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岑瀛

3、血泪

　　四月初到，房屋外种的梨花开的正好，江子矜陪着院子里的小孩儿们嬉戏，因为这几天都住的李大娘家，平日里无事了就陪陪孩子们。

　　妞妞手里牵着一根线，忽然线不动了，小男孩也过来帮忙扯着，还是没动。

　　妞妞转头呼唤江子矜：“小哥哥！你做的风筝卡在树上了。”

　　江子矜抬头看着简易的绿色风筝稳稳的卡在梨花树的枝干上。

　　于是，江·前杀手·子矜随手捡起一块石子丢出去，石子打落卡住的风筝，落下来的时候顺路带下来一些梨花。

　　江子矜接住风筝的时候，梨花也落在他的肩头，还带着独属于梨花的淡淡香气。

　　“哇——！！！”

　　小孩子们都不禁发出赞叹，一方面是觉得江子矜好厉害，一方面又觉得此时的江子矜又像一只梨花精一般温柔秀美。

　　江子矜笑着将风筝递给妞妞，然后又坐在了院子里的小凳上，看着孩子们又开始奔跑试图把风筝送上天。

　　“阿娘！”

　　院子门口进来了一位穿着中国军服的士兵，他还扶着一个全身沾满血迹的人，那人同样穿着军服。

　　李大娘听见儿子的声音连忙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个场景哎哟一声：“俺滴亲娘诶，怎的伤这么重，快，快把人放到二楼去，二楼还有一些以前没用完的布料，先把血止住了。”

　　等到把人送进屋里后，江子矜也和其他人一起去了李大娘屋里。

　　妇人：“建军啊，你看看这位同志要不要消毒，俺这里还有一瓶老头子留下的酒。”说着就把酒递到他面前。

　　郑建军连忙道谢，然后就脱掉伤者的外衣，用干净的布料沾上酒精擦拭着。

　　屋里惨叫声一直不停，吴秀莲把孩子们都拦在外面让他们去玩：“小娃娃莫进来凑热闹，你们去外面玩自己的。”

　　江子矜看着屋里的惨况，几乎都不用上前去仔细查看就知道这人已经不行了，做再多也是徒劳。

　　伤者缓过一口气后，抓住还在给自己包扎的郑建军的手臂：“建...建军，别费力气了……我已经快不行了。”

　　郑建军：“斯年...你先别说话，你省省力气吧，再说了你妹妹还在等你呢。”

　　郑建军的声线微微颤抖：“大家都在等你呢，你是俺们的指导员，战士们都还在等你呢……”

　　何斯年的眼神涣散：“现在我好像也不是那么疼了...也不知道现在他们顺利撤退没有……”

　　郑建军：“撤退了，你放心，他们都安全的撤离了，如果不是你去善后，你也不会...伤成这样，你想想你还有你妹妹呢，她还期盼着自己的哥哥安全回家呀！斯年，求你了，你别睡！”

　　看着何斯年的呼吸越来越薄弱，郑建军着急的抓着他的肩膀微微晃动，最终，何斯年停止了任何呼吸迹象，似乎是听见了战士们都安全后，才终于舍得闭上了眼睛。

　　郑建军任不死心的晃着他，过了好久然后扑在一旁抽泣起来，大家都沉默的站在旁边，似乎是为了这位牺牲的同志哀悼。

　　江子矜看着床板上的尸体，他的颈部和腿部都有刀伤，腰腹的位置更严重，有枪伤和捅到脾脏位置的刀伤，那处刀伤血肉模糊，里面的血肉有的还翻在外面，不断的往外涌出鲜血。

　　这是把刀捅进去后还转了180度才有的效果。

　　他的脑袋上还有淤青，像是从楼上跌下，磕到地上后撞出来的，这般场景，怎能一个惨字就可以概括。

　　江子矜垂下眼帘，朝着这具尸体鞠了一躬，这种战士值得每个人都尊敬他。

　　·

　　李大娘帮着处理好后事，就埋在了梨花树的后面，他们说，这里就是专门埋葬出去打仗而不幸离去的士兵们的地方。

　　可能准备不周全，只是草草的挖坑埋入后填上，因为不敢大张旗鼓，这样会引来敌人的，于是遇到这种事情，就只能悄悄的安葬了，希望死后，梨花可以给他们的亡魂带来一丝香甜。

　　到了平日的晚饭时间，每一家都很安静，不像前几日一样喧闹，李大娘简单给郑建军介绍完江子矜后，就沉默的坐在饭桌前喝着米粥。

　　饭桌上安静的只能听见吸入米粥的声音，郑建军没有胃口，看着碗里的米粥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后又擦了擦眼泪。

