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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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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逃了。”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以一种胜利的姿态坐在位置上,“我刚派几个人开始按例排查,他就逃了?等萧何过来,我让他好好看看,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兵!”
夏侯婴和纪信战战兢兢站在他面前,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郦食其没有被这种气氛波及,老神在在喝了杯茶,摸着胡子:“这韩信逃跑是一码事,沛公你疑神疑鬼又是一码事,全军上下清查太多次,太容易导致军心不稳。”
“不这么查,哪能把这种人清走呢?”刘邦咬牙切齿,“项羽其人太恶劣,我有今日下场,有七分坏在奸细上面!”
“警惕是好事,多疑却是坏事,”郦食其说,“我明白沛公近日放松不下来,但长此以往可实在不好。”
刘邦呼了口气,没接话,外面传来繁忙的脚步声,走进门的却只有一个奉命去叫萧何的曹参。
“沛公!”曹参行礼,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放在自己身上,喉咙紧起来,看向撑着脑袋等结果的刘邦,斟酌字句道,“我去晚了,萧何、萧军师他……他也不见了。”
本以为会迎来怒火,曹参低着头等了半天,却没听见动静。
只见刘邦站在原处,唇角紧绷,甚至勾出一个冷静的微笑,他看了周围一圈的心腹,笑道:“还有人不在么?”
夏侯婴连忙回话:“没有了!所有的将领、门客皆在偏房等候,军中情况也交由左右司马排查,没有异样!”他抬头试探地看刘邦脸色,清了清嗓子,“除萧何和韩信外。”
“萧何……”刘邦重复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朋友,起兵时最信赖的助手。
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嘭地传来,纪信吓了一跳,抬头才看见不知什么东西被刘邦随手砸得稀烂。
要是曾经有人告诉刘邦,萧何有一天会跟着项羽的人逃了,他肯定笑破肚皮。
然而,这个事实就这么摆在所有人面前,偏偏在冲刷式寻找卧底的时候,萧何就这么跑了。
滋事重大,帐内气氛凝固着,其余人想着各种可能性与对策,夏侯婴和纪信则与韩信直接相关,此时更是一句话不敢多说。
“萧何与主公起于微末,忠心耿耿,”郦食其先说话了,“不像是会投靠项羽的人。”
刘邦当然也明白——但谁又能保证?
正僵持着,外面却又传来通报声。
“说不定正是萧军师回来了!”曹参终于感觉要获救了。
刘邦同样心里激动,连忙让人进来。
谁知进来的却是守城门的士兵,他擦了擦汗:“主公,有使者求见。”
“使者?”刘邦眼皮一跳,意识到今天绝对不得安宁,“谁的?”
“咸阳城来的使者……”
项羽的!
刘邦立马就反应过来,一种希冀再次从心底升起,但下一刻就平息。
因为那个使者已经自顾自走了进来。
使者换上的是楚国宫廷的服色,朱砂的曲裾长袍与高冠彰显其地位不凡,他漫不经心地不请自来,即将踏入门槛时,曹参“噌!”一声拔剑,硬生生将其拦下。
使者看都不看他,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到刘邦身上,衔着笑,轻飘飘道:“沛公手下皆是虎狼之士,难怪能先入咸阳……”他顿了顿,“再替大王守卫蓝田。”
“你——”
刘邦走上前几步,把两人隔开,后者顺从地放下手,把剑收回去。
“见沛公一面可不容易,在下本也不愿无礼,”使者笑道,并不行礼,眼神瞥了下曹参,才又看向刘邦,“只是手上东西太贵重,不敢耽误。”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木牍,捆扎精致,绳结处以暗红粘土封存,盖有楚王印记。
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刘邦盯着那木简,眯了眯眼睛:“这是怀王殿下的意思?”
使者双手捧诏书,依旧衔着微笑,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
入秋的森林早已褪去翠绿,黄褐色的落叶盖在地面,忽地被顶开,竖起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
竟是一只觅食的野兔,它吸吸鼻子,探向前方。
“嚓”一声,树叶被踩碎,兔子兀地炸毛,慌忙逃窜,余光中一道影子灵巧地掠过障碍,在树林间如履平地,几乎瞬间就要融入阴翳深处。
它静了片刻,再次抬头,只见两只脚踉跄几步,直接就盘腿当场坐下了。
“韩信!你走吧!”萧何累得不行,追是追不上了,索性直接躺下,“骑马追就算了,跑又跑了半天,我一介文官,走不动了,脚上全是血泡。”
没人回答,树林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天色已经有些晚,四周光线逐渐昏暗,空气干而冷,混着灰蓝的颜色。
萧何就这么躺着,看高耸入云的树,树叶和枝丫层叠,只有斑驳的天空。
他等了半天没动静,慢悠悠地扭头,和一只野兔对上了视线。
对方瞪着圆滚滚的漆黑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跑。
“差点以为你能说话了。”萧何笑了笑,似乎是有点太无聊了,“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告诉我这附近有熊么?”
