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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刘邦看着张良昏昏欲睡地点了好几下头,最终靠在自己左肩上,打算说的话就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他伸右手帮忙提了提被子,不让风从张良脖颈处灌入,又因为某些难言的私心没有收回手。
      再近一点,张良的额几乎能贴住他的脸,轻微规律的呼吸声就这样在耳畔,像个小钩子,勾得刘邦心痒。
      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对方是,还觉得他也是。
      刘邦极为小心地咽口水,生怕惊动了身边的人。
      他活了这二十多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沛县,看见过最高的官是县尹——当时刚好有一起偷牛案,同乡们拉着他去凑热闹。
      但现在倒不同了,有的人几辈子都遇不见这样一位谪仙似的妙人。
      刘邦知道张良是男子,但也保证无人能反驳“美”字加于他身。
      他喜欢张良,却不觉得自己有龙阳之好,这不是说完全似男女之情的喜欢,他愿与对方亲近,又不敢与对方亲近,这人生得像带露的花,像通澈的玉,更像个薄薄的瓷瓶,如若给了他,刘邦捧着连力都不敢使,定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建精致楼阁,铺满绸缎毛毯,外头的寒露风雪一概沾不到他分毫。
      但他只是个乡野混子,只堪堪能混个老死,他刘老三天不怕地不怕,此时竟是不敢触碰心中更深的心思。
      刘邦抬头看天,灯火已然逐渐消散,寂静的夜更显明月皎洁,接近月半,月亮已经很圆,他坐在房顶,离月亮好近好近。
      说是月宫中住着仙子,日日哀愁寂寞困苦,他也常与酒友聚在一起胡诌,总有一天会上天揽月拥美人入怀。
      都是些醉后之言,刘邦想,月宫再近也是在天上的,美人在怀——也总要离去的。
      明天?后天?
      悬在空中有些酸痛的手此刻落下,就要抚上张良熟睡的侧脸,想必也是微凉,比隔壁的娃娃还白嫩。
      刘邦看着自己的手,无奈地笑笑,中途改变了想法,去拨他的发丝,将散乱的乌发别到他耳后。

      忽然,身旁本该熟睡的人却动了动,主动贴上了刘邦的掌心。
      “刘兄,刚刚你怎么叹气?” 睁开的眼睛亮晶晶的,倒不像是被吵醒,“有烦心事吗?”
      他的刘兄此刻浑身僵直,脑海中一片空白,回不了话。
      这是比他想象中还要丰富的感觉,他的掌侧甚至微微碰到了张良的唇角,柔软,又随着讲话而带起弧度和温热。
      他的手其实很酸,但他固执地想要延长这一刻。
      直到沉默得张良都感觉有点不对了,脸离开他的手,略微起身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吹凉了。
      刘邦回神,避开那双眼,不由分说地把被子给张良裹得更紧,道:“太晚了,得睡了。”
      “可是……”
      刘邦把他的头也盖上,抱着翻进了屋。
      “……莫不是刘兄也有意中人?”张良碰到床就猛地掀开被子,盯着刘邦笑,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刘邦愣了片刻:“怎么说?”
      “我周围的人都是这样,有了意中人就整日整日的魂不守舍。”张良歪歪头,又躺了回去,侧着身子抠了半天被子上的线头才又说,“不若今夜你与我一块睡,好好聊聊。”
      说得好似漫不经心,不明的意味遮遮掩掩半天还是那样明显。
      刘邦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遭,撑在床上笑着问:“你是不是不敢一个人睡?”
      被子枕头一齐打在刘邦身上,床上的人脸红着扑腾几下,扯到了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个小孩子啊。”
      “我才不小了!”

