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交心 月黑风高, ...
-
过了许久,沈思沉才逐渐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莘莘已被他妥善安置在府内,假以时日,他定能将欺辱莘莘之人找出,挫骨扬灰,难解心头之恨。
如今急需解决的问题,是眼下的困境。他班师回朝未满三日,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下手了。目的是什么?杀了他,对下手之人有何好处?是侯府那位假惺惺的“母亲”,还是与他他素来冷淡不合的大哥,还是朝中的某些人…
或者说,是眼前的这位云大小姐,自导自演,博取他的心意。可她那奋不顾身救他于危难,替他挡毒箭的势头,也不像是能够提前规划的。罢了,她虽娇纵跋扈,但从当年逼婚开始,她对自己的心意也是在全城面前昭然若揭。回去以后还是把探查目标再向别处扩展一下,这份迎接他归来的“大礼”,他可得好好想个法子,回馈一份更加“厚重”的给幕后之人才对。
人人皆知沈二一介武夫,从小便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际,只知终日练武,与枪剑为伴。却不知他也是个心思缜密,精于谋划之人。敌人都打到自己面前了,还要像以前一样龟缩不前,只求身安吗?如今的沈二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侯府家无足轻重的庶子,他是皇上御封的义勇大将军,有军功在身,他人再也无法随意看轻他,贬低他。是时候拿出蛰伏多年的谋略,来为自己和想护的人,谋取一片天地。
云溪挣扎在噩梦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之人的心思早已千丝万转,似乎有指向她的嫌疑。待她豁然从梦中转醒,只看到一双阴鸷的双眼似乎在盯着自己。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背后的伤口又被牵动着隐隐作痛。
“不就是借了你的腿靠了一下,至于这么小气么…”云溪暗想,却不敢说出来。梦中的泪痕还挂在脸边,她只记得自己梦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母亲,一时情难自已,不知道被沈二看去了多少。
眼看天色将明,她打算整理一下衣角,起身去洞外探查情况。无意间瞥到枕过的淡青色衣料那里有一块不明污渍,她慌忙用手指沾了口水,就要去抹除那不明污渍…
沈二回过神来,就看见一个慌乱错愕的人拿口水沾过的手指,伸向他的衣袍。他有些哭笑不得。这又是闹哪出?拂袖打掉对方的魔爪,他起身正色道,“云大小姐请自重,你我二人还是不要距离太近为好。”
说罢便缓缓走向洞口,仿佛想起了什么般,扭头继续说道,“我不知这一年来你有何种际遇,行事性格变化如此之大。但如果你想耍什么花招,暗中引我与你共享结发之好,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我沈思沉志不在儿女情长,尤其是与你,绝无可能。但只要你在侯府一天,我也会将你当做我的人,护你,敬你,不会为难于你。”
天光乍现,远方旭日逐渐升起,雾气渐薄。一圈淡淡的金光笼罩在沈思沉的身上,阳光中露出的橘黄色光晕,有一半打在了他的脸上,一半倾泻在他的身上。云溪微微张嘴,入神地看着他在日光的偏爱下,慢慢显现出俊朗丰毅的轮廓。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少年绷着脸,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少女微怔,出神地望着光影中他的身姿。抛开将军与世家小姐的身份,他们也不过是桃李年华的少男少女,在这纷繁扰乱的人间寻求自己的一方之地罢了。
云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裂开,又化为烟雾浸入她的内心深处,每当她偷偷看向沈二时,那缕烟雾像证明自己的存在般,揪着她的心脏砰砰跳动。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毕竟前世的她除了是社畜之外,还是少见的“三无人员”—无父母,无朋友,无爱人。
她苦笑着回过神来。此世的她也只想延续上一世的轨迹,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度过一生,然后幸运地话,说不定还能回到以前的平静生活。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不想当无事自扰的庸人,也不想当普度世人的圣人。希望系统能给她安排一些无关情爱和救赎的任务,好让她心无旁骛地打怪积分,领取奖励。
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仿佛由炙热变得突然冷淡,沈二微微挑眉,说不清刚才的感觉从何而来。云溪鼓起勇气开了口,“沈,沈将军,既然你对我并无情谊,我也知道你中意于厢房那位女子,不如你回去就随便找个善妒不容的名号把我休了,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好聚好散…你抱你的美人归,我过我的独木桥…”