　　李大娘：“儿啊，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江子矜一口喝掉米粥后看向对面坐着的人，郑建军还是低头不动，好像还沉浸在情绪中出不来，江子矜把碗放在桌上：“如果他知道他拼命拖延时间救下的人，整日为了他的死浑浑噩噩，你说，他会不会气的从土里爬出来。”

　　郑建军抬头看向他。

　　也不管对面人的眼神，江子矜继续说：“中国这么多战士，难道每离开一人，就要为他这样难受一次？那我们还要不要打仗了？既然难受，那就在战场上去宣泄情绪，去报仇！而不是在这里不吃饭折磨自己，给谁看呢？”

　　也不管对方怎么想，江子矜就起身走出去，走到梨花树前，伸手摸着树干。

　　怪不得...这里的梨花开的这般好，原来是有着人类做肥料，估计下面还埋着其他的尸体，也许是他们自己家的孩子，又有可能是外来的士兵。

　　江子矜的表情看不出情绪，随手接着一朵飘下来的小梨花握在手里，转身又去了来时的池塘边。

　　江子矜又爬上了那棵大树，今晚没有看见月亮，可能是被乌云挡住了，但他还是望着天空发呆。

　　突突突突突——

　　机关枪的声音不仅划破了本来肃静的夜晚，还吵醒了树上闭眼睡觉的青年。

　　江子矜听见了枪声忽然惊醒，虽然声音传过来比较小，但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翻身下了树后才发觉不远处有火光——

　　——那是农家小院的位置。

　　等到人赶到的时候，农家小院已经火光一片，江子矜呼吸一滞，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整个院子就像是一个大火盆，贪婪的吞噬着里面的一切。

　　耳边传来木柴倒地的细微声音，田边堆积着很多木柴，本来是都要拿进院子里的，但看样子应该是没来得及。

　　江子矜过去用脚尖挑开上面这一层木柴，然后一根锋利的木柴戳向他，江子矜抬脚就把木柴踢到一边，随后拿着木柴的主人压着后面的木柴一起翻倒在地。

　　看到是谁后，江子矜愣住了：“妞妞，你怎么躲在木柴堆里。”

　　妞妞一听见开口说话的声音就睁开眼睛，然后哭着抱住江子矜的大腿：“小哥哥，阿娘没了...他们都没了……”

　　“是他们！是那群怪物...找人，他们...还去扒阿娘的衣服，还把他们打死了！还放了火……”

　　妞妞哭的撕心裂肺，说话说到后面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江子矜伸手抱住妞妞，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无声的沉默。

　　等到妞妞哭不动了，歇了一会儿后又抱着江子矜的肩膀说着看见的事情。

　　半个小时前：

　　吴秀莲带着妞妞走到田边又放下一背篼的木柴，把木柴聚拢靠在田边，准备进去喊人帮忙抬，结果院子里传来了李大娘的声音：“俺说了，这里没有□□，也没有什么受伤的士兵，都是一些老妇人和小孩子，没有你们找的人！”

　　妞妞拉着吴秀莲的手望向里面，就看见有个人抬手打了李大娘一巴掌，还有人在房子里面找什么。

　　吴秀莲反应过来后把妞妞藏进了刚堆好的木柴堆里，还找了一些草叶盖住，刚做完这一切后，吴秀莲就拿出背篼里的镰刀走向了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被人发现了，妞妞悄悄探出脑袋看着，就听见他们说着一口听不懂的话语，看见阿娘就拿着镰刀挥过去，被一旁的人看见后削断了右手，喷洒的血液吓得妞妞浑身一抖。

　　然后他们就开始扒她的衣服，混着谩骂声，妞妞不敢再看，慢慢缩回木柴堆里，隔了好久里面安静下来了。

　　郑建军躲在地道里被找出来了，那群鬼子把院子里的人都丢在院子中间用枪扫射了他们，随后放火烧了院子。

　　他们离开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梨花树上，上面的花朵被烧后都化为小火星滴落下来，像是在流泪一般……

　　妞妞害怕的在木柴堆里握着一截锋利的木柴尖，鲜血顺着瘦小的手臂流下，妞妞把木柴抽出来紧紧抓在手里，直到后面江子矜发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