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咒回]月亮幸福论》猫泽梅琳

2、月退月穗 他没有丝毫

　　攻击落空，因换季焦虑诞生的三级咒灵忽然丧失斗志，扭身朝河川狂奔。

　　夏油杰驱使着手下的三级咒灵紧追，目标在河畔停止移动、被追来的数只咒灵扑上分食。

　　卓越眼力捕捉到河中央挣扎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脱鞋下水、朝溺水者游去。

　　早春的河水寒意刺骨。没有热身运动贸然入水容易发生肌肉痉挛、非常危险，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但溺水者显然等不了一段拉伸动作，她已经呛了几口水、求救声变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气泡，手臂扑腾的力度渐渐变小，等夏油杰游近时，她已失去意识、任由身体缓缓沉没。

　　在少女整个人没入水面前，夏油杰一把揽住她细瘦的腰肢，直接游向对面河岸。

　　脱离水的浮力，失去意识的溺水者倚靠着年轻的咒术师，漆黑的长发海藻般粘附着肌肤与衣物，浸饱水的冰凉西装外套紧扣着温热的躯体、深蓝的百褶短裙皱贴着微肉感的光洁大腿。

　　夏油杰回忆着国中的安全教育课，扯开外套的双排纽扣、解开深红的蝴蝶领结与衬衣前襟，大腿顶住她的腹部，使其排出胃内积水、清除口腔和鼻腔的泥沙，再换成仰躺的姿势，俯身给她做人工呼吸。

　　胸外心脏按压与人工呼吸交替进行约五分钟，少女猛吸一口气、重又搏动的心脏带起一阵剧烈咳嗽。

　　夏油杰调整呼吸、紧密衔接的速泳与溺水急救所消耗的体力恢复迅速。上臂的衣袖被紧紧抓住。他微微低头，看见虚靠自己怀中的少女那颤抖不止的发旋、湿透后隐约透出肌肤颜色的单薄衣衫也映入眼帘，少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纤小、柔软而虚弱。

　　与咒术师相对的非术师中，格外羸弱的存在。

　　体谅着女性无助的心理，夏油杰没有抽离被抓住衣服的手臂，耐心等待少女的吐息变得平稳，问道：“你还好吗？”

　　“呼……还好，谢谢您。”她喑哑地道谢。

　　咒术师原来是这副模样吗？穿着深黑的、颇具造型感的肥大灯笼裤制服，金铜色的纽扣是形状别致的螺旋纹。长发无精打采绾在脑后、一撇浸水的怪刘海黏在脸颊上，类似扩耳器的乌黑石质饰物将耳垂坠得圆长，比起从事灵异相关的职业，更像是不良学生或者嘻哈爱好者。

　　但细长的眉目确有几分浮世绘或者大河剧宣传海报里阴阳师的福相。

　　她抬起脸来。那是一张称不上美貌的脸蛋，但轮廓柔和、眼梢线条流畅的下垂，毫无攻击性且不容易让人记住的长相，第一眼便叫人联想到「乖巧」与「顺从」。

　　除此以外，兴许是受凉的缘故，少女面色惨白、仿佛遗失了灵魂般。

　　“感谢您救了我。真是抱歉，害您浑身湿透了。”月穗垂着眼帘，“我叫月退月穗（Tsukinoki tsukinoho）。能问下您的名字吗？”

　　“我叫夏油杰（Geto Suguru）。”“月退”吗？少见的姓氏。名字里连着两个近似月亮的发音、也可能是“喜欢（suki）”，不否认有点奇怪。夏油杰想，“你是国中生吧？你我年龄应该差不多，没必要用敬语。”

　　接着瞥向褪到月穗腕部的深色西装外套，有意避开身材曲线一览无余的上半身，“制服外套。虽然湿透了但还是穿上比较好。”

　　随夏油杰起身，月穗借力支起双腿。他的身量很高，一米六的月穗仅能平视他的胸膛，宽阔、结实、充满生命力的热量，足以消融初春河水的冰冷。

　　相貌是邪道类型的帅气，性格则宽厚温和、体贴——是非常受欢迎的那类角色。意识到自己抓皱了对方湿漉的衣服，月穗眼睫低垂，“抱歉。”

