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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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游凯跟着师父在伏牛山上转了好大个圈儿，一路七拐八绕，这才从南边的灵山上绕了下来。
山脚下人烟辐辏，想来这便是到了南乡了。
游凯曾听山上的师兄们讲过太多关于南乡州的奇闻轶事。
比如这地方的知州吴宋，年纪轻轻就被派来此地任职，结果被当地名门望族的小姐看上，被迫留在这儿当了许多年知州。此人在老丈人的扶持下混得如鱼得水，现下怕是得意忘形了，整日不谋其职，也不见他露面，叫百姓们有苦无处说。
又比如这知州夫人张氏的手段是如何狠毒，为了稳住吴宋的知州位置，给多少朝廷下派的官员吃了下马威；为了稳住自己当家娘子的位置，明里暗里耍了无数手段，至今知州府内都没能抬进第二位娘子的喜轿。
而师兄们最津津乐道的，大概是这知州府的少爷和小姐。
据说那大公子今年已有十七岁，如此高贵的出身，却连订亲的媒人都不曾找上门，想来不是样貌丑陋，就是身有残缺；倒是那位小小姐，未及笄时就有不少人花大价钱上门提亲。南乡人都说这吴小姐是仙女投的胎，竟不像是张夫人的嫡亲女儿。
不过，现在这位小姐年已十六，倒是一点儿拜堂成亲的风声都听不着了。游凯下山前，还受那些叽叽喳喳的师兄弟们委托，一定要去把这吴家小姐的去向打听清楚。
师兄们挤眉弄眼千叮咛万嘱托，搞得他现在就像个不怀好意的媒婆一样。可自己明明是下山来执行任务的，怎么就浑身八卦兮兮的？游凯把斗笠从头上掀下来，烦躁地扇了扇风。
“阿凯，今日你便要开始执行任务了，为师不再像以往一般在你身边指点，你行事须得处处留心。”
游凯连忙把斗笠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敛去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抱拳道：“弟子知晓。师父，您请放心。”
（二）
告别了师父，游凯用手指勾着那一袋子盘缠，假模假样地在南乡的大街上晃荡。
正值春日，远处群山迭宕，草长莺飞，生机绵延数里。游凯看见的南乡是一抹被皴染开的墨绿色，叫人心神舒畅。
现下日头正好，大街小巷里穿行着叫卖人，人潮来来去去，好不热闹。也还有不少人租着固定的店面做着一些小本生意。一排排死气沉沉的门面养活了一代代热情好客的南乡人。
南乡当时红火起来，靠的不是按时交官粮，而是按时送官粮。此地地处两河之间，水运陆运都灵快得很。那位臭名昭著的吴知州便是钻了这个空子，赚得盆满钵满。只怕这也是他这么多年赖着这块地不肯让的一个缘由吧。
游凯正在心里狠批这些个尸位素餐只想着黄金银两的狗官，人群的骚动便将他唤回了现实。一个刚刚还举着糖葫芦架在路上吆喝的伙计很是敏捷地把架子靠在了路边，扯着嗓门叫道：“知州府少夫人来巡街咯！大伙儿享福咯！”
游凯被一群小贩裹挟着往街中心挤，一时没看懂这众星捧月般的情形。
只怕这位知州府的少夫人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游凯在心中暗想。毕竟那些下过山的师兄们都说，山下能引起人群聚集的，除了天上飘洒的万贯钱财，那便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大美人了。
显然，这少夫人不会是等着人去抢的银两。
想也是，只有大美人才能坐着这大轿来巡街。
唔，大美人。知州府的少夫人是个大美人……
等等，知州府？少夫人？
这美人，就是吴家那位窝囊少爷的夫人？！
游凯想起师兄们对那位吴家大少爷的评价，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很是可惜地往那“少夫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死心眼地想：怎么现在漂亮的姑娘都开始沾染铜臭味儿了呢？
别的不说，要让他去嫁这么一个不知是身有隐疾还是面容可怖的窝囊大少爷，还不如让他回山上再练个十年功呢。师兄们是八卦了点没错，但小师弟小师妹都可听话懂事了，大不了跟他们混到老。
人群的喧闹声被他抛在身后，他把手里攥着的盘缠放入外衣口袋，转身绕进了一间看上去格外雅致的药房。
（三）
这药房干净得很，自门槛看到药柜再看到掌柜账房，都瞧不见一星半点的灰尘，搞得过惯了糙日子的游凯突然就拘束了起来。
