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被信息素动了情》张燃燃

3、第 3 章

　　自南清司与时寻相识，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不知是谁传开了消息，学校所有楼宇的天台都统一加建了隐形围栏。

　　时寻被其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训话良久。

　　但是，估计那时的老师们根本不曾预料到，此后时寻、南清司和人机意念社将会陆续闯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而托时寻的福，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找南清司的麻烦，他们两人的高一上半学期，就这样在祥和丰盈的日子中迎来了结束。

　　尽管那时距离他和她发生不可思议的关系尚余两年，但南清司早已确认一件事，那便是他此生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寻”，她着实拥有一种轻易便打动人心的强大魔力。

　　那绝不是她事后一句轻描淡写的“信息素”所能概括得全的。

　　不过，那都是更往后的后话了，还是说回现在吧。

　　在南清司他们的高一暑假里，那些真正偷卖禁书的书店，取代“如何给未来的专属机甲编写协助约会程序”和“最受顶流明星青睐的机甲型号”，成为了学生们最爱讨论的热门话题。

　　深受读者们欢迎的禁书包含诸多领域，但主要分为三种：

　　①医学界和联合国政府对海吉拉综合征患者一律采取强制矫正措施，并且宣称治愈率是百分百成功，但坊间流传，该病症现存患者远超于官方披露的数量，而对于由父母替初生婴儿决定性别这一法定行为，已经有部分群体开始发出质疑，并表示正在尽一切努力争取让幼童拥有自我性别选择权，而这类禁书便是自诩为突破官方媒体宣传，试图真实还原海吉拉综合征所产生的一系列社会和人类心理问题。

　　②2072年的今天，尽管经济和科技发展空前迅猛，但人口总量却少至不成合理比例，人类历史似乎出现过一段记忆空白期，以至于现存者们对当下某些现象和社会规则根本解释不清，于是便有阴谋论指出，人类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末日浩劫，但后世记忆遭到集体抹除，甚至有一些匿名学者为这种不着调的说法推论著书，以保护自己不被联合国政府追查的安全姿态来宣扬他们研究多年的观点。

　　③最后一个也是最有争议的甚嚣尘上的阴谋论，则是世间存在数量极少的活性机甲，即拥有生命、灵魂、自主意识的机甲，官方对其存在严格保密，至今仍未有人能查明它们的所在位置，也无法确定为何官方一直对此秘而不宣，这类禁书便是对活性机甲的具体特性、官方深层目的作出有理有据的猜测和推理。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这些禁书的内容到底是否可信，似乎能引起南清司更大好奇心和兴趣的，却是时寻即将要组织人机意念社在这偌大校园掀起的一场小小“革命”。

　　“革命”的目的，纯粹是为了一位长者，他便是晴空地下移动书店的老店长。

　　老店长对外自称的姓名千变万化，他在人前展露的面貌也得益于全息投影科技的进步而变幻无穷，就连晴空书店的地址，也时常为了躲避相关部门的追捕纠察而变更。

　　而每次变更，唯有一些知根知底的熟客，能通过一个共同持有的APP来获知其实际所在位置。

　　如此这般，无非是因为晴空书店卖的，皆为各式各样被全息投影掩盖起来、熟客得佩戴上特殊眼镜才能识别出真相的禁书。

　　南清司自给人机意念社打杂活以来，便常常跟随着时寻她们到晴空书店看书、买书（主要是对机甲世界的猎奇探索），能知道书店秘密和敢于分享给身边伙伴的人并不多，这令南清司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说起他去过的绝大多数书店，即使是有多位店员的大型书城，基本上都是沉默寡言地干着整理书架的活儿，偶尔才会因为客人的询问难得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只是机器人。

　　可晴空书店的老店长却会不时向客人搭腔，笑眯眯地介绍书本的有趣之处、推荐冷门佳作。

　　另一方面，他又极其尊重顾客对书籍内容的独立思考，从不会强势驳斥，或以高傲贬低的姿态来评判对方的观点。

　　即便老店长面容多变，但他始终保持一副干瘦直挺的身躯，经常穿着宽松洁净的POLO衫和西装裤，谈吐举止总能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在南清司的印象中，老店长他便是这么一位具有独树一帜且强烈人格魅力的长者，很难让人联想到他是官方悬赏举报的通缉犯。

　　在南清司看来，如此一间富有人情味、又对真理追求保有赤子之心的书店，成为了时寻空闲时最爱去的地方，并与同样个性非凡的老店长结识为忘年之交，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在时寻与老店长的循循善诱下，南清司一次又一次地领略到全新拓宽的世界，贫瘠单调的学生时代，一下子变得更加丰盛辽阔、充满乐趣。

　　更重要的是，也让他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越来越清晰且自信，收获了许多学校不会教的知识。

