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难》也沅

2、第二章 故人

　　“阿姨说，这是你落下的。”

　　沈听缓缓抬头，“宋……”

　　隐藏在口罩下的那半张脸，现在离她好近好近。下颚、薄唇、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宋衍年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黑色羽绒服和一条灰色工装裤，她骨相很有攻击性，整体看下来更凶了，好像一切行为都具有极强的目的性。

　　沈听摘下一只耳机向后退了三步，电话早就挂断了，到第四步的时候她顿了顿：“谢谢……”

　　“宋衍年。”宋衍年好像察觉出沈听未说完的称呼，她莫名有点期待后半句，便主动报上名来。

　　沈听攥了攥衣服，不知道是出于医生这个身份，还是宋衍年这个人，她有一点紧张，想破了头只叫了一声：“宋老师。”

　　她低头理了理刚围上的围巾，掩饰不敢与其对视的内心。但她的一系列掩饰，让她更像一只随意扑闪的慌乱小蝴蝶。

　　不过宋衍年对这个称呼不怒不喜，“小同学要怎么回去？”她看着雨势渐强，淡定地说：“回学校吗，我平时开车回学校会经过你们学校。”

　　“你……有车啊？”沈听呆呆看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落到了有些玩世不恭的身上。

　　“嗯。”

　　宋衍年被沈听问愣了，她就不能有车吗？她看起来连车都不能有吗？她20岁就考驾照！一次过！一次过！她23岁提台车很荒谬吗？很荒谬吗？

　　“走吗？”宋衍年拎出车钥匙晃了晃。

　　沈听突然想起今天和朋友应舒荷约好的饭局，轻轻摇头，“我不是回学校的，可能不顺路。”

　　“去哪？”

　　“万达广场。”

　　沈听没带伞，要打车还得冒着雨走出医院大门，有顺风车不坐简直太亏了点。所以说地点的时候，像是生怕宋衍年反悔，衔接在了宋衍年句尾的那个音上。不过她说话还是柔柔的，音量快被雨声削去了一半。

　　宋衍年轻声笑了一下，“我去取车，你待在原地不要动。”

　　沈听觉得这话很是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看着宋衍年离去的背影，终于想起来是那个片段了。

　　她点开音乐软件，用左耳挂着的落单耳机听歌。

　　李荣浩的《老伴》。

　　确实没有让沈听等太久，这首三分二十七秒的歌刚好单曲循环到唱完第二遍时，一辆黑色suv赫然停在沈听面前。

　　沈听摘下耳机，拉开副驾驶的门，缓缓坐进去。她的车没有什么特别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皮革香。

　　车内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副驾驶的座位不用调动，距离刚刚好。沈听觉得宋衍年应该没有男朋友。嗯……有没有女朋友就不知道了。

　　宋衍年青葱长指旋转车载音响的音量。

　　“我要找到一种感觉叫属于……”
　　“有没有，春花秋月，夏蝉冬雪，不会散去……”

　　雨滴轻敲车窗，低哼的歌声渐渐环绕在车内。

　　沈听愣住了，“你也喜欢李荣浩吗？”

　　“不算喜欢吧，单纯听歌。”

　　宋衍年匆匆撇了一眼正侧头系安全带的沈听，扭转方向盘，车子上路了。

　　“怎么了？”宋衍年的眼神回到路况上。

　　“没有，就是这首歌，我挺喜欢的。”

　　沈听看着液晶显示屏上滚动着《老伴》两个字，真是妙不可言的巧合。

　　宋衍年开到红灯处踩下刹车，“是吗？我高中是文娱委员，课间第二节课有二十分钟要放歌大家都要唱，我放的就是这首。”

　　沈听脑中浮现身着校服的少女宋衍年，模棱两可的，若隐若现的。但她没有这种想象天赋，没有参与过宋衍年的从前，难以在脑中构建出完整的少女宋衍年。

　　车里的音乐声完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沈听用余光去看宋衍年。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路况，一只手打着方向盘，鼻梁上依旧架着黑色半框眼镜，做什么都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AKG的音响？”沈听听出来了，降噪降的很厉害。

　　“你知道？”宋衍年向左瞥了一眼。

　　“耳闻，第一次听到，降噪挺狠的。”

　　“买车有两种幸福感。一种就是来自你说的音响。”

　　“另一种呢？”沈听问的单纯，眼神还游移在音响和大液晶屏上。

　　“还有一种就是，来自副驾驶上的人。”

　　宋衍年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就只是和普通朋友稀松平常的聊天，沈听却听的心跳加速。

　　她不明白是宋衍年和她记忆中的人太相像，还是只是宋衍年这种人对她本身的吸引力。

　　绿灯亮起，宋衍年右手打着方向盘调转方向，脑子里摸索了一下路段：“顺路，我也去。”

　　“去吃晚饭？”沈听大概能猜到。

　　“嗯。”