　　落水的少女邂逅了热心肠的少年，接下来的故事发展，是不是该发出一起回家的邀请？

　　但是不可能的、不可能邀请夏油君到那种地方——不久前噩梦降临现实的地方。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打响放学铃声，期待着晚餐内容的月退月穗走过晚霞染红的坂道、走进红豆杉夹道的庭院，按了很长时间的门铃没有得到回应。

　　妈妈不在家吗？不是说今天想要休息一天，所以请假了吗？

　　现在想来，不安的预感早早便产生了，只是被侥幸与惧怕强压下去、回避考虑那种可能性。

　　月退月穗从提包找出钥匙、钻进锁眼左旋，锁芯发出“咔哒”一响。推开家门，瘀滞的气味便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涌出黑洞洞的玄关。

　　月穗先是嗅到浓稠的甜腥，稍散后变成湿润的铁锈味。大脑“嗡”地一片煞白，她扶着玄关处的鞋柜，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月穗强忍着混乱一团的脑袋，灵魂出窍般循去气味的源头。

　　木地板上大滴的暗红液体从通往二层的楼梯延入一层的客厅。没有窗户的昏暗房间里，轮廓熟悉的头颅端正地摆放在茶几上，涣散的瞳孔含着凝固的不明情绪，黏稠的血液与锈味以此作圆心铺开、“啪嗒啪嗒”地滴落到地板。

　　啊……妈妈。

　　少女走出房屋、没有阖门，沿着夜见山河的堤岸走到接近上游的河坝。没有刻意选择的方向，大抵是夜见山市的东边。入春升温，夕见丘的冰雪融水延支流汇入主河道，大量的水倾倒下游，河坝开闸泄压的运作轰鸣声忽远忽近，她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为什么会在河里？”月退月穗喃喃重复了一遍夏油杰的话，半晌答道：“跟家里人，吵架了。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跟家人吵架么。夏油杰蹙眉，想要戳破少女拙劣的谎言，话到嘴边不知缘由地变成，“吵架的原因，方便讲吗？”

　　“啊，当然可以了。”她的唇角噙着一种柳絮、蒲公英种或者雪片般轻飘飘的笑容，“夏油君是我的救命恩人，想问什么都可以的。”

　　“吵架的原因……是饭菜不合胃口吧？不知道为什么就吵起来了。”她的声音飘来，像电路接触不良的旧电视机、忽高忽低，“有过很多次吵架。单方面的发脾气、演化成谁也不理谁，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和好了。一直以来总是这样，这次也是呢。”

　　不确定是不是谎言，但也感受不到可信度。

　　无论怎么看，正常状态下死里逃生后不应该给人这种感觉吧？

　　夏油杰沉默。他揣测是对方的家庭发生了一些变故，父母离婚之类的麻烦家事，总之不适合作为外人的他来插嘴。

　　赤霞转紫的傍晚，两个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站在河川敷上交谈的场景着实古怪。不时有社团活动结束后走附近回家的国中生掷目。

　　他试着转移话题，“需要送你回家吗？”

　　“啊，不用的。谢谢。”月穗立刻拒绝了，抬起细得夸张的腕、甲弧圆润的纤长手指将粘在左颊的发丝捋到耳后。至末的余晖洒来，白到吓人的脸蛋才添了几许血色，“真是抱歉，夏油君。害你的衣服全湿透了。”

　　“没关系，毕竟是我自己的选择。”少年细长的眉目逆着斜阳，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束亮光径直驶来，一辆漆黑轿车在夜见山河对岸的乡间公路停住。黑西装的男性匆匆地推开驾驶位的车门、隔着河道大力挥舞手臂。大抵太过着急，他犹豫片刻便颇为笨拙地翻过铁护栏，跑到河川敷上挥臂大喊：“夏油君，该回去了！”

　　【“辅助监督”？好像是叫这个。】死亡恶魔冷不丁地出声，【太渺小了。叫夏油杰的咒术师还稍微能看。】

　　咒术师是阴阳师之类的职业吧？辅助监督则类似助手、跟班。你不怕被发现吗？死而复生都经历过了，月退月穗没有对认知中仅存在于久远历史与幻想作品中的职业竟然名副其实地活跃现世感到特别惊讶或者疑惑，她本就是好奇心淡薄的性格。

