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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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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的雪干净得像映在它身上的天空一样澄澈,白净得散发着脆弱的美感。
雪山下的风似乎带着刀刃,划过脸颊时生疼,但是我总能在看到卓玛阿姐的时候忘却这种疼痛。
卓玛阿姐的笑容很温柔,像格桑花一样温柔,每次看见她的笑,我都会随着她一起笑起来,阿妈说像是两道阳光洒在冻土上一样。
可是卓玛阿姐天生不会讲话。我时常想,如果卓玛阿姐会说话,那声音一定和笑容一样温暖,就像阿妈转动经纶时那样令人安心。
她真像天上的仙女,说不出口的声音,恐是神仙怕这天籁流落人间罢了。
我与她是不能比的,不论什么都比不得,于是我很喜欢在她面前大声讲话,大声唱歌。
阿姐依旧笑着,揉揉我的头,告诉我我唱得真好听。
我平生第一次为我那龌龊的想法感到羞愧。
十六岁时,阿姐穿上了盛装。宽袍大袖的五彩衣服穿在她身上,更衬得她的耀眼。卓玛阿姐不像藏区的人这样黝黑,她生得真白净,像五叔屋里的唐卡。
硕大的南红珠子挂在脖子上,橘红色的光映着雪色,和金顶雪山正正好呼应。外面的螺角被喇嘛吹响了,低沉的声音震得我好难受。
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不真切了,庙里来的小姑子围绕着姐姐,她们面前摆着漆器的盒子,里面放着许多又香又艳的红粉,都是我没见过的。
我觉得头晕目眩,甚至开始干呕。卓玛阿姐映在铜镜里面微微扭曲的脸都比往常更加有颜色了,明媚得像门外一整片格桑花。
铃铛声响起来,伴随着更加低沉的螺号,她们吵嚷着拥着卓玛阿姐出了门。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老喇嘛手里的法杖金锤,耳边皆是那念念叨叨催人入眠的经文。
阿妈眼里有泪,嘴角却是笑着的。她的大女儿成了真正的圣女,这可是祖上积德,多么光耀门楣的事情。
那阿妈为什么哭?
我躲在角落,看着外面与我无关的喧嚣。透过阿妈的眼泪,我看见了人们面具后的笑容。
法师脸上戴着深蓝色的面具,手中金黄的神鞭挥舞着,和头顶的彩旗经幡缠绕在一起,又随风散开。
蓝色的脸上画着如铜铃一般的眼睛,我不觉得这象征着神谕,只觉得害怕——他似乎在死死盯着我,要一口吃掉我。
阿姐啊,你真好看。
她被人护送至山顶,从护法手中接过权杖,将其举过头顶,仰起头闭上眼,像是在乞求上天的恩赐。
身边的女人代替圣女开口吟唱,声音远不如我的好听,尖利嘶哑,像是在索魂。
如果是我站在上面,如果是我呢?
那古老的歌谣伴随着秃鹫的尖啸盘旋在空中,好久才慢慢消散。
我站在最远处,在阿娘身后,看着被人高高举起的卓玛阿姐。明明这么远,我却能看清她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充满笑意,却又湿漉漉的。
阿妈悄悄抬手擦了擦眼泪,目送着他们抬着圣女去了圣殿。
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了,留下一地的龙达,好像被践踏了的格桑花。
我抱着我的小羊羔回了屋,关紧了窗子,看着桌上那带着银铃的手镯。银色有些发黑了,我伸手搓了搓,试图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却根本无济于事。
这镯子是卓玛阿姐从山下的集市上带回来的。阿妈从不带我去集市,说是怕我走丢,所以我根本一次都没见过山下的世界。
那里也会这样一片雪白吗?会不会和敖包上的彩旗一样明烈?是否真的有五叔说的黄头发的怪人?
“央吉!”
阿妈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厨房传来,将我拉回现实。我放下那个镯子,跑去厨房。
“阿妈。”
大概是我不懂得掩饰,又或许是母女连心,阿妈笑道:“央吉长大了。”
我不懂,装作没听到,站在一旁抠手。
阿妈没理会我这个样子,一边握糌粑团一边道:“央吉呀,是不是在怪阿妈?”
