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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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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是否果真最好?
南清司伫立在天台上,夹带着寒意的风,粗暴地吹散他刘海有些过长、盖住双眉的黑夹棕头发,严重扰乱了他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他的脸,和其他人比起来,倍显清秀,甚至有种难辨性别的魅。
“喂,还不快点往下跳吗?”
“要么麻溜跳下去,要么脱光衣服转几圈,别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不动,老子还要回家吃饭玩游戏呢!”
几个男子聚在一起哄堂大笑,自他们嘴里弥漫出的熏人烟雾,与他们身上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都无法以“少年”等洋溢人类纯美特性的名词用在他们身上。
南清司尝试屏住呼吸,防止自己吸入难闻的二手烟。
尽管在2072年的地球,有损身体健康又臭熏熏的旧烟草反而得在黑市才能以高价购买到,但他一直都不喜欢那种吃下个药丸就能让人嘴里随时腾云驾雾的上瘾玩意。
但是他又不得不如往常一般,冲着摆明要欺负他的人大咧开嘴地笑,没有正面回应他们的要求。
“呸,笑得恶心死了!”
男子们并没有如南清司所愿,而是以一脸嫌恶的表情看着他,甚至有人向他吐口水。
南清司连忙躲闪,依然保持着满脸笑容,双手却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
他能感觉到,这副被他们厌恶的躯体,如同经历着余震的水杯那般不停地发颤,自内心深处溢出一个跪着呐喊的声音——
不管是谁都行,请来救救我,救救我!
南清司不得不坦承,即使是像他这样的人,仍是想试着活下去看看。
“喂,你谁啊你,要干嘛?!”
人群中带头的男子突然惊恐地叫出声来,刚才他手抓着的小玩偶——那是承载着南清司秘密的物品之一,顿时掉落在地。
“我替他跳,可以吗?”
一把清亮的女声不徐不疾地降临到南清司耳畔。
南清司转身循声望去。
一名齐下巴短发、同样穿着运动式校服的清秀少女出现在楼沿上,明明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柔和的夕阳光线却在她的侧脸轮廓上勾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你、你真的要跳?!”另一个男子发出的尾音变得异常尖细。
少女点了点头:“跳完之后,能帮我一件事吗?不要再欺负这个人了,否则下次就是我拉着你们一起跳。”
“神经病,这可是八楼天台,你跳楼死了,可不关我们的事啊!”
“我再问一遍,我替他跳下去之后,你们答应善待他,能说到做到吗?”
带头男子注意到其他小弟都在看他意思,只好硬挺起胸膛道。
“好,你有种就跳,我们男人肯定是一言八鼎的(纯属口误)。”
少女脱下外套,扔到南清司怀里。
“等下麻烦你把外套送到人机意念社去,就在这栋楼的第5层。”
南清司愣愣地接住外套,迟疑几秒后欲阻止少女,可未等他开口,她已纵身一跃,瞬间便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竟然真跳了……”
带头男子吓到当场腿软,最后是其他小弟搀扶着他连滚带爬地逃离“罪案现场”。
南清司也吓得够呛,赶紧趴到楼沿边往下看。
万般庆幸,并没有发生他极其不愿看到的血腥一幕。
那位冒险拯救他的少女,竟然稳稳落在了一台机甲上,机甲的双手合拢朝上敞开手心,她就掉在那开启缓冲垫的手心里。
少女不仅安然无恙,脸上游刃有余的神情还散发出耀眼非凡的光芒,就像一头轻柔衔咬着蔷薇的猛兽横冲直撞进南清司的心房,令其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南清司根据少女的吩咐,抱着折叠好的外套,敲门走进人机意念社。
这是个非常出名的社团。
一般来说,机甲必须由单人坐在驾驶舱里动手操控,方能运转起来;但这个社团专门笼络一些具备意念操控机甲潜力的未来之星,以及擅长钻研推动人机意念化的高材生们,社团成员们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可能在这间瓦力机甲学园里掀起讨论狂潮。
然而此时此刻,那位平安无事的少女正在埋头修理机甲零件,她的周围显得格外宁静,唯有她的眼睛和手犹如灵动跳跃的精灵附体。
南清司抿了抿嘴,鼓起勇气欲走近少女,却有一名矮个子女孩跳出来轻声阻拦。
“嘘,寻在干重要事呢,你别打断她。”
“对不起。”南清司小声道歉,心想着,刚发生那种危险系数极高的事,女孩怎么这么快就能马上静下心来做别的精细活儿。
“你就是寻说要救的那个人吧,嗬,现在有机会仔细看你,你长得比洋娃娃还要精致耶,身材又高挑苗条,你真是男生啊?”