　　它仿佛听到好笑的事情，以月退月穗听来觉得嚣张的音量笑了一会儿才答道：【不可能喔。绝对不会的。能觉察到你我之间契约的咒术师还没有诞生人世呢。】

　　听起来你很厉害咯？

　　【嘛，你说得没错。】声音心情愉悦，【但要复活你的母亲是不可能的事情喔。】

　　妈妈……为什么？

　　夏油杰朝河对岸的辅助监督点头表示了解。祓除一只三级咒灵甚至不需要干掉一袋薯片的功夫，他原是叫辅助监督在距离任务地点不远的商业街逛一圈再回来接他，咒灵因为不明原因、不排除是发现实力不敌所以逃窜至此（夏油杰并不觉得它有这样的智力），以及救起落水的女生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辅助监督应该是逛商业街返回、没在任务地点找到他，驾车一路找寻。

　　不多时，黑色轿车过桥绕来，驶停在盘山公路与沿堤坂道的分叉口，黑西装的中年男性一路小跑到夏油杰面前、伏膝大喘，“我还以为夏油君去商业街了、找了好几圈。手机也打不通嘞。这里不太好停车的……啊，您怎么浑身都是水……”

　　夏油杰摸了摸侧腰的口袋，手机八成是下河后被水流冲走了。

　　年纪大的一方对小辈用敬称着实奇怪。夏油杰纠正多次，勉强让对方语言习惯中的“夏油先生”调整成“夏油君”，便懒得再试图改变。年轻咒术师对辅助监督安抚几句，微笑着同月穗告别。

　　“再见，夏油君。”月退月穗礼貌回应，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的前灯化作光点、消失在夕见丘的山腰。

　　大概不会再见了。

　　【遗憾吗？】死亡恶魔笑着说，【我们可以制造点诅咒、咒灵，跟黏土或者布艺手工差不多。咒术师的人数很少，指不定哪次来执行任务的又是他呢？】

　　你们恶魔界流行通过制造麻烦的方式来报恩吗？

　　死亡恶魔不以为意道：【可没有家伙给我们“恩”。】

　　夜风起吹，浸饱冷水的制服外套已然起不到御寒的作用。月退月穗丝毫不在意寒冷，继续沿夜见山河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还不想回家。

　　更何况，没有了家人的房子，还算是“家”吗？

　　空白的大脑，抓起来此前的困惑作问百无聊赖的恶魔：你刚才说，为什么复活我的母亲是不可能的？你不是很厉害吗？

　　【因为我很诚实嘛。要是炼金术那种、单纯的修补或重塑躯壳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喔。】看不见的地狱里，死亡恶魔摊手作无奈状，【变得完全跟生前一样比较麻烦。缺少媒介啦。你要问媒介是什么，类似「灵魂宝石」和「悲叹之种」——话说，你看过《魔法少女□圆》吗？】

　　没有。你复活我，不是很轻松吗？

　　【订立了契约呀！必须要处在生与死的边线、被浓重的不详宿命感包围……最重要的是我心情好而且凑巧注意到你。有感到幸运至极吗，人类？】

　　大概有吧。你话实在太多了。

　　不知不觉地绕回熟悉的街道。黄黑警示带封住了房门半敞的玄关，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与凑热闹的附近居民已经将院子团团包围。

　　月退月穗一现身在人群外围，立即被邻居夫妇中的女性大喊姓氏，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而来。

　　尽管众人的议论声降低，她仍获悉：是路过的几名国中生发现房门没关、屋内也没有灯光，深感奇怪便壮着胆子摸进屋，结果被客厅的尸体吓得不轻。

　　身穿警员制服的人也发现了她、朝她走来。

　　跟电视机里放映的第一视角的影视剧没什么不同。身穿警员制服的男性一脸冷漠严肃地出示警员证、嘴唇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混着围观者的交谈声，进到月穗的耳眼里都变成了夜见山河坝的泄水轰鸣。

　　月退月穗的毛玻璃房的墙壁出现一丝裂痕。

　　死亡恶魔轻笑着，【你终于有真实感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