我愣了。阿妈的声音又细又软,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般粗犷,听起来叫人心静,只是这话却又让我无法平静下来。
“……没有。”
我不再掩饰,蹲在灶台边上,听着漏风的门板外面哭一般的呜咽风声。
阿妈也蹲下来,手心粘着酥油,于是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我感受到了她手指间的一些老茧,剌得我有点痒。
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糌粑团都要凉透了,阿妈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先吃饭吧。”
“卓玛阿姐在吃什么呢?”蹲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五颜六色的金星乱冒。我站稳了,透过模模糊糊的视线看向阿妈的背影,“卓玛阿姐,现在在吃什么呢?”
能够成为圣女,是村子里每个女孩子的愿望,当然也是我的。
我很想很想,我为那个位置付出了太多太多,可最终还是败了。
阿妈的手很明显地顿了顿,随后放下碗,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蹭了蹭:“央吉……”
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和委屈,我看着阿妈的眼神,慢慢挪蹭到了桌边,拿起一块团子咬了一口。
“阿妈,今天的糌粑好苦……”
我又看见了阿妈的眼泪,心里被揪了一下,却又被五脏六腑那闷棍一样的疼痛压抑住了。我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糌粑团,用力太大咬到了手指,血和泪就一起流下来了。
“央吉啊,有些事,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没出声,和着眼泪和血腥味啃完了糌粑团。酥油的味道在嘴唇上黏连着,不再香甜,反倒让我有种反胃的冲动。
我狠狠地擦了擦嘴角,粗糙的袖口布料蹭得脸颊一下子红了。
小羊羔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我,眼神清澈无知,对上我那充满了怨怼的肮脏神情,做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天真会讽刺。我看着小羊羔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红红的眼眶。我好像又看到了卓玛阿姐。
我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成为圣女的不是我?明明我做的比卓玛阿姐还要好,明明我可以吟诵那些歌谣。
小羊羔什么都不懂,它窝在温暖的毡炉旁闭眼睡觉,白色的绒毛就像盛放的雪莲。
我躺在被眼泪濡湿的枕头上,脸上黏腻腻的不舒服,可是我懒得动,因为我失去了唯一的愿望。
一个月后的莫郎切波,我再次看见了卓玛阿姐。她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眼里却不再只有我。她看向金台下的所有人,在喇嘛们的簇拥下坐在最高点,接受人们虔诚的朝拜。
她的身后现出金光,人们道那是天神降下的福瑞,可那只是阳光照在雪山上的映射。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人们手中的经轮转个不停,伴着螺号和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我莫名觉得一阵空洞的胆寒。
经幡被黄色面具的人们举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觉得好像一具具尸体从身边掠过。
我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卓玛阿姐,她的衣服更加华丽了,绣满了古老神秘的图案,只有身份最尊贵的圣女才配穿上。深红色的袍子搭在白色的布衣外面,青松石和琥珀做的头饰衬出圣女的高洁。
我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粗麻衣的一角,指肚像是被火燎了一样。
好疼啊,阿姐,我好疼啊。
我不知怎么回了家,看着家中那面刻着花纹的鼓。那是阿爸留下的唯一的东西,阿妈珍贵得不行,只可惜鼓面破损了,声音便如破锣一样。
人们都说这是神鼓,只有被神选中的人才能打响,而这个人,则是要成为神的化身。
我仰头看着,鼓面都破了,哪里能响?
不过是庸庸碌碌的人们为自己的平庸找个借口。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鼓。花纹很粗糙,鼓面也并不像想象中光滑,手指从上面划过,扑簌簌的灰就掉了下来,留下一道莹白。
原来鼓面是这个颜色。我将鼓拿了下来,轻轻吹了吹,又用袖子把灰尘擦掉了。
真好看,润白色的鼓面。我试着用力敲了一下,却看见那个破洞变得更大了,原先的鼓皮已经彻底腐朽了。
如果,如果我能敲响这面鼓,那么我也能站在阳光下的最高点了。
可是我该用什么来修补呢?
既要修补,又不能让阿妈看出来。我出神地摩挲着破败不堪的鼓面,耳边突然传来秃鹫那带着腐尸味道的鸣叫。
我又想到了卓玛阿姐。
圣女的皮,总归是配得上这神鼓的。
我笑了,去柴房拿了割青稞的镰刀,看向了屋角的小羊羔。
白色的绒毛是那样柔软,身上的红梅也是那样的好看。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小羊羔,它是多么可爱,多么滚烫啊。
我抱着它,默默地流了一滴泪,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桌上那个带有铃铛的手镯像是受了潮,泛着诡异的黑色。我知道那个颜色是擦不掉的,它再也好看不了了,于是伸手把它丢到门外的羊圈里。
卓玛阿姐在做什么呢?
