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栀年》汝玉不染尘

3、薄荷 江宁市

　　江宁市青年路第一中学十字路口对面的星爸爸里，秦倩女士皱了皱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蔻驰PARK系列日晖纹石英表。咖啡馆中小资的轻音乐已经播过了好几轮，窗外金色的晨光照在甜点盘中的芝士蛋糕和第三杯美式上，给已褪去冰冷的芝士蛋糕上带来了几滴预示着融化的水珠。

　　迟到五十分钟。秦律师从起初刚入职当律师助理，到混得风生水起，第一次被委托人放靠近一个小时的鸽子，眼睁睁看着咖啡馆从空无一人到慢慢有人光顾。

　　说实在的，真正在夏天某天早上八点待在没什么人的咖啡店也挺舒适惬意的，吹着空调，无论是安静地坐着喝一杯令人清醒的冰美式，还是借着泛着金黄的阳光读本小书，装装文青，还能顺便提升提升自己的逼格。

　　可偏偏在大好的慵懒清晨，被工作逼着被某位位高权重的委托人爸爸当猴耍无所事事在这儿泡了一个小时。
　　五十六分，五十七分，五十八分……五十八分三十二秒的时候，秦倩招手示意服务生，加了一杯红茶拿铁，她实在担心喝四杯美式会让她原本就不咋地的心脏雪上加霜。五十九分零八秒，一位穿着巴宝莉的男士走了进来，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六十分整，坐定于秦律对面。

　　“是秦律师，对吧？”男人随手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满脸的油光，腾出一手欲与秦倩握手。

　　秦倩将面前冰块已全部融化的咖啡递到男人悬空的手中，拒绝了握手“您好，江先生。”

　　不远处的咖啡机传来浓郁的咖啡豆的香气，男人淡然地双腿交叠，“秦律，我的情况前期你已经了解了，就，不必再赘述了吧？”

　　秦倩双手交叉，上身靠向沙发，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微笑道：“江先生，您儿子是前妻所生，您的合法妻子已怀孕五个月，此次您的目的是与夫人离婚，尽快并从中保留您的最大利益，没错吧？”还有，尽快给狐狸精正名。

　　男人点头：“离婚程序得尽快走，婚前财产必须保留，婚后财产尽量争取吧，底线是对半，”男人摊了摊手，神情随意，“最关键的就是请律师你协助尽快离婚，并且把事情化解为最小化，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秦倩身体前倾：“从您夫人的角度来看，儿子并非自己亲生，我想，抚养权并不是她一定要争取的。而抚养权，也是争取利益的最大筹码。”

　　江先生嘴唇微微上扬：“我儿子今年十六岁了，两年之后就成年，于她没有争抢的必要，我也不会在这方面任其胡闹，她不会不知道。”秦倩表面不置可否，作为一名律师，她理解并一直秉行利益至上的观念，尽力使自己委托人利益最大化。她微一挑眉，拿起玻璃杯，饮了一口冰水。

　　就在秦倩以为工作结束，咖啡馆第五次响起《Stairway to the Stars》的时候，江先生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了她面前，油腻的脸上出现一种令人有些反胃的谄媚来，“刚刚我也与秦律讲过了，最近我们家被老婆弄得鸡犬不宁，居委会大妈都来找过好几次了。每天在家砸东西，半夜鬼哭狼嚎的。”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精准的吓人，而这一切似乎向秦倩传递了一种不妙的预感，“我最近升值之后，办公地点搬得更远了些，也跟我儿子办了转学。我今儿每晚尚且凑合到别处过夜，但没法子让儿子跟在后面受苦，我听闻您在这城市混了几十年，对这儿了如指掌，拜托秦女士，帮他租间房子，生活费和租金都打在卡里。”

　　秦倩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翻译了一边，就是眼前这个中年老男人家里的小老婆闹事，他自己躲到了狐狸精家，以前死掉的大老婆儿子也不管了，况且带儿子不方便鬼混，就花钱将律师聘为保姆帮他找房子。

　　秦倩用尽所有的职业素养才克制地没有翻出白眼，但言语中已有了几分冷笑的意味：“不是，江先生，我的工作是律师，您的要求已超出了这个案子的范围……”

