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为聘》蓝色养鱼池

3、第三章 他低垂着眉

　　秦燕边境地处秦国最南部，与大漠接壤。嵬城是秦国边关最大、也是最关键的要塞，与燕隔大漠相望。

　　嵬城的城墙高耸逶迤，经数百年风沙侵蚀而屹立不倒，从空中俯瞰仿若横亘在大漠中的一道长城，将整个大地劈裂为两半。嵬城虽大且地处机关要塞，但与秦内诸城往来不多，与都城更少相干，大有种天高皇帝远的架势。城中百姓不到万人，但民风豪迈，不拘于时，颇有上古遗风。

　　朱雀南大街居于正中，贯穿整座嵬城，往来商贩走卒和百姓集聚，是城中最热闹的街市。

　　这天街口处远远传来骚动，鼓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一听鼓声，大多数行人立马四散开到两侧，只有几个初来乍到的走卒站在路中，不知作何反应。

　　王大平挑着两担米走在路中间，听力不太好的耳朵被鼓声震得嗡嗡作响，连同行的人叫他也没听见。

　　鼓声越来越响，混着一阵马蹄声和整齐的踏步声，气势恢宏，就要转过街口。

　　同行的人在路边急得直招手，见他还在路中间，脸色甚至称得上惊惧。见势不妙，王大平终于反应过来加快脚步往边上走，奈何两担大米实在太沉，情急之下这短短几步路竟让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刚到路边，还没来得及卸下担子，就有一阵格外沉闷迅疾的马蹄声从整齐的行军声中突围而出，往街口呼啸而来。

　　王大平只来得及往声音来处瞧上一眼，就被同伴拉着匆匆跪下叩头，周围的百姓也都潮涌般哗啦啦跪了一地。有胆大的小孩探头探脑想要看上一看，立马被身边的大人一把摁下脑袋乖乖叩首。

　　马蹄声呼吸间就到了头顶，接着跟疾风骤雨一样飞驰而过，在扬起的黄沙落地之前就消失在转角，没有丝毫停留。

　　半盏茶之后，才有披坚执锐的兵士和车马徐徐而来，整支队伍首尾长达数百米，所有兵士步伐一致，除了偶有几声马的嘶鸣之外，连一丝杂音也无。

　　这回再有孩童悄悄地往上看，大人们倒不再阻拦。

　　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整队车马都消失在街尾，鼓声远去，两侧的百姓才相扶持着站起身来。

　　还没站稳，王大平就被同伴一通数落，什么冒犯贵人、不能立足，什么现世阎王，以及周围百姓喧天的议论，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慌忙瞥见的画面，整个人怔怔忪忪，引得同行者又是一阵不满。

　　他从没见过那样神骏的马。通体纯黑，极其高大，双目有如两只漆黑铜铃，精光四射，浑身皮毛泛着流光，疾驰起来像道黑色闪电，那嘶鸣声足以叫人心胆俱裂。

　　而真正让他浑身战栗的是马背上的人。来人身覆黑甲，披风在身后烈烈作响，翻起黑浪，投下能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周身气息肃杀无比，带着大漠的黄沙和散不去的血腥气，空气都在他身上凝固成冰。

　　方才像是察觉到有人偷看，他漫不经心地垂眼瞥来。王大平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面容，就被那股仿佛实质的杀意和狠戾吓得大脑空白，当场腿都软了，一把就被边上的人拉得伏在地上。

　　王大平陷在回忆里，半晌才回过神，惊魂不定地挑起米跟上同伴走了。

　　而街上百姓的议论久久未散，脸上虽有惊惧，更多却是高兴。那是驻扎嵬城的边境守军，这意味着嵬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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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将军府。

　　府门前早早站了一帮人，为首的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但面料不俗，正伸着脖子张望着，满脸都是急切。身边静立着一位穿着白色广袖长裙的少女，身材高挑纤长，容貌清丽，神情温和，让人见之忘俗。

　　“这老不死，怎的还不来？昨天送信的说今日巳时便能到，这都午时了……”

　　边上候着的老妇连忙上前开解道：“夫人莫急，将军说今日能到，就肯定能到，多半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曹夫人叹了口气，“送信的还说，十三负了伤，也不知伤势如何，唉。”

　　迟迟未开口的少女闻言温和带笑的神情微变，素白静雅的面容像是蒙上了层薄冰。

　　她伸手在曹夫人背后轻拍了拍，刚欲说点什么，嘴角突然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到了”。

　　话音刚落，街角处便传来一声嘹亮的嘶鸣，一道黑影眨眼间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曹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有道低沉微哑的声音：

　　“问夫人安。”

　　曹夫人定睛一看，那骑马之人早已翻身下来，端端正正跪在跟前。少年面容英冷，身型颀长，眉骨很高，隐隐笼着阴鸷杀伐之意。而此时眼睫低垂，遮住了那双狭长狠戾的眼睛，恭敬问安之态与平日在军营里乖张狂妄的做派判若两人。

　　曹夫人回过神来，立马伸手将人扶起，眼里含着泪光，“好好好，回来就好，伤势如何了？”

　　“劳夫人挂念，已无大碍。”

　　身后众人这才恍然醒悟般齐齐跪地行礼，“恭迎少将军！”

　　少年起身后，曹夫人才发觉对方已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肩宽背阔，在沙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足以叫人胆寒。

