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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引 搬起石头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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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侍女名唤菱荇,年方十二,是个圆脸可爱的女孩。
菱荇一直在身后催促玉奴赶紧动身,看着玉奴不紧不慢地吞下几个馍馍,又打了一碗香喷喷的肉粥细嚼慢咽地吃下,小姑娘急得直跺脚。
“姐姐快些动身吧,要不然夫人又该怪罪了。”
玉奴没心没肺地笑着,拉过菱荇,往她手里又塞了一个馍馍,说道:“菱荇啊,夫人叫我过去就是为了怪罪我,早去晚去都一样,所以还不如吃完早饭再过去,就算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这个时间,夫人能好好享受早饭,我能补充补充体力,你也能歇一会儿,我们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是吗?”
开玩笑,她可没打算上赶着被陶夫人折磨,凌大人可舍不得她被欺负呢!
玉奴用那纤纤玉手舀了一碗粥,恭恭敬敬地送到凌大人面前,堆笑道:“大人,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餐要吃好,公事再忙以后也要按时吃饭哦,玉奴虽不能红袖添香,但为大人素手添粥还是可以的。”
所以,救她,拜托!留她在身边添粥添饭也好啊,为了活下来,玉奴可不计较那点尊严了。
凌大人也没客气,笑着接过碗,动作优雅地浅尝了一口。
玉奴的弦外之音他岂会不懂,不过她好像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了,正好逗逗她来玩:“我等会儿确实要处理公务,玉奴姑娘盛的粥香醇可口,真怕在外面也会惦记着。”
听罢,玉奴的笑慢慢变得僵硬,凌大人要出门办事,她岂不是无依无靠,凶多吉少?
最后,玉奴几乎是被菱荇拖着过去的,代安看着一脸哀怨远去的玉奴,喜上眉梢,好奇地问道:“大人,今天我们要出门吗?不是说这几天先暂停吗?”
随着玉奴远去,原来一直挂在凌大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如夜半结霜,乍暖还寒,潋去一身柔情,恢复了常人极少见到的冷艳,那双琉璃眼仿佛一滩死水,能把人无声无息地吸入,然后溺死。
凌大人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问道:“那些‘引子’都安顿好了吗?”
“大人请放心,‘引子’都安排在城郊,不听话的都已经处理掉了,其他人都好生养着。”
凌大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案上的早饭,美目微眯,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道:“处理掉。”
玉奴盛给他的粥才动了一口。
代安心想:这才是大人的真面目,对玉奴那个女人不过又是寻常手段,大人还是那个大人,是一朵用鲜血浇灌的暗夜玫瑰,只有天上月才能与他同辉。
等代安处理完各种杂事回来,发现凌大人已经把头上的玉冠摘下随意丢在一边,长长的青丝散落在地板上,他正侧卧在内屋的廊下,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赏着后院的红枫。
代安则一如既往地跪坐在他的身边,听候吩咐。
虽然他算得上大人的心腹,但是大人的心思并不是都能领悟,就比如,昨天为什么救了玉奴,今天又不帮她。
好奇心驱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凌大人冷笑了一声,悠悠地解释道:“代安啊,我问你,有一条狗,你天天带着珍馐美味去喂它,而另一条狗,它在街边被人打得半死又饿得半死,这时你才去喂它,你说,哪一条狗会对你更忠诚,更念你的好呢?”