　　话才说了一半，对方电话铃就响了，江隆抬手示意，起身走到门外接电话。待秦倩喝完拿铁再往外看时，早就没了人影。

　　“叮”，短信提醒，江隆先生：行李待会儿会送到秦律家中，劳您费心了。

　　随后附上儿子的个人信息“叮铃哐啷”一下子几条。

　　秦倩当即将手机“嘭”的一声摔在桌上，费大爷的心，自己家孩子他妈的不管，把律师事务所当托孤福利院吗？

　　就在秦倩开着凯美瑞准备彪车到事务所的时候，收到了秦慧敏女士的电话，她伸手点击外放，“妈，”“哎呀小倩呀，刚才呀，有两个人提着两个老大滴箱子过来了啊，说是什么跟你说好了的呀，要把一个小男孩子养过来，我看也怪吓人的啦……”

　　秦倩表情凝滞了一瞬，无声的骂了句脏话，“妈你放心，我马上给他找一个又偏又臭又远的地方，立刻让他滚出咱家。”

　　秦倩正是火大的时候，还要骂骂咧咧，就听见自己亲妈说：“哎呦喂子啊，这小孩子也怪可怜的啦，让人家住一段时间也没得事啦。再说啦，你最近不是帮那个副市长办案子吗，得罪人家多不好啊，不如做个人情，将来也帮囡囡们积攒积攒人脉啦……”

　　秦倩一口气憋着上不来，差点没把自己闷死：“妈……您，这简直是圣母玛利亚。”挂断电话，去银行查存款。

　　十五分钟后，看着余额楞了半天，对着银行ATM机敲了几遍，最终放弃。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子半是同情，半是心软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掉头回家收拾东西，整理房间。

　　此刻，一中高二一班小燕子刚刚安排下三位学生的座位，开始发表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同学和谐相处小作文，什么互帮互助一家人，激动地唾沫横飞。叶思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左边的新同桌，这人进来到现在连自我介绍在内说的话不超过三十个字，大概是妥妥的装十三高手，比自己段位还高的那种。

　　一楼的教室外种有一排香樟，遮住了大半窗户。夏天的烈阳有着一种明亮的拿坡里黄，阳光穿透枝丫打在玻璃窗上形成光斑。窗户半开着，带来夏日温暖的风和清爽的薄荷香味。也许是少年刚刚咀嚼糖果的清甜，又或是远处花圃碧绿的鲜薄荷闪烁的幽香。

　　叶思华单手撑着头，从他的角度来看，少年侧脸的线条清晰明朗，皮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更加白皙，带着的耳麦压着不长的乌发，美感从无需刻意打理，额前的一缕显得男孩少年感愈盛，仿佛晴朗碧空中闲逸停留的青云。

　　忽然一声“叮”的声响，似乎是有人的短信提示，江雨霖低头扫了眼手机。似乎是微不可闻的“啧”了一声，随即将头埋进臂弯。

　　教室中有不少小崽子偷偷戴着耳机，有像叶佩雯一样用长发遮挡的，也有像叶思华一样借着透视关系只塞一只耳机的，唯独眼前人戴着无比明显的白色耳麦，显示少年的轻狂恣意。

　　忽然耳边喧嚣响起，小燕子走出教室，班上立刻喧哗声一片，十六七岁本就是活泼的年纪，总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沈燎云转头，看着身后的两位新来的帅哥，用指尖托着篮球转圈，笑嘻嘻道：“哥们儿，下节课是体活课，有俩人被小燕子叫走了，你俩跟咱来一场？”

　　叶思华很好说话，“行啊。”教室中人渐渐少了，都往操场走去，叶思华回头见叶佩雯跟一个丸子头的萌妹一起往脸上喷防晒，随即准备出教室。余光见身旁人起身，一只胳膊便架在了少年颈后，也拉他走出教室。江雨霖有些意外，转瞬之间眸子亮了几分。

　　篮球场上，叶思华运球，灌篮，一条圆润的抛物线，三分球稳稳拿下。少年汗珠晶莹，掀起校服衣角，露出的腹肌另一边观战的女生脸红心跳。兴致正好，还准备接球，忽的脚下一滞，不知踩到了谁的帆布鞋，来不及反应，重心往前栽去，“砰”的扑在了面前的人身上，两人一齐跌在篮球场上。叶思华还未回魂，觉出唇边一片温热，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

　　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一时间想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篮球落地的声音。

　　一边的女生捂嘴，尖叫声唤回了叶思华的理智，立刻撑地站起。他伸出一只手，欲让江雨霖借力站起“那什么……不好意思啊….我请大家喝饮……”“料”字还未说出口，江雨霖便从身旁直径掠过。耳尖的红晕宛若夏日的桃子汽水，记录着年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