      *

      刘邦应了这个要求,一是确实张良不敢一个人睡,二是两人隔得太远如果真有危险来不及照应。
      三来……
      还是敌不过那点私心嘛。
      他在被子里试着捏了捏张良的手臂,确认对方不反感后再帮他按摩。
      “不必担心,睡一觉就好了。”张良闭着眼睛,声音有些软乎乎的,大概是瞌睡上来了,“我身子虽弱,但也和父兄习武,倒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居然这么厉害?”刘邦继续按,“人不可貌相。”
      刘邦按得力道恰好,张良纠结片刻后还是不愿拒绝,往他那边靠了靠,方便对方动作。
      真到此时抵足而眠了,刘邦倒是一点旖旎思想都生不出来,想要记住几乎所有的细节,却满心满意地都只是身旁的人,分不出其他心思来。
      “你的心上人……”张良靠得更近一点,想要与他交换秘密,“什么样?”
      “我没有。”刘邦其实想让张良平躺着睡,不要压到胳膊,扳了两下,对方却不听地摆摆身子,执意要与他面对面。
      “好吧,我也没有。”张良叹了口气,“但我好羡慕你。”
      “嗯?”
      “你如若没有就不必娶亲,可我却是早早定好了姻亲,明明我连那姑娘都没见过一面。”张良的困意一下子散了,语气里带点埋怨,“人家姑娘想必也是不愿。”
      “她不愿,看见你那一刻也就愿意了。”
      开什么玩笑,如果他是那姑娘,嫁个这样的夫君,就冲这张脸也觉得赚,更别提还饱读诗书心地善良……
      张良被逗得笑了两声,摸黑抓住刘邦的手,竟有几分大人模样地语重心长:“刘兄,我是囚鸟,空有锦衣玉食而不知天地广阔,但你不一样。“
      刘邦皱眉,回握住他的手,一时说不出话。

      “你像风,又像火,牢笼囿不住你。”
      风会越过所有枷锁,火会焚毁所有桎梏,张良想,也许自己带了点其他心思,不道德的心思。
      假使刘邦能在中阳里活成肆意伸展的那棵树,假使他永远留在高高院墙之外……
      张良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却断了脑海中的浮想联翩,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想哭吗?”
      刘邦被淡淡月光下的水光晃了眼,另一只手轻按在他的颊边,以安抚的力道捏了捏。
      细长的睫毛如蝴蝶般惊飞,刘邦看着张良抬眼,那一汪潭水便流入他的心田。
      熠熠的,凉丝丝的,月倒映在里面,刘邦只想再靠近一点,看得再真切一点,把它捞在怀里。
      呼吸几乎都交错,月光被窗棂切割成碎片,阴影挡在刘邦的唇边也挡在张良的脸上,只需要再近一点——
      刘邦果断把张良揽进怀中,摸摸他的头,沉默片刻道:“睡吧。”
      他微微低头,把吻落在了自己手上。

      *

      晨光照在他脸上,刘邦往身边一摸,却早已没有温度。
      “张良!”他猛地坐起。
      “刘兄?”张良已经换好了青衫,站在窗边笑着看他,“我们去个地方吧。”
      刘邦方才大喘一口气,抹了额上的冷汗,掀被下床。
      这次是张良带路。
      他莫名走得很快,又像是熟门熟路,七拐八拐的,刘邦跟着都很吃力,一路下来竟没有时间询问蹊跷之处。
      他们一路走出了丰邑,将房屋人烟都甩到身后,已然只剩耕田。
      刘邦受不了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撑着膝盖大口呼吸几口才问道:“我们究竟去哪?”
      张良没有回答。
      他刚刚一直盯着刘邦的动作,被询问后才抬头看天。
      刘邦便跟着看,这才发现此刻已经正午了,他们是一大早就出发的。
      刘邦发现张良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带着漫无目的地走这么久,一般人应该此刻都开始犯怵了,他却分毫不觉得,好像张良把他的所谓“安心”全部揣身上了,只要他还在,自己就安心。
      “马上到了。”张良说完便转身走去。
      刘邦站起来跑了几步才追上,身边场景竟然又是换了一遭。