代安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大人不愧是大人,嘴上连忙附和道:“所以大人不是不救,只是还不到救的时候,就像昨天大人只等到玉奴被打得昏死过去才出手,那么今天要救也需等到她再次生命垂危。”
凌大人闭目养神,不肯定也不否定。
山南水北居的主仆二人暂时按下不表,且看陶符院内的好戏已经开场。
老道姚什在院内设下法坛作法,他身穿红底金边法衣,手拿三清铃,嘴里念着咒语,在坛前踏着罡步。
此时虽已日上三杆,但因正值中秋,天气凉爽宜人,依旧跪在院中的玉奴并不像昨天那样跪得那么板正,慢慢调整出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虽然不知道陶夫人又要玩什么花样,但是尽量保持体力吧,自己现在没有人身自由,生死都是别人的一句话,硬碰硬只能死得更快,只能猥琐发育,然后厚积薄发。
如果只是被罚跪,那她就忍一忍呗,顶多费点膝盖,就当提前为陶夫人守灵了,先前还被那老道划破了手指采血,说要用与陶符相关之人的血来开坛祭天,这点伤还稍微能忍受,但如果陶夫人想让她旧伤上添新伤,大不了鱼死网破,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但是她觉得就交待在这里有点不值得,于是一直左顾右盼,看看凌大人有没有出现。
玉奴的行为就像在陶夫人眼里滴了风油精一样让她难受,这场法事因谁而起那个贱人心里没数吗,还如此心不在焉,东张西望盼着凌大人再来救她。呵,痴心妄想!
老道姚什继续走了几个罡步,然后抓起案上的铜壶,仰头把里面含着玉奴鲜血的水倒进嘴里含着,手上的三清灵摇了几下,再拈起案上空白的黄符,朝天吐出如烟的水雾,将黄符置于水雾之中,不过一会儿黄符上便显出红色的字迹。
院中的人皆惊呼,纷纷感叹:“神仙显灵!”
陶夫人拿手帕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看着老道施法,心里暗道:难不成真遇到神仙了,那府君岂不是有救了!
玉奴皱眉看着姚什的这个操作,内心默默吐槽:没想到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搁这装神弄鬼行骗豪绅,看来这个世道真的不太好混哦。
老道捏着显字的黄符走向陶夫人,路过玉奴时两人四目相对,两人眼里皆是充满对对方的可怜。
老道将黄符呈给陶夫人,只见上面的红字赫然写着四个字个字:血昭病除。
他附耳对陶夫人解释了一番,陶夫人听罢是又惊又喜,随后高声向大家宣布:“道医仙君替府君求问化劫之法,此法就藏在案上的符纸里,仙君用修为显化了神符,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这二字便是府君的药引。黄天在上,诸位可以看一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陶夫人将黄符交给马氏,马氏再沿着围廊将黄符展示给众人看。
众人纷纷交耳窃语,惊呼老道的神奇。
“大家可看仔细了,上面是否写了‘血、昭、病、除’四字。此前开坛便是用玉奴你的血,这上面的‘血’便是指你。你口口声声说对府君忠心耿耿,想必为府君做个药引应该不在话下吧。”
玉奴两眼一黑,合着你们闹了半天就是想这样救人啊,那位陶大人不疼死也能被你们恶心死。
玉奴勾唇冷笑,跪着实在太没气势了,听好了,接下来她要这两人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自食恶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没打声招呼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不卑不亢地向陶夫人行了个礼,一改往日的清冷抑郁,自信地开口问道:“敢问仙君和夫人,何以见得我就是那味药引呢?”
陶夫人看了一眼老道,得到他的肯定,便抬着下巴说道:“之前用了你的血开坛,符上所写的‘血’便是你的血,所谓‘血昭病除’,便是你的血昭示了药引所在,府君得你的药引,定能药到病除。”
老道听见“定能”二字,尴尬地向夫人悄声解释道:“夫人,老道只有五成把握,至于府君的命数,老道绝不敢一口咬定啊。”
陶夫人的脸色瞬间僵硬了,玉奴对此嗤之以鼻,真是人傻钱多骗子也多啊,五成的把握不相当于什么都不做吗,死或不死,是自然死还是被恶心死,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老道在装神弄鬼,这一点陶夫人应该不知道,只要把老道争取到自己这边,利用他恶心死陶夫人应该不成问题。
玉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道:“玉奴曾听闻,越是亲近之人所化的药引其药效更好,夫人乃府君的结发妻子,论感情,何人能比拟;论名分,何人有夫人正统;论虔心,何人有夫人的信仰。我提议,不妨借夫人的一滴血试一试,看那黄符是否能显化出更有效的药引,若能有八成好的药引,自然是比我这只有五成功效的要好。但除了最为亲近之人的血,还有一种血也极为珍贵,那便是道童之血。道童从小修炼,吸收日月之精华,神根非常人所及,若能得修道高人的座下道童的一滴血,不说有十成把握,起码也有九成半,您说对吧,姚仙君。”
这话直接让陶夫人和老道骑虎难下,小道童姚济深一脸惊恐地看向自家师父,挤挤眼让他赶紧救救自己,那个姐姐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就说师父太缺德了,为了骗钱居然想出这个损招。
若陶夫人不肯,岂不是认下了自己和府君的感情不如玉奴,还不如她这个没名没份的贱人名正言顺,更不如她对府君有虔心。更可气的是,如果答应了滴血,黄符要是化不出字来,便直接坐实了以上种种,但要是化出字来,自己岂不是要割肉放血做药引了。
姚什老脸一垮,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没想到玉奴会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在装神弄鬼,他也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架不住这么多人看着,真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等着两人煎熬一会儿以后,玉奴决定给老道一个台阶下,如果他上道的话就会跟着她一起把陶夫人架上去。
“不过,玉奴又听闻,道童的年龄也是有限制的,超过八岁就不行了,敢问仙君是否有这一回事?”
