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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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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转
「你好。我们是刚搬到你们隔壁的天野家,今后请多多指教。」
那是一个夏天,庭院里的蝉鸣如同往常的缠人,小夏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由实,就是那个时候。
对于新搬来的邻居,小夏没什么兴趣,目光一直盯着妈妈接过手的馒头礼盒。
希望是自己喜欢的豆沙馅,小夏想。
直到新邻居转身离去的那剎那,小夏才注意到,站在母亲旁边,一直没什么声音的由实,阳光从由实身体的空隙照进屋内,小夏微微瞇起眼,将眼神调到由实与妈妈相牵的手上。
好白。
和中年妇女以昂贵保养品堆砌起来,漾着着狐媚的白不一样,由实的肌肤,是隐隐透着黄胆似,战战兢兢、病态的白晰。
…来了一个没有存在感又无趣的邻居。
小夏掂着脚,从礼盒里拿出一颗馒头,咬一口。
啧!红豆的…
那年,他们十一岁。
* * *
小学五年级升六年级的暑假,小夏在各式各样的补习中度过下午,小夏大力的晃动书包,让铅笔在铁制的铅笔盒里面铃铛作响,阳光把小夏的影子拉的奇长,尾端落在某人的脚尖。
顺着影子的轨迹,小夏看到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的新邻居。
镇上的孩子几乎都上同一家补习班,由实没有补习,星期假日也不见他出现在公园里,小夏才突然惊觉到,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看过他了。
「喂!!你在干嘛?…干嘛跑啊你?」
小夏追逐着由实印在水泥地上的影子,将他扑到在沙坑上。
「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那你为什么要追过来。」
目光没有对上。
「啊!衣服都弄脏了,快点起来吧!糟糕…这样回去妈妈会骂的。」
「…再见。」
「喂!你衣服没有拍干净啦!这样走在路上丑死了。」
小夏抓住由实的手臂,大力拍着衬衫上沙粒。
由实的手臂很细,就算是小夏这样的小孩,一手就能整个圈住。
小夏注意到,由实比他整整矮一个头。小夏在同年龄的男孩当中,并不是特别高的那种,看着由实的发旋,小夏微笑,这种俯视的感觉很新鲜。
「你,想不想荡秋千?」
小夏牵着由实的手,走向秋千架,推着由实的背,老旧的秋千发出倾轧声,很有规律的,一次、一次回荡在无人的公园里。
之后的每个星期三下午五点,小夏总是任凭铅笔盒匡当的声音响透住宅区,总是故意绕过由实家后门,再走去公园,但也总是看到由实呼吸有些混乱的,站在公园中央。
小夏会牵着由实泛凉的手,走向秋千架,那时小夏才知道,原来夕阳也能那么的灼人。
而在补习班下课时间的闲聊里,还是会有人问他,小夏,你那个一天到晚躲在家里,谁也没见过的新邻居呢?
小夏只是轻轻回答,是啊…那个新邻居呢?
那年暑假,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姓名。
* * *
「小夏~外找!」
扣子扣到领子,制服的折线整整齐齐,小夏从没想到,原来传统的高领制服那么适合由实。
由实和小夏考上同一所国中。
原本以为两个人应该会同一班的小夏,看到分班表上位于A段班的由实时,才知道他不用去补习的原因。
A段班和B段班的楼层不一样,加上小夏参加社团,总是早出晚归,自从升到国中之后,小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由实了。
看到由实站在自己班门口,小夏有些讶异。
由实不管怎么晒都晒不黑,那种像白纸一样,有些透明的白晰,不知为何让小夏感到几许不祥,但是那样的肌肤,衬上纯黑色的制服,又让小夏感觉到一股…一股中世纪般,既禁欲又神秘的色彩。
「小夏,你的便当。」
「啊!抱歉…我忘记带了,我老妈托你带来的?」
由实将便当塞给小夏,转身离去。
小夏搔搔头,红色格子的便当袋,和那个由实…怎么看就是不合啊!