　　南清司曾一度以为，这种祥和丰盈的日子至少能持续到他与时寻高三毕业为止。

　　然而，他对现实情况的判断显然过于稚嫩了。

　　高二上半学期即将开学的前两天，放学后，时寻与南清司结伴来到晴空书店。

　　与以往不同，书店早早拉下了铁卷门，卷门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终止营业，店面待售。

　　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时寻，南清司也能从那微微皱起的眉宇间捕捉到了她的疑惑和担忧。

　　此时，书店里传出一阵搬东西的声音，时寻便立刻快步绕到书店的后门，南清司自是紧跟其后。

　　“你们在干什么？”到了后门，时寻走向离她最近的人问道。

　　几个驾驶着小型机甲的男人，正操控着将一叠叠书本随意扔进大型纸箱，继而将纸箱搬进货车内。

　　一个为首的中年男子从书店后门探出头来，用略显红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时寻与南清司一番，反问道：“你们是附近的学生吧，是要来这里买书吗？”

　　时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以后这里不开书店了，你们到别处买去吧。”中年男子冲他们摆了摆手，嘴里随风晃出一阵白色烟雾。

　　“为什么？这间书店的店长呢？”南清司急切地提出疑问。

　　中年男人顿了顿，猛抽口烟，轻轻吁出：“死了，心脏病猝发，前几天的事。”

　　时寻和南清司都不约而同地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朦胧夜色中，南清司似乎看到了时寻小巧的鼻头猛地一红。

　　“你是老店长的儿子吗？”但时寻询问的语气又是如常平静。

　　中年男人意外地挑起眉梢：“嗯，你知道我呀？”

　　“你打算怎么处理店里的书？”

　　中年男人愣了一愣，走近时寻，小声回道：“你也知道这些书有什么问题吧，还能怎么处理。”

　　中年男人又回靠在门框上，再重重吸一口烟，特地提高音量让其他人都能清楚听到：“我联系了几家二手书店，低价卖光得了，本来也没指望过靠书吃饭……”

　　他最后的一句话倒像是真心说的：“哼，老头守了这书店大半辈子，最后这些书也没一本跟着他进火葬场，能顶个屁用啊。”

　　时寻静静地凝视着男子片刻，南清司却猜不透她那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转身走到货车前，擅自搬下一个纸箱。

　　“喂，小姑娘你这是要干嘛？”时寻意外的力气甚大，旁人拦都拦不住她这个怪力外星少女。

　　时寻把纸箱妥当搬回书店后，拍了拍手，走到男子面前：“大叔，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中年男子闪现出惊异的神色。

　　“也可以算是打赌，如果我能在一周内，卖掉店里全部书籍，就请让这家书店继续开下去。”

　　“哈，你在开什么玩笑？”男子不以为然地噗嗤笑出声来，又压低音量质疑，“你当这些是普通书吗，就算是普通书，这么多也不可能……”。

　　然而，时寻明显是认真地向他提出交易请求。

　　说起来，南清司从未见过寻会对谁随便说些玩笑话或小谎言，故此他当下便清楚，她是下定决心才说出那番话。

　　不过，要在一周内卖掉所有的书？还是些不能光明正大宣传的禁书？

　　就算那只是一个小书店，至少也有成千上万的藏书量，这根本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啊！

　　“哈哈哈哈……”男子笑得弯下腰，“不用全部，你能卖掉一半，我都算你厉害。”

　　“好，那我就卖掉一半，一言为定？”时寻向男子伸出手，眼眸始终保持清澈专注，不夹带一丝杂质。

　　男子的表情不由稍稍正色了些，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与寻相握：“那就，一言为定吧。”

　　时寻稍使劲握住男子的手，紧接着，她与他交换了手机号码。

　　“那么，往后的一周，还请你多多配合，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随时联系你。”寻朝男子微微颔首，调整了下书包背带，便往书店前门的街道走去。

　　未几，南清司紧跟上去，终于憋不住开口问她，语气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焦虑。

　　“寻，你知道书店一半的书籍数量是多少吗，怎么可能在一周内卖完啊？”

　　时寻停住脚步，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如果是我，那必定是不可能，但换作我们，就一定能大获成功。”

　　“我们？”

　　“那位老先生，毕生心血都放在了书店里，不知他最后是在哪个地方与世长辞，是否依旧捧着他心爱的书籍呢？”寻伫立在夕阳洒落的斜坡上，眺望向远处缩成一个不起眼小点的晴空书店。

　　听着时寻的话，南清司抵不住鼻子发酸，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店长先生往昔的音容笑貌，心想着，人间知音难觅，再也无法与那位老朋友酣畅淋漓地分享读书心得与对这个世界的思考，寻的心里应该比他更难受吧。

　　南清司充分体会到时寻想要守护晴空书店的心情，并决定竭尽全力来帮助她。

　　那间承载了某种比禁书更加珍稀物件的小小书店，他亦由衷希望能够与她携手共同守护好它，这是他和她之间，又一个不能被大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