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年夏（13） 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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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家，傅媖就去灶房取了食盒，装上几只饭包往刘家去。
这个时候街上铺子大多已经开张，满街都是摊贩和货郎的身影，叫卖声不绝于耳。
傅媖不熟悉路，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了刘家。
刘家的宅院瞧着比沈家要低矮一些，挤在前后一排院落中间，显得有些瑟缩。
隔老远就能闻到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卤水味儿。
傅媖起先敲了几遍门都没人应，只等她要走，那门却被人“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不是孙巧儿，也并非记忆里面容有些模糊不清的姐夫刘四郎。
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囡。
小囡个子都不到她腰间，头顶扎两个圆揪揪，手里捧着块糕饼吃得腮帮鼓鼓囊囊。
仰头含糊不清地问她：“你找谁，是来我家买豆腐的么？”
都不用猜便能想明白她是谁。
傅媖笑说：“我找你阿娘，她在家么？”
闻言小囡没说话，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糕饼嚼完才朝身后喊：“阿婆，有人来找阿娘。”
傅媖听这话便知，家里约莫只有巧儿姐的婆母和豆苗在家。
但现下要走已是来不及了。
一道脚步声匆匆传来。
人未至声先到：“谁啊？我家媳妇出摊去了，不若等她回来……”
来人瞧着不过四五十岁上下。头上顶着灰蓝包髻，一身酱色窄袖衫子，下穿两边开衩的靛色合裆裤，腰间腹围宽大，遮住滚圆的身形。
见傅媖面生，她眯了眯眼，倚靠在门边仔细打量片刻。
忽地认出来：“是豆苗的表姨吧？”
见傅媖头上只有一只素簪，耳上无环，她眼底隐隐露出三分不屑：“来找她阿娘做什么？”
别是来打秋风的。
孙巧儿不在，傅媖不欲多与她纠缠，打算随便找个托辞脱身。
谁知那妇人目光忽的在她手中食盒上一顿，转眼便带三分笑，搡一把豆苗：“丫头，这是你姨娘，快叫人呐。”
方才还大方活泼的小囡眼下却瞧着莫名有些畏怯，犹豫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喊：“姨姨。”
傅媖笑着应一声，矮下身来：“哎，豆苗乖。姨姨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和你阿娘好不好？”
说完，她斟酌片刻，到底把食盒塞到豆苗手上。
“这里面是姨姨自己做的饭包，蘸着砂糖可好吃了。豆苗和阿娘一起吃，要是喜欢下次姨姨还给豆苗做，好不好？”
豆苗接过，乖乖道声谢。
谁知下一刻她手中的食盒就被那妇人就一把夺去。
盖子掀开，扑鼻的米香裹挟肉香涌上来。
她顿时眉开眼笑道：“小娘子真是客气，都是自家人还带什么东西。要不你进来吃盏茶，想来你阿姐要不了多久便回。”
傅媖：“不必了，家里还有事。大姐姐既然不在我便先走了，改日再来。”
“哎，那我便不多留了。”
那妇人拎了食盒，心满意足地要回去。
谁知还不等她阖上门，傅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媖娘，你来啦。”
傅媖转头，见孙巧儿推着摊车走过来。
天彻底放晴。
豆腐卖光大半，摊车比去时轻快不少，但累了大半晌，孙巧儿的体力也已告罄，又被暖烘烘的日头一照，蒸出满身潮热的湿汗。
她两只衣袖挽在臂弯上，额角密布一层晶莹，两鬓不知是先前沾了雨还是汗，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脸却红扑扑的，显出一种血气充盈的美。
“大姐姐”，傅媖迎上去，“我今早做了些荷包白饭，想着给你和豆苗送些过来。”
孙巧儿睨一眼赵氏手中的食盒，心知肚明，当下只是笑道：“那正好。走，快进屋，我给你倒碗甜水喝。”
说完她把推车停在门旁，挽起傅媖的胳膊，又牵起豆苗的手，脚步轻快地往院里走去。
赵氏见了不由脸色难看。
现如今这小蹄子是长本事了，整日臊眉搭眼的，竟不将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当初她就说这小蹄子不是好相与的，必是不肯安分的。
可偏偏四郎不成器，连她这个做阿娘的话都不肯听，只道这孙氏颜色好又手脚勤快，如今可好，眼看都快要骑到她头上来了！
赵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忿转身跟了上去。
*
刘家院子与沈家相差不大，只是不如沈家明净宽敞。
一进院子，南边院墙便是一座石磨。
西面墙根处摆着几个半人多高的木架，每个上头都放着两簸箕黄豆，里头的豆子个个饱满金黄，瞧不出烂豆瘪豆。
孙巧儿低声与她解释：“西边那间不住人，平日只在里头熬浆、点卤子，那边味儿太大我就不领你进去看了。”
说着，她指了指东边那间屋子，“主屋是阿姑在住，那边宽敞，夜里她带着豆苗一块睡，我和你姐夫住东边这间。”
孙巧儿顿了顿，没再多言。
赵氏与她爹娘一般，只看重柄儿这个孙儿，平日对豆苗不假辞色，更别谈什么疼爱。
只是柄儿如今才刚一岁多，离不得她，赵氏便只得先把豆苗带在身边帮她照看。
