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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祭 ...


  •   直到多年以后,西文仍然能清晰地记起那天的一切。

      深红似血的底上,几条墨绿的暗纹游走。几个大大的深紫色的字:雨祭,那兹在召唤。

      一张深红色的请柬,突然从书包里掉了出来,西文吓了一跳。这是一张怎样的请柬啊!仿佛一块磁石,幽幽地放射着诱惑的光。线条粗犷,简洁地勾勒出一双眼睛,却又仿佛能洞穿人的内心。几条绿纹随意地摆动,却能唤起人最原始的野性。西文感到血在奔腾,视野有些模糊。那些绿纹仿佛冷笑着,聚成了“soul”。灵魂?西文一阵晕眩。

      “怎么了?”是小林在问。“你看。”小林接过去,扫了几眼,笑了。“这有什么?小孩子随手乱画的东西。”撇在一边。西文再看时,果然没什么了。于是忿忿地丢进字纸篓。

      火车隆隆地开着,西文仔细端详着那张请柬 —— 自从它又一次自己冒出来,西文就知道,那个叫那兹的地方他是非去不可了。这列车很奇怪,西文仿佛以前从不知道,人们匆匆地上下,没有固定的站牌。倦意袭来,视野又模糊了。

      天大亮,西文一睁眼,整列车竟已空无一人。他慢慢走下来,思维顿时凝固了。眼前是一片原野,平整得如同上古洪川刚刚冲刷过一样。这列火车就在这平川上蜿蜒着,看不出来龙,亦无去脉。绿草疯长着,忽高忽低,忽密忽疏,随意得怕人。隐隐看见远处有一点红色,西文便向那里走去。

      这是什么树?西文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树。清秀挺拔似杨,风姿绰约似柳,叶如蜡质,花如凝脂。那花很大,火红颜色,将绽未绽,妖艳至极,又高贵至极。西文不觉看痴了。半晌回过神来,向里面走去。一道光芒,瞬间万丈,豁然开朗。是那兹!西文知道自己终于来到那兹了!他觉得自己从□□中蒸发出来,灵魂在冒着兴奋的热气。他的心被那兹扼住了,他想发出兴奋的嚎叫,想跳进最深的水里清洗自己的灵魂,他要跪下,对那兹顶礼膜拜。西文看不出那是一些怎样风格的建筑,它们各不相同,散乱地堆在一起,毫无秩序,就像小孩子们乱堆的海边沙堡。它们各怀不同的寓意,却出奇和谐地诠释了同一个主题——美。不可一世的美,原始自然的美,撞击着每一个人心底对家园的摩画。恍惚间,西文竟觉得这里该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孩子,”不知何时,一个老者已站在西文身旁,“你怎么来这里?”西文拿出请柬: “这请柬总是出现,我非来不可。您知道`雨祭'是什么吗?”“那是那兹一年一度的盛典,是老传统了,”老人缓缓地说,“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自己决定。记住,天堂是地狱的另一个入口。”“我要去。”老人长叹一声:“那我陪你进去吧,你得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我让你离开,就立刻走。”

      这一段路面上铺着奇异的花砖,斑斑点点,西文仔细看,竟是一个个脸谱。爱因斯坦、牛顿、富兰克林……几乎所有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都在这里。旁边有一幢酷似鲸嘴的建筑,上面用最单纯的颜色画满了最简单的图案,好像小孩的涂鸦。老人看着西文,说:“住在这里的是一个画家,他要画下所有著名科学家的脸……”西文插嘴道:“是为了纪念他们的成就……”

      “不,”老人打断他,“他要让他们受万人践踏。没有他们,人类的愚昧是自然的愚昧,人们还懂得向美的一切朝圣;有了他们,人类的愚昧就变成智慧的愚昧,力量越大,就越可怕。先肆无忌惮地亵渎,再全面扼杀。文明,是美的终结。”

      西文仔细回味着老人的话语,突然听到乐声飘扬。那乐曲时而和缓舒畅,时而激愤高昂,有时突然冒出一个尖利的高音,好像长龙腾空,要挣脱所有束缚,冲破天宇,却又被挡回,精疲力尽地不停喘息。西文的热血随乐音跌宕,一次次直上云霄,又一次次黯然回落。它似乎也生出巨翅,渴望划破长空。“太不可思议了,竟和谐得像是一个人在演奏。”西文赞道。老人奇怪地笑笑:“你猜对了,那正是一个人,只有一把小提琴。你想见见他吗?”西文没有答话,老人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心慌。 “那是个疯子,多年以前,他曾是著名音乐家。但他最拿手的曲子却没有人敢听,那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旋律,所有听过的人,都死了,都是自杀,无一例外。你怕吗?去看看吧。”阴森恐怖的笑声回荡着,老人手指着一扇半掩的门。那个人枯瘦如死神一般,他的衣袂飞舞在凝滞的空气中,他的手臂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无数条伤疤。他的琴,西文看不出那是什么颜色,它似乎是金黄的,泛起阵阵金色的波浪,那波浪的尾梢,又缀着几抹深红,沉静凝滞,那琴通体发散着诱惑的光,仿佛一个活物一般。那琴师圆睁双眼,仿佛极力想看清什么,但他的目光是空洞的,他困在一个只有琴的世界里。“看到那把琴了吗?它的色彩多么特别,因为那油漆是琴师按照最古老的配方用自己的血熬成的。”“我只想时刻看到自己的血在音符上流动。”西文好像听到空中传来这样一句。

