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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谭璐(二) 谭璐曾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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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他们办理入住的当口,云溪开始与领队的男人攀谈了起来。
男人叫威廉,是个30刚出头的音乐制作人。他身后的那群年轻人是目前正在与他合作的创作团队,他们这次来暹粒是为了给一部吴哥纪录片的配乐采风。
云溪显然对他们的行业有着浓厚的兴趣,可还没等接着往下聊,时丘那边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
他把房卡递给谭璐,又看了眼滔滔不绝的云溪。
“如果你们现在把行李送上去的话,也许还能赶上晚间的派对。”
“晚间的派对?”
云溪转过头,威廉也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在哪里?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吗?”
“就在酒店,入住的宾客都可以参加。”
时丘倒是不认生,依旧十分热情地介绍:“这是Amansara的特色,每晚都会有专门为客人举办的小型party。里面有海鲜自助,还有菲律宾请来的乐队。不过派对到凌晨一点就结束了,如果要去的话可要抓紧时间了。”
云溪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间十一点。
谭璐也看了眼手机,刘杰十分钟前发来消息:今天有点累了,先睡了。
*
派对设在酒店的后花园,眼前是灯光、泳池和乐队,身后是远丘、雕像与残垣。
云溪找了个靠近舞台的位置坐下,谭璐没有坐,而是跑到护栏边看风景。
然而所为的风景,在这个时间段却模糊一片。乌漆麻黑的,只能看到一部分建筑群的剪影。正常人也许早就摆摆手笑着回归到喧闹之中,可谭璐却对着某一处凸起的石尊发起了呆。
她想起刘杰,想起在街角看到的那一幕。
虽然这两天她一直在告诫自己,在刘杰回来之前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轻易作出任何的评判和决定。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去思考,去分析,去反反复复地回想过往中曾经发生过的只言片语。
然后她发现,宁静的夜与异国的晚风也没办法让她再像往常一样为刘杰的所作所为找一个恰当的理由。
找不到,那就不找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些负面的情绪抛诸脑后,然后努力微笑,再举起手机找个好点的角度按下快门。
连续拍了几张再放大看看,突然发现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陌生。
谭璐依稀记得,从前的她笑起来并不是这个样子。
“自拍不是应该去灯光下面?”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线,谭璐看见那个飞机上的男人正叼着根烟站在她的左侧。
他侧头点了烟,跳动的火光掀起夜幕的一角,照亮他平滑的下颌与半眯着的右眼。
他好像笑了声,可谭璐已经捏着手机快步朝云溪的方向走去。
*
云溪从一开始就一直摆弄着她的手机。
时而嘟嘴时而笑,像极了谭璐与刘杰刚刚恋爱时的模样。
而坐在对面的谭璐却像是长了她几十岁的老人,满心满眼都是疲惫与怅然。
“怎么了?还在想那个负心汉?”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沉默,云溪收起了手机。
“出来玩就好开开心心!费都消了,干嘛还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谭璐抿了口啤酒,“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个贴心的小奶狗,哪里还有时间悲春伤秋?”
“不过玩玩而已。”
云溪习惯性地拢着头发,然后她身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嗨美女们,介不介意我们拼桌呀?”
是威廉,刚刚在酒店遇到的领队。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年轻的男人,嗯,还有那个可乐男。
“当然。”云溪很开心地点了点头,“我还想着能和你们多聊聊呢。”
四人相继坐下来,可乐男在谭璐身边的位置坐下。
“我记得在飞机上我们也是这么挨着的,像现在这样。”
他说,又用手比了比两人的位置。
谭璐停滞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你睡了一路。”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揶揄,“晚上还睡得着吗?”