老道是个走南闯北的人精,哪会读不懂玉奴的弦外之音,于是连忙附和道:“玉奴姑娘说得没错,我家济深年方十一,遗憾不能为府君献药啊。而且,玉奴姑娘的血能显化出字,说明姑娘和府君的缘分不浅,但若论真正的缘分,哪里比得上夫人和府君的姻缘,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人与府君才是真正的有缘之人。”
玉奴满意地笑了笑,干得不错,然后和老道一起微笑恭迎陶夫人上道坛献血,陶夫人心里又气又慌,眼刀子能把玉奴和姚什两人杀死个五百回,无奈嘴巴平日再厉害此刻都说不过那两条会颠倒黑白,把死人说活的舌头,只能以蜗速前进,一步步挪到道坛前。
小道童姚济深又要过去放血了,玉奴给了他一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知道该怎么办事吧?小道童立马吓出一身冷汗,悄悄地点了点头。
在准备放血之前,姚济深能感觉背后有四道目光盯着自己,有两道是来自自家的倒霉师父,其余两道是来自那个精明得可怕的姐姐,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就算用自己的血也能显化黄符的,一边想着,手不知不觉就下狠了,把陶夫人的手指划出了好大一个口子。
陶夫人疼得嗷嗷叫,血止不住地往外冒,小道童愣了愣,却很快冷静下来,胡诌道:“夫人与府君的缘分更深,要用的血自然更多,何须大惊小怪!”
如此,陶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有苦自己往肚子里咽。
玉奴想笑却不敢笑,只能默默地想着,陶夫人这个保不齐就得得破伤风,会不会中招只能看人品了。
果不其然,老道用陶夫人的血水再次表演了“人工降雨”,符纸不负众望地显出了另外四个字,这四个字差点把陶夫人送走。
“心、头、之、血”
玉奴只感觉有人从头顶给她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寒到脚,如果她不是她,如果是曾经的玉奴,这会儿被剖心取血的就是自己了吧,罪人既是贪婪的老道,也是这个蒙昧的时代。
医治一个人怎么能以伤害另一个人为代价呢?
此刻,玉奴冷眼旁观,老道和小道童犹豫要不要真的动手,反正换谁当药引都可以,所谓剖心取血也是可以灵活操作的,马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陶夫人则被吓晕了过去,下人涌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按摩太阳穴,各种手段轮番上阵,把陶夫人折腾得够呛。
就在院内乱作一团时,守门的小厮突然来报,见自家夫人已经晕了,便附耳和马氏禀报,谁料马氏听了吓得赶紧跑过去把其他人拨开,用力把陶夫人摇醒,一边摇还一边喊着:“夫人快醒醒,周公子驾到!”
当朝第一外戚周太后的弟弟周大将军权倾朝野,膝下儿女成群,年过半百,续弦的夫人又给自己生了个儿子,周大将军最宠这个老来子,曾曰:“天子如日中天,吾儿却是众星拱卫的红月,世间无二。”
故取名,周绯月。
口气之大,其权势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