　　两个人不再进行交流着，沈听沉迷于窗外萧瑟的雨，疲劳时回头看一眼宋衍年。她依旧全神贯注着开车，稍稍抬额，沈听能看到她恰似被纸片轻割过的下颌。

　　医院离商场不算太远，宋衍年直接把车开进了商场地下室。

　　“谢谢。”沈听再次道谢，解开安全带下车。

　　宋衍年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小女孩远去，眉间微微上调，久久没有动作……

　　-

　　沈听站在电梯口，背靠着墙，在手机上查找商场有什么好吃的，看了一会儿，她决定先联系一个人。

　　翻开通讯录，指尖输入一个首字母y。
　　应舒荷。

　　执迷的鲸鱼：【吃饭没？】

　　荷德荷能：【要干嘛？】

　　执迷的鲸鱼：【万达广场，陪我吃饭呗？】

　　荷德荷能：【……又叫我陪饭，能不能不搞突击？】

　　沈听看着聊天框笑出了声。

　　应舒荷是大沈听两岁的发小，在中楠大学医学系读大三。两个人一直保持联系，但一直都是饭友模式，不逛街不拍照不学习，就吃饭、聊天。

　　执迷的鲸鱼：【没空啊？】

　　荷德荷能：【有有有。】
　　荷德荷能：【但我晚上有个局，你吃快点。】

　　沈听看四下无人，摁了一条语音过去：“行～餐厅你订哦，订好了我去拿号。”

　　荷德荷能：【……】

　　过了一会儿，沈听手机上一家泰国菜的餐厅名引入眼帘。与此同时，电梯门倒影出一个小女人雀跃。她双手握着手机，轻巧的踱步。

　　沈听不紧不慢找到相对应的餐厅，报出人数后，安静的坐下翻阅菜单。四下的嘈杂让她显得鹤立鸡群，拜拜手轻声拒绝服务员多余的帮助，仿佛是在等约会对象，时不时看看手机。

　　应舒荷来的飞快，蓬松的锁骨发胡乱的卷曲，口红鲜艳，一件毛领皮衣和皮裙之下，是令人迷离的黑色丝袜，丰盈的肉色在这之间若隐若现。

　　相比于沈听，这是完全相反的领域。

　　“今天晚上什么局啊，这么急？”沈听把菜单递给应舒荷，顺便推了推桌上的柠檬水。

　　应舒荷一只手翻阅着餐单，一只手举起柠檬水就喝了三大口。

　　“其实也不急，就是，楠宁路出事故了，一辆黑色suv。因为那边堵死了，我寻思着自己下车走过去，反正也不远，没想到个个都想吃瓜，被挤死了。”应舒荷还在喘着。

　　沈听的接收器在“黑色suv”那被摁了暂停，再也听不到其他，只是保持冷静地问：“那……有人伤亡吗？”

　　“没看到，但是我听到救护车在响，应该是有吧。”应舒荷努力回忆着。

　　沈听垂着眸子，心里乱糟糟的，她想到了宋衍年。刚刚在她车上的时候就感觉她很疲惫了，很多反应都慢半拍。

　　“很严重吗？”沈听追问。

　　“不清楚。”应舒荷稍有察觉沈听的情绪，“怎么了？”

　　沈听抿了抿嘴唇，“没事，好奇。”

　　她迫切的想知道一些让人心安的消息，她不可否认的对宋衍年产生了大量的担心，但转念一想，她又能从何得知呢？

　　应舒荷叫了服务员，沈听心不在焉的点了几个菜就开始翻动手机，发信息给陈琴，旁敲侧击的让陈琴帮她跟宋衍年道谢，以此寻找她的消息。

　　陈琴：【小宋不在哎，晚点帮你说。】

　　沈听盯着屏幕里的几个字，开始变的沉默，直到菜上齐了，她就这样和应舒荷尬坐着。

　　“沈听，说话。”

　　沈听抬头，应舒荷看见她眼睛里的失神。

　　“没有。”沈听开始夹菜，“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便宜的出租房，我不想住校了。”

　　她不是找掩饰慌张的借口，想在学校外面找房子是她想很久的事了。她有洁癖，温大宿舍环境不算差，但一间宿舍人多，其中两个室友日夜颠倒，生活作息合不来，卫生自然也就缺失管理，夏天还因为开空调的问题有些争执，沈听性子慢，占了下风，无奈生了嫌隙。所以沈听不想待在宿舍了，她迫切想出去找房子住。

　　“我帮你看看。”应舒荷多少听说过沈听在宿舍的经历，多少有些心疼。

　　沈听点点头，埋头吃着东西。

　　“话说你那个室友也是有够刻薄。”应舒荷猜测沈听是因为这件事心情不佳，小心地推敲着。

　　“那件事我也有错，不怪她。我也没有很生气啦。”沈听对应舒荷笑笑。

　　“我就是碰见了一个，故人。”
　　其实也不算故人，只是沈听的青春里有一个绝色，而这个绝色的青春里有其他的姿色。随着那些日子悠扬着远去，这个褪色的佳人被重新上了彩，变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