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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话说回中阳里,勤劳的刘老三已经为武大老板娘吭哧吭哧打了十几天的杂了。
      也不知道这个偏远小酒馆怎么能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而且这妇人好生歹毒,为了这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酒钱,竟不顾情面,径直去找了他的父兄!
      想到这,刘邦愤恨着踢了一脚地上的箱子,抡起一拳打向树干,偏偏又在最后片刻怂了,收了力,只放弃似的伸手摇着它,树叶哗啦地叫了几声,煞风景地不掉下一丁点东西来。
      他憋屈地想起父亲押着他回酒馆,说是不管樊哙已经帮他付了钱,反正这几天供武负使唤,又憋屈着一股闷气拿起货物往酒店里走。
      “今日你搬完了便走吧,”武负笑着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看着刘邦把东西放好,“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不留情面的人儿。”
      “嘁,你居然发善心要我走了?”刘邦撇嘴坐下,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来,破天荒地洒脱道,“可我今日还偏就不走,来一壶酒,请你一碗。”

      今日天色已经太晚,四周喝酒的人被武负尽数赶了,一个人喝着着实不算痛快。
      武负毫不客气,拍拍手利落地一抹桌子收了钱,扭头唤着王媪:“王妈,给咱们刘大人拿一壶酒来。”
      刘邦嗤笑一声,不愿和这种女人计较,却又忍不住呛:“哪日我真成了大人,你千万——千万可别哭着求我喝你这一壶酒。”
      闻言,武负柳眉一挑,奇道:“天下间还能有此等奇事,怕不是歌女都能唱个几百年。”
      王媪过来坐下,顺手帮两人倒酒,笑道:“真到那时,怕不是咱们酒店都要被人挤破了。”
      “嗐,”刘邦摆摆手,装作有些害臊地打住话头,“不说了。”
      他嘴上说着不说了,心里却早已飘飘然发散起来。
      平心而论,他刘老三也不差到哪里去,长得正身材好,讲仁义悟性高,唯独比那些酒囊饭袋少了封地、少读了几本书罢了。
      来日他跻身上层,做了士人……
      首先便是要置个大宅子,一家人齐齐整整住进去,再挖个酒窖,放满各地美酒佳酿。
      偌大家宅总要人守,那便邀樊哙管,那家伙五大三粗,站在门口,一个人就可抵神荼郁垒。
      宅中收入也要理,那便要萧何,甭当那劳什子的官,做牛做马还要与那群废物贵族行礼,来他宅中管人理账,他在这方面倒是在行。
      事情都安排完了,只差得个士人当当。
      可做士人……怎么做?

      思想毫无预兆地拐到这个弯上,刘邦手中的酒猛然洒出去半碗,浸湿半边衣襟,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怎么做?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忆往昔武王伐纣,世人尊周天子大宗,周王承天之运,将九州赐予诸侯,从此天下人皆循宗法、守礼乐、受分封。
      刘邦平日里没少吹牛做梦,今日破天荒地在心里往深了思考,思考出的竟是违背祖宗的逾矩大事。
      武负两人被刘邦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欲询问,却又见刘邦只安静片刻,不管不顾地抓起酒壶,仰头便灌。
      “你这人!”武负连忙起身,想把他拉住,可扯也扯不动,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喝完,骂道,“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这烈酒哪能这么喝?”
      刘邦抬头看她一眼,发现对方的脸渐渐起了层雾,昏花得不行,伸手想要把它驱散,挥了几下,还是没用。
      “老板娘……我怎么看不清——”
      “咚”一声响,话还没说完,刘邦的头沉沉地倒在桌上,引得灯芯跟着弹跳两下。
      看着这场面,武负心疼地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桌子十几年了,怕不是要坏在这一脑袋上。