傅媖顺着孙巧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东屋门上挂了稻草做的帘子，像是冬日里挂来防风御寒用的，还没来得及摘下。草帘下沿露出一圈黑漆漆的门板，上头有些斑驳的灰白痕迹。
孙巧儿拉起她的手：“走，去看看你那小外甥，那小兔崽子成日除了吃便是睡，眼下说不准还睡着。”
柄儿跟豆苗一样都是叫人省心的孩子，只要吃饱喝足便不哭不闹，给她省去不少麻烦。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艾草辛香迎面而来，是拿来做祛湿除味之用。
屋内点窗窄小，房梁低矮，透进来的光线极少，屋里湿气重，霉味儿也有些，只是被艾草一熏闻不大出。
眼看要入夏，傅媖暗自思忖回去也可买些艾草放在各间屋子里，余下还可拿来做糕点。
这间屋里陈设也简单，一张木床，床尾一顶方角柜，床边摆一张台几。
可即便如此，屋里能下脚的地方也所剩无几，逼仄非常。
她原以为，刘家经营许久，应当有些家底，想来会比沈家境况好上不少。如今一看倒不像这么一回事。
打量完屋子，傅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
那孩子还睡着，小脸红润，肤似雪团，身上一件枣红的细布裌衣，脖颈上还系围嘴。
睡着时小手攥成拳捏在腮边，肉圆的胳膊瞧着似藕节，一看就知很是壮实。
她们几人说话的声音也没将他给吵醒，反倒只是小嘴咂弄两下，又撇过头去睡。
着实可爱。
媖娘却没来得及见过一面。
年节时刘家人借口孩子年岁小，受不得冷又经不起颠簸，最后只着人捎了年礼来，累得孙巧儿也没能回一趟孙家。
孩子洗三时倒是本有机会。
可那时孙家人一起来了趟镇上，却并没带上媖娘。
可她对他的降生却怀着诸多欢喜，还曾挨家挨户求布，打算给这孩子缝件百衲衣。
怅然过后，傅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发窘。
坏了，她来前压根没想起这一茬，什么礼也没带就来了。
孙巧儿没察觉，反而笑着招呼她在床边坐下，自己出门去灶房倒甜水来。
临走前还不忘交代豆苗陪她说会儿话。
豆苗认真点点头，犹豫片刻，看看床上睡得香甜的弟弟，又看看眼前漂亮但陌生的姨姨，忐忑地凑上前，却又隔着大约一臂距离停下。
随后小姑娘从自己腰间的小挎包里掏啊掏，翻了半天，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糕饼，有些忐忑地递过来。
“阿娘买的，姨娘吃。”
傅媖微微一愣，忙笑着接过：“多谢豆苗。”
小囡这才仰头，朝她露出个甜甜的笑。
傅媖咬下一口，细细嚼几下才发现是块枣泥桃花糕。
里头还掺一点核桃碎，外皮软糯清香，内馅甜而不腻，混着核桃的油香，滋味确实好，怪不得小丫头这般爱吃。
一块糕饼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她两三口就吃完。
等咽下最后一口，傅媖口吻认真地同她道谢：“谢谢豆苗，这糕饼真好吃。下回姨娘也给你带糕饼，好不好？”
豆苗迟疑了下，点点头小声应好。
兴许这块糕饼帮她拉近了距离，豆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走到床边，两手撑着床沿艰难地爬上来，在傅媖身边下。
半晌憋出一句：“我觉得姨娘你和别的大人不太一样。”
傅媖一怔，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头顶的发旋。
真可爱，连发旋都可爱。
“哪里不一样？”
豆苗：“我每回给他们分糕饼，他们都不吃，说他们是大人，不能要小娃娃的东西。”
可她觉得，她们分明就是看不起她年纪小。
不对，还有一个人也是例外。
阿婆每回知道阿娘给她买了糕饼，都要来抢，还要说阿娘的坏话。
“所以豆苗是不想被人看作小娃娃？”
豆苗点点头：“不想。我想快快长大，就可以帮阿娘一起做豆腐。也不用怕下雨，就算下雨了也能陪阿娘上街出摊子。”
“等卖了豆腐挣了钱，我也能给阿娘买糖人、买糕饼、买新衣裳……就算会被阿婆骂也要买。”
就像阿娘那样。
傅媖闻言心里一酸，又难过又欣慰。
她听明白了。
哪怕是稚儿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弄清巧儿姐她们母女在孙家的处境。
没想到巧儿姐每日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却连给女儿买几块点心零嘴都要被婆母叱骂。
只是豆苗小小年纪就能把孙巧儿的不易都看在眼里，倒真是难得。
聪慧的一个孩子。
只是早慧有时也未必是好事。
傅媖略一思忖，忍住眼中的热意，柔声宽慰道：“没关系，不必着急。豆苗来日定能长成厉害的小娘子，挣很多银钱。不过姨娘猜，你阿娘如今的心愿定然是盼着豆苗能日日开怀，莫要烦忧。”
豆苗低下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问：“姨姨说的是真的？”
傅媖笃定点头：“是真的。”
顿了顿，她又笑起来：“所以在豆苗长成厉害的小娘子之前，就让姨娘来给你阿娘买糖人、买糕饼、买新衣裳。”
豆苗歪歪脑袋，伸出小指头：“那咱们拉勾，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傅媖垂眸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好一会儿，她抬手，拇指翻叩。
她想，就慢一点长大吧，这个世界不缺大人。
就让豆苗安安心心地做个小孩子。
就像许久以前，有人也曾对她这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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