“有,而且秋天正是熊大量捕食的季节,你再在这里躺着,就可以帮熊饱肚子了。”
不是野兔在说话,它僵硬地蹦起来,窜到一旁灌木丛里,在它原来位置的后方,一道人影渐渐靠近。
“你人倒不错。”萧何抬起手来,“能否拉我一把?”
韩信抱着剑,屈尊降贵地睨他一眼,望向愈加昏暗的树林。
萧何也不嫌累,就这么举着手静候。
半晌,韩信叹口气,伸手把人拉了起来。
“这一路可真累。”萧何拍拍衣服,把背上的树叶给弄下来,“你带吃的了么?”
“……”
萧何扭头看他。
只见韩信面色平静,胸有成竹,仿佛对一切都早有预料。
冷静、坚毅,此人绝对是人才,萧何看他第一眼就明白,何况他心中还压抑着火气,那样的激动被项羽压抑,已经到濒临爆发的程度了。
韩信见萧何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闪烁不明,在越来越黑的林子里都快烧起来了,只能轻咳一声,如实道:“当然没带。”
完蛋去吧!
萧何一甩袖子:“好歹是管粮草的都尉!随便抓点东西路上吃都不会吗!”
“哪里来得及?”韩信冷哼,“那刘邦小家子气,一天查我两遍,我直接把他吃了算了!”
两人一时沉默。
不知是哪位的肚子先叫起来,又带得另一位的响应。
韩信轻咳两声,眼睛已然适应了黑暗,弯腰找了点什么,走到一旁,踢了踢一块大石头:“这石头不错,刚好能挡风。”
说罢,他哗啦啦丢下一地刚捡的树枝,坐下来开始摆弄。
萧何摸过去,挨着他坐下,透过夜色看了半天动作,才后知后觉:“生火?”
“嗯。”
“我常听闻外出打猎的人士会钻木取火,却没亲眼见过。”萧何拿起两根树枝比划,“难道就这么钻?要更省力的话,是不是还应该拿条绳子?”
韩信奇怪地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颗石头,然后用剑一擦。
火星微闪,火苗继而冒起来,照亮萧何沉默的表情。
“噗。”韩信捂嘴,扭过头还是没忍住,“军师大人懂得挺多。”
“你吃的都没带,谁知道还能有个燧石?”萧何倒也没恼,跟着笑了两声,帮忙添火,“算我没想到。”
火势稳定下来,韩信抬眼瞥到萧何的手,没忍住停下了目光。
萧何应该从小就没怎么干活农活,在中阳里长那么大,手称不上细腻,却也几乎没什么痕迹,只指侧有老茧,是写字写多了的结果。
但因为骑着马追了他一天,此时手掌手背都布着缰绳深红的勒痕,特别是虎口,已经紫红到破皮,血丝已经干了。
“你何必呢?”韩信想到他说他脚有血泡,恐怕不完全是骗人的,“为了一个疑似叛徒的家伙?”
“我说了,早在薛县时我就看中你了,但总不能在项羽手下抢人不是?”萧何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摩挲了下伤口,“如今进了我们军里,怎么能让你走。”
“你的主公可不这么看。”
“那家伙时常发点疯,走进死胡同罢了,过两天自己就会想清楚的。”
韩信听他语气,好奇:“你和刘邦关系很好。”
“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
“挺好。”韩信勾唇,笑意淡淡的。
萧何眨眨眼:“你看刘邦和张良也是半路相逢,不也关系好得很。”
“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又没说要跟你走。”韩信站起来,往一旁走去。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萧何冲他喊。
这人。
韩信抓了抓头发,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别乱跑啊!被吃了我可不管。”
两眼一抹黑的,萧何当然不会乱跑,他抬头看被云挡住的月亮,心里想着这人,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
他已经几乎能拼凑出这人的经历,隐忍漂泊的一生从年少开始,偏偏遇到过些许好意,烘出一颗别扭的热心肠。
这种人不仅仅是有野心,他的野心还经过时间的积淀,扩张到无穷尽的程度,只需要一个阀门,就能让他决堤,冲破所有阻碍。
野心家不利于帝王的朝廷,却是攻天下的利刃。
他正想着,主角便已经回来,手里提着两只壮硕的野兔,已经剥好了皮,连血水都冲干净了。
“厉害。”萧何真心实意。
韩信坐下,用剑削尖几根树枝,又把剑伸到火堆里捣了几下,把兔子串了放到火上烤,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完全把自己的佩剑当烧火棍用。
嗯,不拘小节,萧何肯定道。
“只能打到这个了,”韩信察觉他的目光,以为是有异议,“希望你的新朋友不在里面。”
“你还挺会逗乐的。”
韩信不说话了。
萧何笑笑,察觉到旁边的动静,扭头一看。
和一双黑黢黢的葡萄眼睛对上。
“哦哟,真好,”萧何伸手把这只不寻常的小野兔捧到怀里,轻轻抚摸,“我们的新朋友还在这里。”