      西文默默地走出很远,许久才挣脱那个美到极致的可怕世界。“哥哥,你想要一朵花吗?”宛如黄莺出谷,一个清秀的小女孩闪着澈如春水的眼睛看着西文,“哥哥,买朵花吧,很美的。”西文点点头,小女孩伸开手。“啊!”西文惊呼。冰肌玉骨,玲珑晶莹,长只寸许。那不是一朵花,那是圣洁大地上凝结的第一缕月光,那是无瑕少女流下的第一滴泪珠。小女孩笑得更甜:“这是我父亲的微雕,家里还有好多,你来看看吗?”西文被小女孩柔软的手拉着向前。一抬头,他看到血色的夕阳化成红霞,大朵大朵的坠落。地平线上,腾起一片轻烟。

      “父亲,又来了一个。”小女孩高兴地叫着。一个中年人猝然回首,却又漠然地说了一句:“他不合适。”小女孩沮丧地低下头。半晌,对西文说:“这里都是父亲的作品,你自己看吧。”屋子空空荡荡,四壁却摆满架子,地板是奇怪的深红色。“简直是上帝之手啊!”西文对老人说,“比上帝创造它们时更逼真。”“你不觉得它们的质地很特殊吗?”老人冷冷地说。的确,不论哪一件,都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极富质感又灵动非凡。¬那青白的颜色,似乎是——骨头!“你猜对了,那是人骨,”中年人似乎看穿了西文的心思,“蝴蝶骨美不胜收,稍加雕琢就是最美的艺术品;股骨粗壮,雕刻楼阁恰到好处;胫骨修长,琢成如意笔玉质金镶更胜一筹;锁骨屈曲而精致,是花瓣的雏形,你手里那朵,就是小莹的锁骨。”西文惊恐的望着小女孩,她自豪的笑着,无邪而甜蜜。西文阵阵寒战。“我这有一件最完美的藏品,你想看看吗?”西文感到彻骨的寒意,却还是抵挡不住完美的诱惑,他走了过去。雕刻师取下左臂上的罩子,白骨森森,他的左臂竟是一组完整的微雕。鲜花、碧草、亭台,小桥、流水、人家,血肉之躯换成白骨,堆砌疯狂的艺术。美中不足的是,竟有一小块缺损。“你一定看到了那个缺损,我一直在寻找匹配的骨头,许多年了,一直未能如愿。你的骨头韧而坚硬,可太年轻了,不合适,不过用来雕人物倒是不错。”他阴森森的说着,手中刀光一闪。西文惊慌地后退。老人突然开口了:“世上与你左臂相配的骨头只有一块,就是你的右臂。”雕刻师愣了:“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他丢下西文,仰天大笑。用口含着刀子,向右臂划了下去。西文夺路而逃。

      他的右臂也坏了,谁来雕呢?西文禁不住想。老人引着他向一个山坡上走去。那一片荒无人烟,只有山顶上点着一幢小屋,清净恬淡。“屋里的人叫沙朗,”老人突然说,“他曾是我的朋友。多年前被陷害入狱,妻儿也死于非命。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出狱后,他隐居在这里,不与任何人来往。”“那他一定生不如死。”“不,我想他活得很好。也许是`他们'。”奇怪的笑意又荡漾在老人脸上。走近了,屋里传来争吵声。“你又打破杯子,托尼!”“不,是皮蒂碰倒的。”“别瞎扯,我看到杰克推倒了。”老人笑了:“看来他的确过得不错。”门铃响,开门的是杰克。他殷勤地招待老人和西文。“大家不自我介绍一下吗?”老人笑问。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了:杰克顺手戴上一顶帽子,深鞠一躬,“欢迎你,我是莱恩。”声音完全不同。西文正纳闷,只见莱恩忽地向后一退,扔了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语说:“ 嗨,我叫托尼。”又是不同的声音。一连换了五次才停止,西文目瞪口呆,明明是同一个人,声音、姿态、气质、性格却各不同,甚至身高似乎也略有差别。“看样子最近你们很舒心”,老人说,“是啊,如果皮蒂不捣乱的话”,是托尼的声音。“别乱说”,皮蒂小声嘟囔,似乎很羞涩。“你真的情愿这样吗,沙朗?”老人突然问。“没有沙朗了,我就是整个世界。”