“啊……应该可以。”
谭璐干笑了两声,又别开眼去摆弄手中的科罗娜。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有些不太适应这样跟陌生人展开谈话。
男人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对了,我叫程松。”
“哦,你好,我叫谭璐。”
谭璐刚说完,程松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好像是什么需要立即处理的问题,他看了一眼信息又马上掏出IPAD。
屏幕上是看不懂的音符,程松在圈圈改改。对面是跟威廉聊得不亦乐乎的云溪,另一侧的两个男人在嘻嘻哈哈刷着视频。乐队的吉他手调了音,弹起了Lost Frequencies的《Reality》。有几桌年轻的旅客吹着口哨跟着摇摆,邻桌也跟着举起酒杯。
谭璐环顾了一圈又掏出手机,屏幕映亮她的脸,是游离在所有喧闹之外的神情。
微信很安静,置顶的位置是刘杰和那句“先睡了”。
朋友圈很热闹,有喝酒的,有跳舞的,有晒狗的,还有晒孩子的。
于晓娜在聚餐,和曾经403的室友,还有两个谭璐没见过的女孩子。
谭璐曾经也是她们其中的一员,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笑颜如花。可是现在没有人再找过她,无论是于晓娜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刘杰不喜欢她曾经的社交圈子。
他觉得圈子决定层次,像是于晓娜那种年纪轻轻就嫁给暴发户,每天只知道喝茶搓麻虚度光阴的女人并不能给谭璐带来任何有价值的情绪与帮助。
所以在两人结婚后,他开始帮助谭璐筛选她的朋友圈。
先是于晓娜,然后是黄莉,再然后是余立青……
谭璐开始推掉聚会的邀请,也鲜少在微信里互相问候。
渐渐地,她们不再询问她的近况,也渐渐开始不再关心。
单云溪算是这一众朋友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也许是因为她优渥的家世,又或者是因为银行的工作相对体面。
不过单云溪并没有因此而“感恩”。相反,她每次见面都会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着刘杰的不是。
怔愣间,谭璐的酒瓶晃动了一下,程松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好了手头的工作,此刻正举着可乐跟她碰杯。
谭璐注意到他的手。纤长且骨骼分明,应该是绝大多数美术生都喜欢用来临摹的样版。食指上戴着的戒指是C家的双环款,玫瑰金要比基础色更贵。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啊?没有。”谭璐回过神来,掩饰性地抿了口酒。“你不忙了?”
“嗯,一点小问题。”
“哦。我……我在飞机上看到你在写谱子,所以你们都是搞音乐创作的?”
“是。”程松点了点头,“我主要的工作是作曲,阿汤负责混音,小六是后期。”
被唤作小六的男人梳着一头脏辫,早在他们坐在这里的时候就一个劲儿朝谭璐和程松的方向瞧。听见程松提到自己的名字,他立即拽着凳子凑到了他们跟前。
“小姐姐你好呀,你们是哪里人?”
“A市。”
小六听后一拍大腿,“巧了!我们也是A市人。你们是两个人出来旅游的吗?”
“对。”
“小姐姐今年多大了?”
“28。”
“哦……”小六看了看对面的程松,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比我们大7岁。小姐姐长得可真年轻!”
是吗?谭璐不知道如何作答,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
第二天一早,时丘跟司机准时在酒店门口等待谭璐和云溪。
吴哥窟很大,外圈、大圈和小圈。虽然时丘一再强调许多建筑群都是重复的,没必要全都逛一遍,可谭璐还是选择了三日的套票。
云溪对此没有意见。
她化了个无懈可击的防水妆,又逼着谭璐跟她一起穿上极富当地特色的暗纹长裙。她不在乎去什么景点,也不在乎逛多久。她只负责摆pose,然后在朋友圈凑一套美美的九宫格。
“Bakong是这里的第一座砂岩制寺庙山式建筑,也是国王因陀罗跋摩一世的国庙。”
时丘一边解说一边带着她们四处观赏,谭璐看得津津有味,云溪却不悦地嘟了嘟嘴。
“搞什么嘛,感觉拍来拍去都是一样的景。”
“好多游客逛了一会儿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其实并不是这里的景色都是一样的,而是大多数的庙宇在初期设计的时候都遵循对称、美学和功能的原则。毕竟在阇耶跋摩二世统治的时期,这些庙宇可是用来祭拜神王和传承遗产,马虎不得。”
谭璐再次打量眼前高耸的建筑。
每座庙宇都为永世不倒而建,每座庙宇都讲述着前无古人的成就。
它们一定很骄傲。
在辉煌的时候印证了创造者的权力与信仰,在破败的时候展现了战争与纷乱沉淀的美。
那么人呢?
谭璐模模糊糊地想。
曾经的她也很骄傲,只是那段时光太过短暂,像是女孩划动火柴燃起的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