      *

      韩国新郑,相国府。
      韩非张良一站一坐,气氛有些凝重。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桌上,纤长的手指在杯侧微微收紧,引得杯中茶水泛起小小涟漪。
      “非兄……你是说,”张良皱着眉,似乎有些难措辞,“有人看重你的学说,与你探讨了好几日?”
      韩非背着手走两步,闷了半天才闷出一声“嗯”来。
      “这难道不是好事?”张良心中疑虑陡升,紧紧盯着韩非沉下来的表情,“你不是一直希望如此吗?”
      “此话不假。”
      韩非沉默着,身形顿了顿,向窗边走去,看着窗外人工开凿的小溪流,水光透过窗户投在天花板上,在头顶缓缓流动。
      “你知道,我的学说,为何,被父王,斥为无物吗?”
      知道。因为它忤逆又不切实际。
      张良敬佩韩非不假,赞赏他的学说也不假。
      可天下自古分封,宗法礼乐严明,又怎么可能如韩非所想?
      新圣?兼天下?如何能够!
      张良敛了目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可那人,却告诉我,他与我不谋而合,我的想法,能为他的大业,增光添彩——我、我是否,要助他,完成大业?”
      溪水潺潺地流着,是韩王来相国府时,说府内一侧太过寂静,特地派人来引的,底下还铺满了玲珑的圆润石子。
      水声清脆而明晰,像是在两人之间流过。
      “何谓大业?”张良沉默片刻,问道。
      韩非不必看都知道张良此刻挂着严肃的表情,背着身,苦笑摇头,感慨道:“你太聪明。”
      张良几乎瞬间就察觉了韩非用词的特殊,心中沉甸甸的,几欲起身,最终还是按捺住纷乱心神:“非兄!你如实告诉我,你见的——是谁?”
      韩非缓缓转身,背对着窗,逆光看他,头发一丝不苟地打理在头冠之中,被光勾勒出浅浅的边,整个人在张良面前投出一片阴影来。
      茶杯不慎被倾翻,清澈的茶水顺着木纹流下,连续不断地滴在席上,滩出一片水渍。
      张良一手撑在桌面,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韩非穿着深绿近墨色的衣衫,在逆光的阴影下更显厚重,整个人都显露着常年奔波来往于朝野之间的特殊气质来,既雍容华贵又意志坚毅。
      “秦王,嬴政。”

      韩非如是说。
      车马劳顿近两天,韩非几乎是片刻不停地赶往约定的地点。
      消息来自他的师弟李斯。
      多年分别的师弟忽然邀相见,时间约定得还甚紧急,按理来说,韩非不该掉以轻心。
      但那布条上的话却让他忽视不得,只能将张良留在中阳里,自己带着一队人马赴约。
      “师兄,寓言得贵人青眼,特邀一聚。”
      韩非又掏出它来看,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细细观摩一遍。
      抬头,却到了一间农舍。
      从外面看倒算是修葺整齐,不像是拿他消遣。
      正这样想着,木门被打开,正是李斯。
      韩非险些没能认出自己这位向来朴素处世的师弟。他不再像以前一般身着布衣,反而衣衫上等,在阳光下泛着特殊的光泽。
      “师兄,这边,”李斯笑着唤他进来,又为他沏好茶水,“稍等片刻,贵客即刻便到。”
      韩非直接闷了一杯茶,慰藉了下快要冒烟的嗓子,才开口问道:“多年未见,看上去,你如今,过得还不错。”
      李斯坐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背让他慢些喝,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叹道:“也不怎样,不过是那样过罢了。师兄在韩国可还好?”
      “别提了。”韩非苦笑摇头,“我不必多说,你也懂的。”
      两人一言一语地搭着,重聚的局促便冲散几分,反而忆起往昔求学岁月,多出亲昵来。
      “入楚之时,我便想起你,却不知你,到底在何处,没想到我俩,竟是心意相通。”韩非感叹道。
      李斯这次却没能马上回答,而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韩非,道:“我如今已不在楚国。”
      “你……”
      “我于秦国任长史。”
      韩非听完怔了片刻,像是抓住了事情的线头,皱眉问:“那你所谓贵人……”
      话音恰巧被开门声打断,略有昏暗的空间从门口破出一道强光,韩非眯了眯眼。
      李斯随即起身行礼,嘴里恭敬道:“王上。”
      王上?
      “能与如此人物交游,政此生已无遗憾。”
      韩非坐在位置上抬眼循声望去,眼前那人身着黑衣,面容年轻,气质却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
      那人眼含笑意地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
      “公子韩非,幸会。”

      “韩公子非!”张良忍无可忍,将韩非从回忆中喊了回来。
      他从未用过这样无礼的音量,此时也才反应过来,尚有些懵,与韩非对视几秒,又偏头躲开,放低了声音:“抱歉。”
      韩非静静地看着跪坐着的张良,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与他一同坐下,手轻按在他肩背间。
      单薄的肩膀了无痕迹地缩了缩,微微颤抖。
      那条小溪流的声音又变大了,淙淙地流在两人中间。
      “非兄既然犹豫,是因为心中已有偏向。”张良终于打破沉默。
      “我……”韩非对着结果似乎早有预料,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对我……”
      他自小口吃,不善言辞,说的话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遭,再尽量完整地说出话来。
      此刻这般,让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在楚国中阳里的时候,每日都很开心,甚至异想天开,恨不得多耽误几日,把能做的事情都全做一遍。”张良打断他,声音轻柔,微颤着,“可我还是走了,我失落,却没有留恋。非兄,这是为何?”
      韩非松开他的肩膀,又反被张良紧紧抓住了衣袖。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还有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难题的无助。
      韩非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未能说出话来。
      “因为我谨记我张家相韩五世!”张良贴近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非的,不让他逃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相国府以王室为宗,言行皆为韩国君民!”
      “而你,你贵为韩国公子,欲助秦国完成霸业!”张良声音发抖,还因为有些哽咽而越来越小,他顿了半晌,才又如恳求的幼兽,“韩公子非……”
      他想不通。此问谜底明明那么明显,那么理所当然,为什么韩非会犹豫,有什么好犹豫?
      这已经不只是张良的想法,而是他心中从小到大毫不怀疑的道。
      就像季节的轮换,昼夜的交替。
      一君一臣,让韩国绵延万代。
      这自然而然,这理应亘古不变。

