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另一个朕》洛不了就展

173、独白

　　家。

　　玄关，厨房，客厅，走廊，卧室，灯光，书房，摇晃的窗帘，落到地板的阳光，折过一角的书页，调料，锅碗，水槽，鞋架。

　　想回家。

　　回到哪里都可以。

　　地狱，岩浆，刀刃，恶魔，痛苦，哀嚎，疼痛，鲜血，数不清的看不清的脸，拖着长舌头的鬼魂，指责，罪状，审判，绝望。

　　回到哪里都可以。

　　离开这里，无论回到哪里都可以。死去也无所谓。我不要被困在这里。

　　我怕黑。

　　但手上传来的触感让我安心。

　　因为我找到了回家的钥匙。

　　小时候，我还因为弄丢了钥匙被骂，但现在不会有人来指责我了。我找到了回家的钥匙——用这把钥匙刺入我的身躯，再旋转就能打开回家的门了。很简单的。

　　就像小时候站在门前，看着爸爸妈妈用钥匙开门的那样，轻轻旋转就可以了。

　　明明很早以前，还很害怕回家呢。因为我打不开门，只能一边拍门一边哭，然后哭到呕吐，可是就算这样，那扇门也不会为我打开，但现在不会了。

　　我可以回家了。

　　我回去的那个地方，不会有人再打我、骂我。

　　不会再被踹倒，不会因为没有考好就不能吃饭，不会因为碗没有洗好就被打骂，不会被扯头发到窗边，不会被说“你怎么不去死”，不会再有伤痕，不会再被关在门外。

　　再也不会了。

　　那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回家吧，回家吧，就像小时候，放学时，和同伴们走在路上，哼着歌、笑着，闹着，回家吧。

　　阳光照耀的大地，湛蓝无云的天空，晒得温暖的河流，风吹落的花瓣。

　　这些曾经在我身边却与我无关的美好事物，终于能够拥抱我。

　　拥抱未能撞碎的我，拥抱未能从高楼落下的我，拥抱未能溺死的我，拥抱未能悬挂的我。

　　慷慨地拥抱，属于我的灰烬。

　　哭泣的我，蜷缩的我，求饶的我。

　　痛苦的我，下跪的我，绝望的我。

　　扭曲的，我们。

　　我们都回家吧。胡轩抬眼，看着面前的幽灵。

　　用这把钥匙，和我回家吧。

　　我们一起回去吧。胡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幽灵坐在被压碎的血肉间，睁大眼睛看着胡轩。

　　一起回去吧，胡轩喃喃着，说服自己忽略眼前的模糊——我找到了钥匙啊，我们能够回家了。

　　透过摇晃的光与影，他看见，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幽灵，此刻盯着他，落着泪。

　　明明总是面无表情，现在你为什么要哭呢。明明可以回家了啊。

　　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很快就会结束了，我马上就用钥匙开门——很快的。胡轩用着哄小孩的语气，挤出一个笑容。

　　匕首陷入手腕，刺痛了一瞬。

　　猩红奔涌而出，又被眼泪稀释。

　　脑海里仿佛打翻了调色盘。

　　蓝色、紫色、白色、黄色、红色。

　　被拽到窗边、扯着头发，朝窗外压去时，一闪而过的天空。

　　因没有做出来题，被责打后照镜子时，脸上的淤青。

　　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成为一团白雾的书本。

　　扬起的椅子、随后摇晃的灯光。

　　从手臂上滴落各处、又被自己擦去的血。

　　斑斓的色彩融合成扭曲的灰。

　　为什么要让我在这时候想起来呢？

　　为什么要让我接受那些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呢？

　　是因为斑驳在我过往身躯上的伤痕随着时空的逆转而消散，为了让我铭记那些痕迹，才赐予了我所经历的一切？还是在提醒我，我的勇气来临得太晚，应该在那时候就死去吗？

　　可是正如没人教我应该怎样活着那样，也没有人教我怎么去死。

　　我害怕疼。

　　所以那时候的我只敢用刀轻轻接触皮肤、只敢站在顶楼向下望、只敢看着水面发呆、只敢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想着，如果我死掉了，爸爸妈妈会不会后悔。

　　会吗？

　　可是那时的我实在太胆小，没有勇气去查看答案。

　　现在的我，也一样没有长进。

　　回家。

　　回到哪里呢。

　　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处呢。

　　无所谓了。

　　无论这把钥匙打开的那扇门通向何处，都无所谓。

　　胡轩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的手腕再次发力，将匕首又摁入几分。

　　幽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边，盯着空洞的黑暗发着呆。

　　胡轩疲惫地阖上眼。

　　刀刃割裂皮肉的声音回荡着。

　　他将头靠在墙上，垂眸，看着鲜血奔涌而出。

　　争前恐后的血，曾象征着生命的血，此刻，静静地流动着，就像那条蜿蜒在故乡的河流。

　　夏夜的江风，河岸湿润的气息，日暮之时的飞鸟，熙熙攘攘从我身边挤过的人群。

　　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我在哭。

　　看见我在哭的，只有那条河流。

　　漫过脚腕的温暖的江水，凝视着我的眼睛。

　　渡过这条江吧。江水曾邀请着我。

　　江的彼岸会是什么呢。倒映在江面的风景，究竟属于此岸还是彼岸。

　　亲眼去看看不就好了？曾这么想过，但最后还是懦弱到重新穿好鞋，回到此岸的生活去。

　　那时没能等到我的蜿蜒如蛇的故乡的河流，如今从我的脉搏里涌动、流出，来迎接我了。

　　河流从未干涸，血液却有枯竭的那一刻。

　　如果生命能够像游戏那般显示出来就好了，这样的话，就能知道还有多久才会死掉了。

　　血。

　　鲜血。

　　流逝。

　　眩晕。

　　粘稠。

　　寒冷。

　　胡轩费力地睁开眼，想要看幽灵在做什么，却发现幽灵不知何时不见了，他的身边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鲜血流出的声音。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

　　胡轩怔愣了一瞬。他分辨出了一道微弱的、诡异的声音，而声音的来源，是他的身侧。

　　准确地说，是他左腕周围。

　　黏稠、挤压——是血肉挤压时发出的令人恶寒的声音。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变化。

　　那糜烂一地的血肉开始颤抖、蠕动、聚集。

　　胡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茫然，他只能看着那团鲜血淋漓的烂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附近聚集，随后，指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团东西顺着他的手往上攀爬，停在了那被划开的伤口。

　　下一瞬，伤口处传来一阵诡异的感觉。

　　胡轩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团东西在吸血。

　　鲜血奔涌而出，又被怪物吸食。

　　胡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再次拿起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下好几道伤口。

　　失血带来的失重感让他皱眉，但在被冷汗模糊的视线里，他清晰地看见，随着他的鲜血被吞噬，那团“血肉”再次聚集、拼凑。

　　刹那间，胡轩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