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差值》徐弦之

1、黄昏

　　我今天失恋了。
　　所以我决定写一篇日记。
　　我记得陈争放学时来找我的样子，我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跑到楼下，我坐在天台的边沿，虽然漆刷的外皮已经变得脏兮兮了，但是我还是把手搭在了上面。那让我暴露在风里的体积又大了一点，理论上来说，我会更凉快的。
　　我一动不动地向下望，陈争跑得很快，不过几秒就跑到灯塔正下方，我其实已经发现他了，所以我偷偷用手捻了几圈MP3，直到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然后我眯起眼，又开始轻晃两条腿，假装我还游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音音！”陈争长呼一口气，朝我尝试喊叫的第一声还没结束，我就飞快地扯下了耳机，假装刚发现他的样子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朝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但是陈争可不吃我这一套，他白了我一眼，嘴角纠成一条直线，叉着腰看我一步一步慢慢地从梯子上蹬下来。
　　“哥！”我轻车熟路地钻下来，朝他跑去。他坚持地瞪着我，一言不发。于是我讨好地看着他，同时歪头朝他又露出一个傻乎乎的，但是看上去非常真诚的笑容。
　　他被我打败了。陈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于是他收起那副严肃的表情，在我头上拍了三下。我抬头好好地观察着他。陈争今天看起来很不好。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陈争很会读书，他从小就是邻里和学校讨论的红人，大家都很感慨，当然也包括我。我非常非常崇拜陈争。陈争虽然也属于那种从小就好好读书的类型，但是让很多人把他归结于传统型乖乖牌小孩的原因是，陈争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好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当大家都为了跟父母交差，或者单纯觉得好成绩可以给自己带来不知名好处的时候。
　　我在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且正式成为一个二年级小毛孩的时候，在家庭聚会上第一次认识了陈争。那时候我还在致力于反抗语文老师的抄写作业，并且尝试用默写满分来达到目的，结果我在第二天的早读默写上把稞写成了棵，于是语文老师不仅在全班同学面前嘲笑我的自大，还打了个电话向我妈妈举报我的恶劣行径。
　　我的老妈对语文老师的举报听进去了一半，她觉得我是一个智商有一点点欠缺的可塑之才，于是把这件当时在我同学心中很大逆不道的事情当成了笑料在家庭聚会上讲了出来。当时饭桌上的家长一半惊恐一半没心没肺地大笑。我的老爹是怒视我的一方，而我的老妈很显然在狂笑。于是我心虚地看了我爸一眼，然后转动餐盘拿了一个蛋挞，当作我夹在这帮家长中度过四个小时的奖励。
　　当时一共有四个小孩，陈争比我们都大，加上他不苟言笑的个性和为自己选在角落的风水宝地，我一直都没注意到他。直到有一个阿姨提醒我妈不要小看这件事情，絮絮叨叨着突然重点转移开始谈起我即将歪掉的人格，我惊恐地发现这件事好像要越来越严重的时候，陈争慢慢地开口了。
　　他说话的语调和声音又缓又平，他说：“阿姨，我们二年级的时候，还没有学过这个字怎么写呢。”我的嘴巴于是停止了撕扯一块牛肉，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向他看去。在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过于缓慢得进行时，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清晰了起来。
　　陈争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又保持着乖巧的坐姿，手里端着一杯橙子果汁慢慢地喝。我呆呆地看着他，我觉得他的动作很漂亮。像是一只森林里的小白鸟，从来没有闻过城市里带有尾气污染的空气。
　　我还在努力寻找比喻的时候我妈啪得拍了我一下，她和别的家长听完陈争的话后哦哦得点了几下头，然后一起笑了起来。我妈说：“你还不谢谢人家！要不是小帅哥记性这么好，我才不听你狡辩！”立刻就有说起话来嗓音柔柔的阿姨搭腔说不可以打小孩子的。于是我甩了一下头，再往那边看的时候，陈争抬起了眼皮。
　　他看起来对我这个小学生略显诡异的注视没有任何不适，看到我定定地看他，他抿了一口果汁，然后朝我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很漂亮，又细又长，却有很深的卧蚕，笑起来的时候睫毛笼下一片阴影。
　　好美人啊！我当时想。
　　然后我就用纸巾把我的两只爪子和脸颊里外擦了三遍，然后挪开椅子贴到陈争旁边试图和他搭话。

　　“你现在又开始发呆了？”陈争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一晃。于是少年的陈争不见了，已经长大了很多的陈争的脸出现在我头顶。
　　“哎呀，作业太多，我抑郁了。”我朝陈争吐了吐舌头，一边拎起草丛里的书包和陈争一起往小区走，“你看我最近是不是瘦了，哥？都是升学压力太大，我精神出问题了。”
　　陈争侧头看了我两眼，笑出了声。我低着头透过发丝用余光瞥他。陈争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卧蚕还是有一个温和的弧度。
　　只不过陈争后来不再传鲜艳颜色的衣服了。现在我每一次看到陈争，他都随随便便套着一件灰色或者黑色的衬衫，天气冷了就变成连帽卫衣，天气热了就变成短袖。我有一次问他怎么不穿白色的衣服了，他愣了一下说白色的衣服，很容易脏啊，洗起来很麻烦。
　　我想着想着就觉得陈争一直在变，可是我好像每次都是走神的时候突然发现的，这让我觉得他变得很快，比我长个子的速度还要快。我越想越觉得难过，于是在即将跨进小区楼下的防盗门时我问他：“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啊。今天明明是星期四耶。”
　　陈争刚刚刷过卡，他一边把卡塞到钱包里，留下一条平行的露在外面的边边，一边说：“原来想上去吃饭的时候告诉你的。”
　　他说：“我恋爱了。下个月要出差，所以想假期结束前带她回家看看。”
　　于是我要哭了，但是我又要假装我没有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就变迟钝，所以我只能一边假装拖着很重的书包上楼梯一边喘气。我憋得很辛苦。
　　嗯。我对自己说，幸好他没有开怀大笑地和我讲，音音啊，哥有个惊喜告诉你。哥给你找了个嫂子！
　　这种话听着也不会像是陈争嘴巴里可以说出来的，于是我又被自己逗笑了。他在我后面慢慢上楼，听到我扑哧的一声，于是问我：“你这么高兴干什么？”他顿了顿，又觉得我可能是在八卦，于是又提起声音警告我说，“明年马上要高考了，你可不能找男朋友。”
　　我回头假装在审视他，楼道里有一扇窗户，玻璃的颜色是蓝色的。夕阳透过那扇窗户零零散散得落在陈争头上。他整个人一半泡在阳光下，一半在我的注视里，在空落落的楼道里看起来又温暖又安静，又难过。
　　难过的是我，安静的是他。温暖是我每次看到他心里煮沸升腾的水汽。我咽了一口口水，朝他歪嘴甩了一下头发，鄙夷地说：“我才不谈呢。”然后弓起身子用力向楼上跑去，“只有王八才找对象呢！”
　　陈争在后面反应过来，摆手作势要打我，然后我们一起停在他家门口。陈争按响了门铃。
　　他妈妈温柔的嗓音和脚步声朝着我们响起。
　　我在门口等待的时候挺直了腰板。我决定以一个非常乖巧的小美女的形象吃完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