      “世上总是,有太多不得已,张良。”韩非见不得他这心念纷乱的样子,反握住他的手,力道紧了紧,冰冷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疼,不愿张良再气下去,柔声道,“你长大了,便懂了。”
      张良怔怔地看向他,他又像是在说服什么一般,喃喃道:“你以后,会懂的。”
      没等张良再说,忽然响起敲门声。
      木板响彻的声音在刚刚爆发又平息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谁?”张良回头问道,得了回复后又抹了抹眼睛,“进来。”
      “大王唤公子非入宫。”侍从行礼后说道,“宫人已在府外等候。”
      心念流转间,韩非感觉手上被牵了一下,懂张良的意思,抬头问:“父王怎么,忽然邀我,入宫?”
      侍从笑:“昨日观了天象,今日的月亮格外圆,王上要摆家宴呢。”
      “家宴?”张良闻言问道。
      侍从恭敬地看了一眼张良,回答:“相国自然也要去的。”
      张良与韩非对视一眼,悄然摇头,对方却露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起身要走。
      “不可……”张良拉住他的衣摆。
      月初的月亮怎么会格外圆,又怎么会忽然唤韩非吃家宴。
      王上不把韩非再骂出去一顿就算好了!
      随着韩非抽袖起身的动作,张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
      他急忙想要抓住韩非,却只抓住他的衣袂。
      “兄,兄长!”
      张良用力到手指都泛白,却被韩非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放心。”

      于是他的手被温柔又不由分说地扳下来,甚至还被贴心地揉搓几下,然后无力地按在桌上。
      他恨这相国府在今日变得那样小,韩非头也不回地跟着侍从,几乎是瞬间,就走过相府楼阁,走过假山溪水,走过王上亲赐的日晷。
      他就这样看着韩非踏出他的房门,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只留下一如既往的潺潺流水声。
      许多年后,看到未满的银月时,张良也时常会后悔,他后悔将两人的最后一次促膝长谈变为争吵,让兄长发现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踽踽独行于世。

      *

      武负想着这家伙睡就睡一会,等她俩收拾完再叫醒了,便收了碗往后厨走。
      可谁知再出来,小小一个酒馆竟变了天。
      出来时,那刘邦还醉倒在那桌上,静悄悄的,武负心道这家伙上次果然装睡,正打算又揪他耳朵报复回来。
      抬头,却眼睁睁看着半空中流光溢彩,照得整个屋子都闪着七彩的光。
      此等异象让武负双腿一软,扶着柜台才能勉强站起来,下意识地唤:“王妈!”
      武负自小在王媪手里养大,遇事便爱唤她,却没有哪一次是这么惊慌失措的。
      王媪急匆匆跑来,见状握住武负的手,两人心跳如鼓,颇有些相互搀扶的意味。
      那亮光如水波般流动着,缓缓在刘邦头顶汇成一条闭眼盘踞的赤龙。
      那龙卧在七彩祥云之中,形态活灵活现,鳞片与龙须也都分毫毕现,皆闪着深红色的亮光,须毛微微飘动着,蓄势待发,像是下一秒就要睁开眼飞上天空。
      “这……这是龙?”武负颤声,压低音量崩溃道,“这是龙吗?王妈?”
      赤龙本只是轻轻闭着眼吐息着,忽然眼睑颤动几下,被武负惊醒了,唰地睁开双眼,露出竖起的瞳孔。
      那瞳孔闪着神圣的金光,无上威仪不威自怒,只一眼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武王二人本就屏住呼吸,两股战战,被这双眼一看,连忙直接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霎时,伴随着一声不大却足够震撼,让人肝胆俱颤的龙吟,红光一闪,祥云飘散。
      等两人再睁眼,又是漆黑一片的酒馆。依稀可以辨认出刘邦一人醉得半死,趴在桌上。
      窗外微风吹过,掠过树梢。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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