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毕竟自己风尘仆仆而来，总还是怕弄脏了这一点洁净地儿——安心落脚的地方没找着，倒是瞧见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好似对他的到来十分惊讶，在察觉自己往她那边走后，愣了好几秒，这才跟刚想起来似的匆忙行了个礼：
“公子万安。小公子，您此时来这药房，可是有何要紧事？”
游凯被问得懵了下，皱着眉问道：“姑娘何出此言？此地既为药房，百姓又为何须得有要紧事才能进？难不成，我还得绕着你们掌柜的走？”
这姑娘颔首，抿唇露出两个梨涡：“公子误会，妾身并非是说您不该进来，也丝毫没有替掌柜的做主的意思。”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几包药材，侧身看了眼外边的情形，又看向游凯，缓缓说道：“妾身只是好奇，这外边热闹的很，公子为何不去瞧瞧热闹，反而来了我们这冷冷清清的地方。”
游凯把斗笠背到背上，直肠子地张口就来：“也不为何，只是想起这外边的绝世佳人竟也是甘为五斗米折腰之流，觉得伤怀罢了。”
这姑娘抱着药材的手不可察地攥了起来。
她垂下眼，依旧是那副冷淡又不失大方的语调：“公子此话怎讲？”
游凯这孩子还是年轻，又是刚下山，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说话直来直去：“听那大叔说，外面这位引起轰动的姑娘是知州府吴家少爷的夫人？整个南乡，甚至到那伏牛山上，谁不知道这吴家少爷是个空有家世的窝囊废。这姑娘现在如此风光，肯定也不止因为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怕还多亏了能傍上那一无所能只能靠爹的大公子吧。我看啊……”
“公子又是如何知道吴家少爷一无所能的？”没等游凯发表完他的言论，姑娘便冷着脸打断了他，“吴宋知州大功大过，南乡人向来是对他褒贬不一。可吴霖少爷自幼安分守己，从无僭越之举，公子此言，怕是失真了吧。”
游凯也没料到刚说上话的娴静姑娘突然就变了脸，但他莽惯了，也没觉出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我如何知道？那不还得怪他吴家公子好事不出门啊！我师……我兄长们都说，他不是品行有亏，就是身有残缺，要不然怎会到十七岁了还无人给他做媒？”
姑娘眼睫轻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时没出声。
游凯见状，还以为自己在理，接着滔滔不绝：“所以啊，要我说，这世上的姑娘就是再美艳动人，也得记着，不能随随便便叫自己委身于一些歪瓜裂枣。”
“公子，你说完了吗？”那姑娘略微抬了抬头，颇有些俯视对方的意味，“既然你对这吴知州府上人有如此偏见，那便请你移步其他药房，不要再站在知州府的私家药房里说人家的歹话。”
“这是吴家的私家药房？”游凯眼珠子四处游移，掩唇咳了一声，讷讷道：“这，吴知州果然是腰缠万贯，连药房都还得用这私家的。呃……”
那盘了发的姑娘下完逐客令便自己选药材去了，并未再搭理游凯的自言自语。游凯只得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外走，拂开门帘时，正好听那掌柜的声音沙哑、模模糊糊说了句什么“小姐”。
他愣了一秒，就见那姑娘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小公子，古时大将军有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如此义愤填膺，想来也是一位坦荡人士；不过你年纪尚轻，还是不要如此轻信他人诳语。”
“姑娘说的是。”游凯抱了抱拳。
“还有，我听公子言语，觉得您怕是对外边这位少夫人有些误会。”姑娘理了理青色的裙摆，似笑非笑，“她并非是吴家少爷吴霖的夫人，而是吴知州胞弟吴宣的正妻。这位夫人出身农户，是吃过苦的人，心善得很。她每每来巡街，都会给这些做生意的人补贴一些银两，这才叫外边的人如此欢喜。”
“这样啊……”游凯抓了抓后脖颈，有些局促，但还没忘了师兄们那些八卦，“所以这吴家少爷，叫什么，吴林的，果然是还没成婚啊？”
那姑娘眼神暗了一瞬，游凯这才发觉自己又失言了，忙自己给自己掌嘴：“抱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公子，慎言。”姑娘背过身，拿起药材往掌柜那边走。
过了好几秒，等游凯默默离开了药房以后，她才偏了偏头，喃喃道：“吴家少爷早有婚配。只是他这婚配，只怕是配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