沈二嘴角一抽,还是第一次见大家小姐自请休书,她难道不知道被休后的结果吗?且不说她的母家会不会收容她,就这城里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出门不得,求死不能。
看在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有些话还是提前与她讲明白的好。“你不必担心莘莘,她的事我自会妥善处置。休妻一事事关重大,你莫再提,小心旁人听了去,生出无端是非。于你于我于家人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只管做好你的将军夫人,与宰相尽言开心之事便好。”
原来她叫莘莘。云溪感觉自己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陌生的空白感填满了她的心。
在云溪原来的世界里,离婚概率越来越高,谁身边还没个离婚的朋友邻居。感情好时浓情蜜意,没感情了一拍两散,互不拖欠,皆大欢喜。在古代社会,休妻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自愿请休的案例更是少之又少。这样下去,云溪感觉自己的计划还未实施就夭折了,难道真要在被这深墙大院里困住一生么。要不干脆红杏出个墙啥的,名正言顺被休掉。可是会不会被浸猪笼,乱棍打死…
云溪胡思乱想着,后背又隐隐作痛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原本白皙的颜色早已被枪剑磨出的茧子覆盖。“走,出去看看。”云溪搭了上去,忍着痛走出洞穴,来到外面的平台上。
天光大亮,他们此刻正好处于山崖中间位置。云溪看向脚下,云海翻滚,一眼望不到地面。满山蓊郁荫翳的树木层出不穷,湛蓝辽阔的天空与缥缈的几缕云朵恰好构成了一幅若隐若现的淡墨山水画。
正当云溪感慨于自然的壮丽之时,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咕”声。“饿了?”淡淡的没有感情意味的话语飘来耳边。“废话,一晚上没吃东西,还受了伤,不饿才怪了。”云溪没敢说出心声,只是委屈地打答了一声嗯。“吃吧。”沈思沉变戏法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身边低头丧脑的人。
“你居然还随身带吃的?”云溪的眼睛瞬间点亮,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块干粮。“行军打仗,出门在外,总要备些吃食以防不时之需。”云溪停住垂涎的目光,认真问道,“恐怕不是如此吧?行军打仗的大将军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自备粮草的地步了?”
沈思沉惊讶于她的心思敏锐。从前的她虽豪强任性,但头脑简单,不然也不会不顾一切,只为自己喜好,做出逼婚的行为。一年后再见,仿佛从上到下都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褪去了身上的骄纵之气,行为举止处处显着机警灵动,眼里露出的关切之意也不似作伪。
片刻,他吐出一口浊气,徐徐说道,“自打记事起,我就是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子。无娘疼爱,任人拿捏。父亲在时,那周氏还装模作样与我亲近一番,父亲常常公务在身无暇回家,她便随打随骂,身上伤痕只推说是我出门惹事招来的,父亲看见便对我更加一分厌恶。至于关禁闭,断食水,便是三天两头的事。也怪我,自幼脾气倔强,不知与人如何亲近,只愿每日勤练武功,发奋图强,好早日脱离那阴森的侯府,闯出自己的天下。
你如今听了这番话,后不后悔当年对我的追求?你虽得到我与你夫妻的名头,但我心不在你,也不在任何一个地方。我生来就是世间独立的浮萍,漂泊于这天地间,无心落于任何一处。我不会负你,也绝不会倾心于你。你若真决意离去,只求一份休书,待我羽翼丰满,在圣上面前有一席说话余地之时,能够将你安置妥当,放你归去也不是不可。”
云溪听了这一席话,眼角渐渐涌上一层雾气。她看着眼前的沈二,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人物有了不一样的认知。他的难过,他的成长,看似一句话轻轻带过,背后涌现的冰冷早已将他浸透完整。他的坚毅果敢,他的冷血固执只是外人对他的评判,今日有幸让她看到了内心柔软的另一个他。罢了,既然命运让她来到这里,来到他的身边,她便尽力护他周全一世,就当是弥补前世的庸庸碌碌吧。
这番交心对于二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机遇。相顾无言,当下无话。
“将军,夫人!”嘈杂声响起,二人相视一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