，我看你就是不敢……”
　　“哟，这不是四班的何健吗？”
　　楼梯口出现的几个男生，听语气感觉来者不善。
　　“三班的，你们想干嘛？”
　　尚文博瞬间挺直腰板，护在何健的身前。
　　“我知道你，学校篮球队的吧，怎么会跟他这种人玩啊？”
　　“他哪种人啊？”尚文博瞪着眼质问道。
　　“亲妈混夜总会，陪酒女的儿子！”
　　“这关你们什么事，找揍是吧？”
　　尚文博正准备动手，却被何健一把拉住。
　　“瞧瞧他那个怂样，哈哈哈……”
　　“欺负同学，你们感觉很光荣吗？”孙语暄突然出现在几个男生的身后，“快回班级做课前准备！”
　　“好的，纪委大大……”
　　看到男生们离开的背影，尚文博松了口气，转身却看到蹲在墙边的何健，已经红了眼眶。

　　学校附近的音像店，是何健平时放学后经常光顾的地方。
　　店外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张流行音乐专辑的海报，推开店门，各种录音带都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柜台处一个女孩正托着腮打盹，撑着的手忽然滑了下来，何健见状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嗯…何健哥哥？你来啦！”
　　女孩瞬间惊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扑闪着。
　　“杨忱，我拜托你的……”
　　“啊对，我放在这里了，”杨忱跑到一个后排的架子旁，拿出了一盒磁带，“我也很喜欢蔡健雅老师，她最近新出的《空白格》卖得挺火。”
　　“谢谢啊。”
　　何健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外壳，转身便看到了柜台旁边的零食架。
　　“那些都是爸爸昨天刚进的货。”
　　“我拿一盒这个。”何健递给杨忱一个心形的巧克力盒。
　　“难道说，何健哥哥有喜欢的女生了？”
　　“啊，我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何健望着满脸八卦的杨忱，急忙解释道。
　　“有我好看嘛？”
　　“别闹。”
　　“唉，我也好想收到男生送的巧克力啊……”
　　杨忱接过何健递来的零钱，羡慕似地感叹着。

　　“大家辛苦啦，今天的排练就先到这里吧。”
　　孙语暄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擦拭着耳边的汗珠，推开舞蹈房的玻璃门。
　　“语暄，听说你早上为四班那小子出头了？”
　　“谁？”
　　“四班的何健啊，妈妈混夜总会的那个！”
　　“啊，他妈妈真是干那种事的？”
　　“对啊，以后我们还是尽量远离吧。”
　　“这样啊，我也是因为看他被我们班男生欺负，感觉挺可怜……”
　　啪嗒！
　　拐角处传来一声金属盒子落地的声音。
　　“谁在那里？”
　　孙语暄警觉地走上前去，却看到何健逃跑的背影。

　　放学后的篮球场简直就是男生的天堂，同时也是女生犯花痴的好地方。
　　上篮时优美的肌肉线条，擦汗时不经意露出的腹肌还有仰头大口喝水时凸出的喉结……每一个动作都足以让路过的女生驻足尖叫。
　　何健坐在休息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一个篮球忽然滚落到他的脚边。
　　“喂，不来一局吗？”
　　“各位，不好意思啊，”尚文博大汗淋漓地跑了过来，“这是我同学，他等我打完一起回家呢。”
　　“哎呦，尚大前锋，是你同学的话，那就更要来一局了。”
　　“不了吧，我跟你们打就行。”
　　“好啊，来就来。”何健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喊了出来。
　　“别逞强啊你……”
　　“少管我。”
　　何健捡起篮球，起身推开挡在面前的尚文博。
　　一局下来。
　　“我去，你是真不会打球啊！”
　　“以后不要让我们在球场上看见你，听见没？”
　　……
　　一句句的冷嘲热讽，犹如根根针刺一样，扎进何健的心里。
　　“哟呵，这是什么东西，巧克力吗？”
　　又是早上三班那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何健的书包被随意翻开，其中一个男生打开盒子，直接拿起一颗塞进了嘴里。
　　“包装盒是心形的哎……”
　　“该不会是送女孩子的吧？”
　　“看他这丧家犬般的模样，应该是表白被拒绝了吧，哈哈哈……”
　　何健捡起身边不远处的篮球，朝那几个男生砸了过去，抹着眼泪就往篮球场外跑去。
　　“喂，何健，”尚文博快步跟了上来，“你书包不要了啊！”
　　何健停下脚步，回头接过书包。
　　“我送你回……”
　　“滚开！”
　　何健朝尚文博大吼了一声，又迅速跑开了。

　　一个人走回家果然是无聊的。
　　何健掏出书包夹层里的随身听，试着将孤独藏进耳机里。在音乐声的陪伴下，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大门没有上锁，看来妈妈应该是回来了。
　　何健推开门，却发现一楼卧室的门开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床边。
　　“你谁啊？！”
　　何健冲到男人面前一把推开了他。
　　“你就是何健吧？你妈妈喝醉了……”
　　“滚开！离我妈妈远点！”何健瞪着眼大吼道。
　　“何健，我迟早会是你的后爸。”曾总整理了一下领带，冷笑一声便离开了。
　　“健健，给妈妈…去倒杯水来。”
　　“妈，你和那个曾总，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认真的，对我也挺好。”
　　“所以你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吗？”何健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健健，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天天出去卖，爸爸要是还在的话，也被你气死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何健的脸上。
　　“那我容易吗，又要替你过世的爸还债，还要养活好你，”女人彻底地醒酒了，“要不是因为干这个来钱快还多，我会想要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吗！”
　　“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
　　何健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冲出了家门，听到妈妈在身后的呼喊，他掏出兜里的随身听，塞紧了耳机。
　　“分开或许是选择，但它也可能是我们的缘分……”
　　听着听着，何健感觉眼泪又要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他只好迎着风跑起来，不想让街坊邻居又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路口一个转角，一辆货车开着前照灯迎面向何健驶来，强烈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
　　可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居然不是赶紧躲开，而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只有满身绝望，才会想要拥抱死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