      走在夕辉铺洒的小道上,阳光透过树叶儿撒下斑驳的心曲,映得西文脸上忽明忽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人说,“是的,那是人格分裂,臆病的一种。外界带来的只有伤害,他只有求助于自身——分裂出不同人格,保护自己,如同体内开出的花朵。”

      天渐渐黑了,云朵的轮廓悄悄隐在苍天的黑幕里,第一颗星扯开一条缝,些微透出点光亮。西文默默跟在老人身后,一天的遭遇在心中回放。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他还能离开吗?即使离开了,他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那兹是毒药,它像朵罂粟,越毒就越美,越美就越毒。一种莫名的恐惧抓住了西文的心,无一刻安宁。似乎某个重大的秘密将在他面前揭开,似乎某种可怕的真相即将显现。他恐惧这一刻的到来,却又期盼它到来,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自虐似的心情盼望着,甚至希望结果是天崩地裂。老人不时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充满忧虑和无限同情。

      “画像吗?”一个充满愉悦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眩目的火光直入西文的耳鼓。“画像吧。”一个拥有阳光般笑容的年轻人,嘴角挑起好看的弧线。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他的侧影真是完美。只是双眸盛着一潭死水。“七岁时,一包石灰弄瞎了我的眼睛”他依旧含笑,“那时起,我能看到一切——驱壳、思想、灵魂;过去、现在、未来。画张像吧。”西文顺从地从坐了下来。不消一会儿,画完成了,竟然是一幅风景。缕缕轻烟在地平线上氤氲一片。隐隐有一个人,伫立在漫天霞光中,残阳的血光炸开朵朵红霞,团团坠落,远处,暗夜悄悄地蔓延。“这不是刚刚的景象么?”一抬头,那年轻人已不见了。“这是隐喻。”老人凝望远方,慢慢吐出四个字。

      “铛”,一阵钟声掠过各处。声音低沉,却包含着压抑的兴奋。那兹似乎是烧开之水,人们神奇地从各个地方涌出来,汇成溪流、江水,向那兹最高的地方逆流而上。“雨祭要开始了!”西文向人流追去。老人喊:“你要想清楚!”西文没有回头,老人喃喃自语:“你知道吗?那兹周围的花树是罂粟,异化的、最美的罂粟啊。”西文似乎被那钟声摄住了魂魄,他觉得一生中伟大的时刻就要来临。是谜底揭晓的时候了!狂风起,飞旋,重生与死亡在空中起舞,卷来迷醉的心灵。西文看到人们缓缓流入一个洞口,那洞,仿佛怪兽的巨口,吞入一个个赤裸的灵魂。西文似乎看到那洞在微微颤动。开始了!音乐充斥着空间,西文看到了黑衣人,不,应该是感受到了他的血在音符上流动,还有西文自己的。西文看到盲画家在作画,颜料泼出去,泼出去,如同女祸毁灭她所创造的人类时那样,看着他们支离破碎。狂欢在继续,人们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既在同一个空间里又沉沦于自己的世界。总有一个主题,自由与美。西文的身体扭曲着,他不知要做什么,他只想释放,只想狂欢。黑暗中,每个人的眼睛都变成闪电。他们彼此割裂,在电光火时的瞬间解读对方的灵魂。呼吸渐渐急促,每个人都是野兽,最丑与最美交叠,燃烧了一切。没有肉,没有心,只有那兹。巅峰终于来了,听雨的时刻到了,安静下来,静得如同只存在□□,灵魂躲在暗处。雨来了,先是悠悠飘洒,又似珠坠玉盘,接着,如铜锣铁钹,渐渐激烈起来,电闪雷鸣,暴雨狂风,冲刷、毁灭。西文眼前一片浓黑,雨点的击声仿佛号角,煽动最隐秘的欲念。身体渐渐无力了,精力全部退守到心,退守到灵,积聚,膨胀,翻滚,撕裂,似乎将要炸开西文。长啸,他想冲破世界的枷锁,他想扯下一出生就覆在心上的那层东西,他想毁灭这罪恶的驱壳,让灵魂永远自由。西文和所有人成为一体,他听得到他们的心语。他喊,他们喊:毁灭吧,毁灭这肮脏的世界!洞窟塌了……

      西文陷入了沉睡,他累,似乎过完了一生那样累。隐约中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兹原本是一个疗养胜地,因为与世隔绝,人人都可以专心于自己的爱好。渐渐地,那兹变得疯狂,美的极致掉进罪恶的深渊……

      清晨的阳光含着露水的清凉撒在西文的脸上。他高挺的鼻,坚毅的前额,翘皮的嘴角在光芒里显得无比纯洁。

      然而,黎明永远不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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