　　她不由地长叹一声，“两年没见，十三果真长大了……”又伸手爱怜地摸摸他覆着冰冷甲胄的臂膀，“也受苦了。”

　　遥琷难得地没有躲开，任由曹夫人动作，视线从一起身就落在她旁边的少女身上，对方却仿佛未觉。“遥琷奉将军命先行一步前来通报夫人，将军和曹兄先至中安顿军士，事毕便回。”

　　“好，我们不等他们。”曹夫人擦擦眼角的泪，又回头拍了拍少女的手，柔声问道：“饿了吧，我去备点吃食，你们进府歇歇。”说完，就带着下人忙不迭地去收拾前厅，准备茶点了。

　　一时间府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遥琷低垂着眉眼注视着眼前静默而立的少女，浑身的戾气收的一干二净。想伸手抚上她瘦削的肩头，又不知想到什么，最后也只是紧攥成拳垂在身侧。

　　“非儿……”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宁非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眸与遥琷对视，嘴唇抿得发白。他生的实在太高，宁非还不到他肩膀，她就这么仰着头定定地瞧着他，半晌一语未发，转身进了府门。

　　遥琷眉头微拧，看着宁非身后扬起的裙裾，终是牵过马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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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府中的明湖心桥上，大黑马被遥琷随手拴在桥头。

　　宁非一直没回头，却走得很慢。遥琷默然跟在她身后，也走得很慢。他们默契地保持沉默。

　　她不是不想回头，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惹得她哭，就一句话不说跟在她身后，走到哪跟到哪。她回房睡觉，遥琷就在房外站一夜，到早上衣服都被寒露浸透。见她气消，也不知道换身干净衣服就去操练，被知风先生一通数落还敢顶撞，最后还得她出面求情，才能继续上课修行。

　　想到这些，宁非叹了口气。她用力眨眼把眼泪收回，转过身去看他。

　　“伤怎么样？”

　　遥琷迎风而立，身上还来不及卸下的披风被湖心上的风吹起一道弧，身上散不尽的血腥味也顺着风向飘向她。他压着眉缓缓走近，少年的轮廓在这两年里愈加清晰，显出极其英挺的五官和下颌，而当浓密的眼睫垂下，盖住那双狼一样无时无刻带着野性和不屈的眼睛时，倒显出几分温柔来。

　　这是一张能让城中所有女郎见之难忘的脸，只是惧于遥琷凶名，从没有哪个姑娘敢向他表明心意。

　　“只是小伤，早已无碍。”遥琷边走边卸下厚重披风，披到宁非身上，熟练地打了个结。

　　两人并排站在桥上，在明湖上投下一黑一白的倒影。大黑马在桥下破天荒地安静吃草，铜陵一样的眼睛时不时望向这两人，喷出几个响鼻，好像也知道不能打扰。

　　宁非拢了拢身上犹带少年炙热体温的厚重披风，微不可察地闻了闻上面沾染的气味，立马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混着大漠里干燥的沙土气息钻入她的鼻腔。

　　她并不信是什么小伤，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绝对瞒不过她。遥琷的肤色较以前更苍白，气息略微不稳，眉间带着强自压抑的不耐，像是在忍着某种痛苦。

　　宁非望着桥下平静无波的湖面，细密的眼帘垂下，盖住了眼里的重重思绪。一些久远但清晰的记忆突然涌现在脑海里。

　　很小的时候，冬天好像永远不会过去。遥琷背着她走过雪山冻土、戈壁草原，也背着她走过闹市长街、烟火人间。路上没吃的，遥琷就捉虫掏鼠洞，从野狗嘴里抢食；生不起火的时候，他把生肉或草叶嚼烂，再用水淘净喂给她；长路漫漫，他宁肯把脚底磨烂，也从未将她放下。

　　他受过无数次伤，无数次从死亡边缘挣扎脱险。宁非也曾无数次彻夜不眠，守着伤重的遥琷直到天光乍现。每一次她都不知道他是否还能醒来。从忧心恐惧到静静等待，宁非在那些年早就明白，忧惧毫无用处，只有拥有更强的力量，才能让遥琷不用疲于生死奔命。

　　但她太弱了。知风先生在曹将军刚将他们从狼口里捡回来时就断言她无法修行，甚至因为极阴寒的体质，可能较常人更易夭折。而遥琷于修行一道天赋极高，知风先生才愿意将毕生所学教授给他，遥琷也没叫人失望，短短十四年，在没有任何丹药神器辅佐下，就从一个普通人完成筑基踏入修行门槛，进入初境，直逼金丹。

　　嵬城是他们的家。来到这里之后，遥琷很少再受致命伤了，负伤也不过是修行操练的小伤。直到两年前，遥琷年满十六，从军西征。因为自小在曹将军帐下排行十三，将军府诸人从小就管他叫十三，而随着遥琷西征在前线杀敌越来越多，“遥十三郎”的名号也越叫越响。

　　这样盛的赫赫凶名和杀敌功绩，甚至惊动圣人，破例封遥琷为少将军，随曹将军驻守边关。

　　十三郎啊……

　　宁非侧身看向遥琷，清亮淡然的眼眸悲喜不明，而眼尾分明洇着淡淡的红。他也正看着她，长睫深瞳，神光温柔，不知道注视了多久。那双眼睛就像此刻的明湖，黑沉安静，十几年如一日地倒映着她的影子，而湖底凝着汹涌的暗潮和不曾为她所知的秘密。

　　到底是谁伤了遥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