      方才还有些灼的日光此时如水,两人脚步轻缓,走在一座古朴石桥之上,四周枝叶繁茂,下方则是碧绿深水,还飘着些雾气。
      刘邦看着身前张良随着行走而飘逸的青衫,感觉他与这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消融进去似的。
      想到这,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粗布麻衣,心底猛然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种不安来。
      他跟着越石桥,穿石洞,掠过不知多少树木,终于入了深山。
      几次侧身避过林中枝桠,日光便不再被掩住,顿时豁然开朗,只见眼前一棵参天大树,斜入云霄,足有七、八人合抱粗细,藤蔓或垂或卷,有如手臂般粗。
      刘邦只觉耳旁忽然热闹起来,除了方才的潺潺流水,树木摇曳,此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落,鸟啼虫鸣,走兽栖息,生机磅礴。
      “天地无极。”张良望着与云朵相连的树冠,轻声道,“我生微渺。”
      刘邦心念一动,扭头看向他,却惊叫出声:“张良——!”
      一条白色巨蟒从树丛中窜出,迅疾如电,挡住日光留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两人都笼罩。
      巨蟒下半盘起,上半挺立,低头与刘邦似是对峙,红眼圆瞪欲裂,仿佛下一秒便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没。
      刘邦左右环顾,却发现张良不知去向,自己手里也不知何时握着一柄长剑,样式普通,甚至沾满泥土,锈迹斑斑。
      巨蟒像是被这柄剑激怒了,果真张开巨口,如钩尖牙上淌下血与唾液。
      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但巨蟒口中的腥臭之气又激得刘邦当场就要吐个七荤八素。
      他下意识地将剑一横,血色红光一闪,竟就此将蟒蛇斩成了两段,鲜血如瀑布般将刘邦浸没,浑身被血湿透,连头发丝里都是血腥气。
      巨蟒的下半身还是牢固地盘在原地,上半身飞起又落下,震起声浪,连巨树旁的飞禽走兽都一哄而散。
      “啊——”
      凄惨的尖叫声从远处疾速接近,一位老妪抓住刘邦的肩膀,逼他低下头,满是皱纹的脸目眦尽裂,尖锐的指甲几乎插入他的血肉。
      “赤帝子!赤帝子!你缘何杀我儿!”

      *

      刘邦猛地坐起,冷汗如雨,肩膀痛得发麻,那老妪狰狞的脸仿佛还杵在他面前,下一秒就将他生吞活剥。
      他如濒死的鱼终于回到水中,用尽所有力气呼吸着。
      “刘兄?”张良站在床边,还以为是自己起床把他吵醒了,回头看见他的脸色被吓了一跳,伸手按在他肩上,声音加大,“刘兄!”
      刘邦这才缓回神,脖子都有点动不了了,只缓缓转头,在看见面前的张良后才稍微恢复血色。
      “……做噩梦了。”刘邦道,喉咙中还微微有些涩。
      他说罢,将脸上的汗随意擦了,又确认了一遍,看见张良还是昨晚那身,放下心地点点头,一把搂住了张良。
      张良揉揉他,想起了自己家中的胞弟,做完噩梦也是如此这般,不由软声道:“没事啦,没事啦。”
      就算一日不喝,熟悉的药香依然萦绕,刘邦眷恋地呼吸着。

      “刘兄……”张良感受到怀里的人情绪逐渐平息,犹豫着,却不得不说,“刘兄,我要走了。”
      刘邦整个人一僵,有些颤抖地拉开距离,与弯腰下来的张良视线相对。
      “非兄在外面等着我。”张良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我要走了。”
      从一个噩梦脱出,又被拽入一个新的噩梦。
      不,这次不是梦,是真的了。
      “这几天我真的好开心,谢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张良咬住微颤的唇,努力平稳着声音,“此去一别,竟不知能否再会,我只能祝刘兄今后平安喜乐……”
      那双白玉般的手抚上刘邦还微显苍白的脸,让他抬头,如若捧起珍宝。
      “昨日,你是不是……” 想这样做。
      张良凑上去,柔软的唇落在熹微晨光里,吻在刘邦的眉心。

      *

      还是一样的车,一样的静谧气氛。
      韩非依旧沉着棱角分明的脸,嘴唇抿起,思索着什么。
      唯一的不同是张良穿着那身布衣,坐在马车里显得异常突兀,不合时宜。
      马车颠簸几下,韩非终于开口:“这次,是你,任性。”
      “是的。”张良扣着线头,“但我很高兴。”
      韩非的表情罕见地一变,略带惊愕地看向他:“高兴?”
      张良坚定地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院墙外的人是如何生活,也知道了人们的祈雨何等热闹,待到老了,也不用只是千篇一律的回忆了。”
      他说这番话不过是突发感叹,却没想韩非竟是微微勾唇,回了他一个笑。
      “那就好。”韩非说,伸手揉了揉张良的头发。
      “不过,还有,你未说。”
      张良指尖一抖,试探地看了一眼韩非,发现他笑意依然未消,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小孩,也有独属的回忆了。”
      张良也笑,眼睛弯弯的,忍不住说:“是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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