「小夏!你一个人笑什么,好恶心…」
「啊啊~没事没事。」
隔天由实再度出现在小夏班级门口。
「你…『又』忘记带便当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
「…饿死你算了。」
纵使由实瞪着小夏,小夏觉得他皱着眉头生气的样子很有趣。因为小夏发现,平时视线习惯往下看着地面的由实,只有这个时候才会看着他的脸。
「啊~~由实不要走啦~教我这个,数学数学…」
由实叹了一口气,从胸前的口袋拿出铅笔。
之后,由实总是在第一节下课,带着削好的铅笔与便当来到小夏的班级,小夏则是站在门口,抱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教科书等他来。
那年,小夏对于「自己」,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 * *
小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看到的画面。
由实没有抗拒,但好像也不怎么热中的,被学长搂在怀里,亲吻。
虽然还是不同班,但是能够上同一所高中,已经让小夏感到十分高兴了,虽然之前对于高中生活有许多幻想,但这个突发事件,绝对不在小夏预想的范围之内。
不知道怎么回到教室的,斜阳的余光侵蚀着教室的空间,小夏只觉得冷。
「你今天果然是值日生。我把你忘在回收场附近的垃圾丢掉了。」
「……」
「你忘记垃圾袋上面都会写班级号码啦!」
「……」
「你想说什么就说啊你!」
「那个男生…」
「学长向我告白,就是这样。」
「你喜欢他?」
「不,但我的确喜欢男人。」
倚在黑板上,由实的目光描绘着地板上的纹路,慢慢向远处延伸。
小夏知道,由实从不和他的视线接触,即便是这种时候。
「知道我喜欢男人,让你觉得恶心吗?」
「不,是你的眼神让我生气!」
手掌敲击在黑板上的声音,融入浓的让人窒息的黄昏里,小夏将由实脸扳向自己。
而由实的视线越过小夏的肩膀。
小夏皱眉,握住由实肩膀的手深深陷入肌肤中。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看着我?」
「不要碰我!!」
这是小夏第一次看到由实这个样子,他蜷曲在地上,两肩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直到指甲发白颤动。
被由实挥开的右手仍在隐隐作痛,一股麻痹的感觉蔓延到颈椎,在脑里生了根。
「你的眼睛,和我爸很像。虽然他们已经离婚那么久了…我还是忘不了。」
由实的话语带着腥臭,弥漫了整间教室,窜进小夏麻痹的脑筋里。
「…你不能抱女人的原因…和他有关吗?」
小夏彷佛听到黏稠的余晖流动着,慢慢淹没自己,由实不规律的深呼吸召唤着将死而未死的光芒。
由实身上那股缭绕不断的病态,为小夏找到答案。
那年,小夏明白了长久以来,横亘在那里的,是什么。
* * *
有些不成熟的乐风从高级音响里面流泄出,小夏闭上眼睛,仔细过滤他熟悉的声音。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搞乐团。」
「我唱的不好听?」
「你什么时候对音乐有兴趣过了?」
由实大笑,盖过了间奏。
「我喜欢他,那个团长。」
「可是…」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
由实闭上眼睛,头枕在膝盖上,嘴角仍有淡淡的微笑。
「但是这样就够了…」
小夏看着这样由实,淡淡的叹口气。
因为他比谁都了解由实的心情。
小夏还记得,两年前由实的这个笑容。
「由实、由实,丧礼快开始了。」
由实穿着丧服,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但不同的是红肿的双眼。
「我才不去…。」
由实向后躺在地毯上。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还那么年轻。」
「是意外,所以没办法啊…由实。」
小夏轻轻的遮住由实的眼睛,一手抚着由实的头发。
他的掌心微湿,温温的,但他不想放开。
一直到最后,由实都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从来就没打算说出口。
「小夏,我现在才知道人是那么脆弱的生物。」
「如果不想去,那就算了吧…那些过去的事情,通通算了吧…」
小夏口中的过去,有些沉重与遥远,他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所以默默的任凭尾音消失在空间里。
「抱我。」
「啊、啊啊!?」
「…你白痴啊!乱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哪、哪有…」
「你的体温好高。」
「是你的体温太低了,从小就这样。」小夏用下巴敲了下由实的头顶。
「快交个女朋友吧…明明爱玩又不会念书,却孤家寡人一个。」
「大概是因为我长的太不正经,所以没人要吧。」小夏干笑,然后慢慢搂紧在胸前颤抖的这个肩膀。「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说吧!」
「哪有。是谁每次都让我送便当的。」
「我啊。」
「是谁每次还要靠我补习了。」
「我啊。」
「是谁光看到男人接吻就慌的像笨蛋一样。」
「我啊。」小夏轻轻的叹口气,然后拿起身旁的外套盖住由实的头。「你这家伙,想哭就专心哭吧。」
好像还想反驳什么似的,由实深吸一口气,又重新低下头。
半晌,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小夏的胸膛传来,连同眼泪一起,沾湿了小夏的身体。
那年,小夏第一次看见由实的眼泪,第一次抱他抱的那么紧、那么久。
* * *
「董事长大人,现在怎么办啊?」
小夏高举被油弄黑的双手,朝着「董事长大人」耸耸肩。
「修不好?」
「没有零件啊!由实。」
「工作中叫我董事长。」
「去…想当初我也出了一半的心血和和资金耶!」
小夏将扳手丢过去。
「谁叫你猜拳猜输了。」
由实伸个懒腰,躲过了飞行中的暗器。
「由实,开会怎么办?」
「没办法去啰!」
「六千万的契约呢?」
「再赚就有了,反正那个死老头每次都挑三捡四的。」
「喂喂,人家是对方的负责人耶。」
由实走下公路的阶梯,影子细长的印在海滩上。
同样的黄昏,这个景象小夏并不陌生。
小夏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
「由实。」
「嗯?」
「你还有另外想去的地方吧?要不要试试看叫出租车?」
由实转过头来,有些疑惑的从小夏的眼睛里,企图探索些细微的讯息。
「…你真的忘记了吗?今天是团长的祭日。」
由实挑了挑眉毛。
「好几年没去,都忘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沙子。
「而且…不是你说的吗?算了。」
阳光将由实的衬衫照的泛黄,黄色的海、黄色沙滩、黄色的由实,一切就像旧照片一样充满不真实与霉锈的气氛。
小夏突然想起二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千架,像今天一样的星期三,恼人不休的蝉鸣,以及沾在手上洗也洗不掉的铁味,还有烧红他的脸的日照。
空气中的味道像由实的歌声,有如醇酒一般,甜甜的、微腻,但又不使人厌。
二十几年了,足以酿成一坛女儿红的时间,竟让小夏觉得快的不可思议,像在看电影一样,很多事情浓缩在一起,一下子就过了。
现在,小夏正在品尝那壶女儿红,猛一打开那甘醇微呛的香味。
「由实。」
「嗯?」
「我们在一起吧…」
小夏看着由实惊愕的脸庞。
独自思索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由实不再总是看着地上,他们的视线可以这样自然的交接在一起?
答案对他已经不太重要了。
因为他看见由实嘴角浅浅的微笑,这个笑容,小夏并不陌生。
那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