面前烤着两只野兔,居然还能满脸慈爱地抱着另一只野兔,韩信觉得这个场景实在太诡异,要是兔泉下有知,今天保不准会闹鬼。
他看看这依偎着的一人一兔,沉默片刻,觉得已经开始闹鬼了。
“我呢,本来算是幸运的,在中阳里那种破地方居然还能读书,从平民做到县官,所有人都来恭喜我,我是沛县打破限制的唯一一人。”萧何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兔子,“但有一天我突然想,我到底是被什么限制了?这个县尹明明那么无知、那么怕事,家里收藏的典籍明明让我眼花缭乱,他却一卷都懒得翻,是这么一个浅薄的人。”
兔肉上的油脂滴落,火堆发出噼啪声。
萧何嗤笑一声,对的却是他自己:“我眼界太小,入了咸阳宫才知道什么叫浩如烟海,那县尹家的几本书,像雨滴入江里。我头一回爆发出那么浓烈的欲望,和最开始被推着走的保命不同——我想要拥有这一切,让所有人凭才华拥有这一切。”
韩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看火光跳跃下,暖色颤动着映照萧何的脸。
韩信见过许多军师,萧何给人的印象是迥异的,没有算计,没有忧虑。
他只有恳切、温和,和一双常含笑意的眼睛。
看向对方时,满盈着诚挚的欲言又止,叫人瞬间感觉到他的关心、他的在意,这样的慰帖感像钩子,精准勾住人心最柔软的一块。
韩信与他对视,竟生出一种比赤着全身还要强烈的局促。
“入秋了,那么冷,那么乱,你走了又能去哪呢?”萧何抚摸着兔子油亮的毛,哄它,“以后就跟着我呀。”
有风吹来,韩信咬了咬牙,抬头,看见一轮圆盘似的银月。
“……今天下安定,当裂土分茅,循遵古制……特徙封沛公刘邦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尔当镇守西垂,抚绥蛮夷,恪守臣节,不负厚望……”
“车马即备,印绶在此,”冗长的一段话终于宣告尾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收下这份耻辱,使者居高临下看向行礼的众人,将木牍交给刘邦。
几位将领站在原处,都没有回话,只有粗重的呼吸;纪信更是眼睛瞬间就红了,摸着他的剑。
使者复又叮嘱:“王上的意思是,蜀道若下雪就太险,即日启程,赶在入冬前入蜀才最安全……”
“狗仗人势的东西!”夏侯婴大喝一声,“这是怀王的意思还是项羽的意思,你说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抽刀砍向使者,寒光袭人,快如闪电。
使者根本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直到那刀刃高高劈下,即将擦过使者的肩头,“当!”一声,另一把剑稳稳架住夏侯婴充满杀意的刀。
“夏侯,”曹参格挡的双手微颤,“不可妄动。”
使者双腿抖起来,意识到刚刚那刀,竟是真要他命的。
屋内一时间寂静下来,只有兵刃相接之声。
刘邦这才过去,走到那抖如筛糠的使者面前,垂眼看着他,鼻子里哼出声笑,慢条斯理地伸手,用手指把架在一起的刀剑分开。
“对不住,手下是个粗人,我没教好,吓着尊使了。”刘邦皮笑肉不笑,抛了抛手里的诏书,斥道,“夏侯,还不下去!”
那使者本就害怕,又被刘邦的呵斥吓了一跳,浑身冷汗,哆嗦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满屋站着的全是武将,怒意烧在眼睛里,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是误入了豺狼的巢穴。
“我对怀王的意思没异议,”刘邦笑着拍他肩膀,“就想问一件事。”
“汉、汉王请讲。”
“你是直接到蓝田来找我的?”
“是,”使者唯恐他不悦,连忙补充,“项将军直接嘱咐的。”
“项羽还真是手眼通天。”刘邦收了笑意,扬扬下巴,“带使者大人去休息。”
夏侯婴麻利地带着人走了。
“老爷子,你还说我草木皆兵,他项羽能直接找到蓝田来,我不信我们里头没奸细。”
一众武将议论纷纷,纪信心里则紧张得不行:难不成这韩信真是奸细?
刘邦对此事兴致恢恢,没再多聊这件事,下了封口令,把人全催出去,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一场闹剧完,郦食其都快睡着了,此时终于掀开眼皮,瞥他一眼:“安心了?你封锁那么严密,到蓝田的决策可没法传到咸阳去。”
“是啊,只有那一个人能告诉项羽我在这里。”
那个他永远不可能怀疑的人。
刘邦面沉如水,脱力瘫软在位置上,半晌,才低沉地苦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叹息出那个名字。
“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