我偷了阿妈的匕首,独自走向圣殿。一路上,我不住地想要回头看看,却不知要看什么,于是强忍住了,再也没有回头。
圣殿是堪比布达拉宫的地方,高傲得不可一世,可我几乎不敢抬起头了。
我如愿见到了卓玛阿姐,她见到我就哭了,我却笑了。
我被破格留在了圣殿,在侧面看着卓玛阿姐,她比从前更丰满了,她的笑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眼睛却不再那么亮了。
她说,央吉,你和阿妈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竟读出了渴望,但我装作不懂,只点了点头。
她又说,央吉,我很想你。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看见她的眼睛亮了。
阿姐不会说话,但是我从小就懂得她想说什么,她那双眼睛甚至能写出最美的诗,和仓央嘉措的诗一样,成为雪山最美的语言。
今晚的月光格外刺眼,我在等,等一片云将所有光亮都挡住,等云来遮住上天的眼,也等云来拦住我自己。
但是今夜没有云,月光肆无忌惮地跑到了每个角落。我看着床上的卓玛阿姐,看着她好似珍珠一般的脸颊,看着那浓密上翘的睫毛,看着那顺滑如瀑的长发,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阿姐啊,你真好看……
我抽出了匕首,明晃晃的寒光在刀刃上跳跃,我的手变得冰凉,颤抖得几乎拿不稳。
卓玛阿姐翻了个身背对我,我不敢抬头看月亮,也不敢看她。
可是我要敲响神鼓,我要坐到这个本就属于我的位置!
“阿姐……”
刀尖在温润如暖玉一般的脖颈上停住了,我看见卓玛阿姐睁开眼。
她看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举着刀,刀尖冲着她。
她说,央吉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阿姐保护你。
我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咬咬舌尖,哑着嗓子:“凭什么,是你……”
卓玛阿姐愣住了,她似乎没想过我会这样问,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惊恐。
“阿姐,神鼓会喜欢你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此刻的我仿佛已经被分为了两个人,另一个操纵行为的我已然失控,像个牵线木偶,可笑又可悲。
她仿佛知道我这破碎不堪的词汇组装成了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
睡吧。睡吧。
月光与寒光一同消失在她的胸膛,我又听见了那聒噪而沉厚的诵经声。
她这副皮囊,一定会成为神鼓最好的鼓面。
我一定是疯了,抱着鲜血淋漓的皮笑得开心。血花绽放在圣女洁白无瑕的身上,我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卓玛阿姐那残存的嘴角。
阿姐啊,你真好看!
血沫从嘴角溢出,更像是在嘴边开出一朵艳丽的花。卓玛阿姐不再和玉石一样莹白了,她换上了一身鲜红的衣裙,红色的丝绸般的细纱在床上蔓延,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了卓玛阿姐穿着这样好看的衣裙在格桑花海中跳舞的样子。
她的嘴张了张,这一次,我却没看懂。
我羡慕地看着她这身绝美的红纱,心想真像个新娘子,等到我出嫁的时候也要穿这样喜庆这样红的衣服。
我抱着她的皮飞快地往家跑,不知为什么,耳边竟一直萦绕着那诵经声。我跑得累了,却不敢停下,心里不自觉地也默默地念起了这一句。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通往圣殿的路此时却变成了阿鼻地狱,无数带着血腥气的手伸向我。在这其中,我看到了阿爸,看到了我的小羊羔,看到了卓玛阿姐。
我冲进家门,把自己锁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外面的骚乱,哭声喊声吵嚷声,还有阿妈悲戚的声音。
我只在意我的鼓,就要补好了,我就要站到上面去了。
终于,那些人破开了我的门。
我坐在地上,趴在那个足以做我的床的鼓面上,穿上了我最好看的衣服,懒懒地看着他们,眼神却在人群中极力寻找。
卓玛阿姐呢?没来吗?
有人让我从神鼓上下来,我听话地跳下来,看着他们,却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上古的神鼓就这样被我敲响了。人们纷纷后退,在我家门口跪下,双手合十放在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我从小的梦想实现了,在众人的簇拥与膜拜下,我踏上了那条通向山顶的路。
雪山上的光刺得眼睛生疼,眼泪模糊了视野,恍惚间我看到这条路上淌满了滚烫的鲜血,我眨眨眼,突然想到卓玛阿姐那晚说的话。
她说,央吉,我猜到了。
她说,央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