“嗯……”南清司被问得无地自容,只能避开对方直视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又继续诚恳地道谢:“那个,我真的很谢谢她,不过,请她下次别做那样的事了。”
“啊,你是指救你,还是什么事?”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是掉在机甲上,那么做未免也太危险了些吧。”
“哈,我们一开始也劝过她,不过既然是寻决定要做的事,我们谁都拦不住的。”
“毕竟是天才少女,她脑袋里想什么,吾等凡人哪能完全理解得到,只管配合她就是了。”另外一个女孩子瘪起嘴道,其脸上淡淡的雀斑似乎在宣泄着对寻的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你呀就别酸了,不过也正常,但凡看过寻用意念操控机甲动起来的那一瞬间,要么对她甘拜下风,要么自愧不如而心生妒意,寻就是有这般魔力。”
雀斑女孩愤愤地鼓起腮帮子,却也无力反驳。
矮个子女孩从南清司手里接过外套:“你是刚好在天台上遇到寻吧,也算是有缘分,本来我们是打算明天再做试验的,但寻非要今天做,幸好最后安全上垒,否则我作为社长实在难辞其咎。”
“什么事都任由着天才少女,你是她的鸟妈妈吗?”雀斑女孩翻了个白眼。
她们两人在南清司身边一番唇枪舌战,可他有些听不进去,视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这位被封为来自外星的天才少女的身上。
她是目前地外联盟机甲驾驶员里唯一一个能舱内外意念操控、且机甲全方位灵活运转的人,她叫吕时寻,大家更爱直呼她为时寻,或更亲昵点、自带一股神秘仙气儿的寻。
到底是他南清司运气好恰巧获救,还是时寻的有意安排呢?
若是后者的话,时寻与他素不相识,没有要帮他到这份上的理由啊。
“诶,对了,你有兴趣给咱人机意念社打杂活吗?酬劳一定能让你满意,又不会太累的那种。”矮个子女孩热情地问道,“可能你也知道,我们这个社团比较特殊,说白了就都是群只能专注于自家特色的懒蛋儿”。
南清司迅速环视四周,发现不过寥寥数人,全员男多女少,但倒是都没有他刻板印象中的那股精英或怪咖气。
“我……”南清司有些迟疑,但心里却冒出个声音不断驱使着他答应下来。
这时,角落里飘过来一个吞吞吐吐又略带鄙夷的声音:“社长,这家伙,是海吉拉吧。”
那人话音刚落,矮个子女孩即人机意念社社长顿时瞪大眼睛,直盯着南清司并不那么明显凸出的喉结,南清司下意识挡了挡背包里的小玩偶。
“啊,你?!”矮个子女孩先是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但又马上意识到这算是一种对海吉拉综合征患者的歧视,便不自觉地低声质疑,“真的假的……”
南清司认出了坐在角落那边的戴厚黑眼框男孩,是他的一名同班同学,开学以来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
南清司如往常一般冲着社员们大咧开嘴地笑,他十分清楚这种极尽讨好式的笑容,不一定能适时解决当前的尴尬窘境,甚至还有可能引来更大的厌恶,可他总是习惯如此。
海吉拉综合征,这是南清司靠着在虚拟网络里完成长达30页的自我测试,才最终下定的诊断结论。
在2072年,在这个孩子一出生便由父母替TA选择好性别的地球,若一个想成为女孩子的灵魂住进了一副男孩子的躯体里,无疑是一种极其罕见、甚至难以被世人所接纳包容的疑难杂症。
一直以来,南清司都没敢去医院确诊,更不敢向父母袒露发现自己从青春期起便明显异于常人的心理状况,他必须想尽办法,守好这个不能被大人知道的秘密。
南清司的父亲南真俨,荣居地球联合国防卫军队的最高管理层,他的职业塑造了他浑身的阳刚之气,他对为大丈夫之道有其一套完整体系的理解与贯彻。
南清司的母亲则嫁夫从夫,所以每当南清司学业成绩无法达到理想预期,而被父亲吊起来拿皮带鞭打,或者索性美其名曰锻造儿子的男儿气概时,母亲往往都是默默地坐在墙角,她的眼神里充满爱与疼惜,但还有一种复杂情感是南清司直到现在仍无法通透的。
不过有一天,父亲发现了南清司偷偷藏在手机里的化妆品照片,他超常的反应是南清司始料未及的,就像是他引以为傲的人生所仰赖的唯一一种信仰、希望、价值观,都完完全全坍塌了,他苍颓的模样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可他下手却更重了,这头终于失了控的雄狮,当场导致南清司休克送医。
南清司躺在病床接受治疗时,有人来询问他是否遭到了父母的虐待,南清司当时仅仅犹豫了片刻,随后用贴满纱布的脸,冲着对方大咧开嘴地笑,表示只是自己不慎受伤罢了。
接着,是母亲来问他手机里照片的缘由,南清司很快就回答了他们,那只是想在即将来临的情人节送礼物给自己喜欢的女孩。
紧接着,躲在帘布边的父亲脸上,紧锁的眉头瞬间释放通透,舒展开的笑容折射出夺目的光芒,犹如照耀着沙漠绿洲的太阳。
就在那个时候,南清司宛若也感受到了奇妙的光合作用,他伤痕累累的四肢迅速蔓延出人眼所看不见的藤蔓,将他和病房里的父母紧紧联结在一起,而笑容和谎言,就是助长它们的最佳养料。
久而久之,南清司理所当然地习惯了以笑颜和伪装去化解世间所有困境,坚信只有这么做,他才能享受到灿烂阳光的洗礼,攀附在人们与他之间的藤蔓才能蓬勃生长。
然而,自从南清司就读这座机甲学园后,这种自制光合作用的方法,在青少年对同龄人异类尤为敏感多疑、充满猜忌与排斥的氛围里,却越发失灵,如今藤蔓也只能靠着依附“那个箱子”来苟延残喘……
尽管南清司明瞭,像他们这般年龄的青少年,是最不愿意把学校里、其他同学的事与家长分享,但他仍然日夜恐惧,他的秘密终将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