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散记》生桉

1、青石露晚，还梦山前

　　河猫这天回来得晚了。
　　宗门的山上，已星星点点有了火光——那是去年上元节就挂上去的青莲灯。
　　山口有一座石碑，常年积灰，“青石宗”三个字已经很难辨别出来，更别提那数行门规了。
　　等走到碑前，河猫才发觉到天黑了个完全。幸好山上的结界撤了，没了门禁，出入都很方便。只是，回的晚了，少不了师父的一顿责罚。要说神不知鬼不觉地，想瞒天过海，那必是不可能的——青石宗总也就寥寥无几人，除了师父和河猫自己，就只剩下河东、河西两个小的。
　　说起他们两个小家伙的名字，河猫至今记得大概一年前，俩孩子拜入青石宗的情景:师父一脸慈祥，捏着他们还未长开的小脸蛋说:“本尊啊，一生河东河西，归去来兮，总之无所成就。到头来，教出个弟子，也就是那边河猫儿，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你俩别跟着他鬼混啊！”她说这话时，河猫正抱着胳膊，倚在一旁神案上，偷着笑。
　　今日，河猫到山下偷着喝了两口姑苏酒，到今脸上还是红红的。“哎呦——”走到宗门前，一个不注意，差点整个人栽倒下去。河猫习惯性地朝四下里张望，幸好无人，他可不想惊动师父。
　　刚入了东门，就听见一声稚嫩的喊叫，“大师兄回来了!”
　　紧接着，河东一下扑上来，死死地抱住河猫的大腿。河西也坐不住了，于是也屁颠屁颠凑上来。
　　“我可爱的师弟啊，你知道现在已是子时了吗?该睡觉觉喽！”话刚脱口，河猫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说话也似师父那般油腔滑调了。
　　“师兄来讲山下的故事吧，求你了。”河东撇了撇小嘴，摇着河猫的一条胳膊。
　　河猫就站着不动，面对这样的师弟，他也从来不恼。谁让平时自己被师父罚抄的门规全都落在这两个小家伙身上了呢？反正河猫和小孩子的字差不多，都歪扭成一个样。
　　点着一根蜡烛，河猫领着河东河西到一处亭子坐下。打开从师父手里搜刮来的折扇，他一只脚蹬在石凳子上，面向师弟们微微欺身，一派说书人的姿态。
　　“上次说到哪儿了？应该是打河妖......对了！就是这儿！只见那河猫大侠拔剑出鞘!狂风乍起，几个招式下来......”河猫讲得绘声绘色，折扇仿佛就成了那柄宝剑，上下乱舞。河东河西这下更没了睡意，双目炯炯地盯着自家大师兄手上的动作。河西听得太入神了，一不小心把下巴压在河东脸上。而河东也懒得提醒他，只是听着河猫的故事，生怕错过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剑吼 ，河猫大侠的大招即将爆发。那千年老妖更是不肯善罢甘休，随即摇身一变，变成了——”河猫说到这段时，手成爪状，作势要吓他们一下。
　　“师父!”河东河西齐声喊道。
　　“师父什么呀师父，没变成她!”河猫被一下打断，心中有些不快，一下子从石桌上跳下来，脚还没落地，耳朵倒先被人揪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名白衣少女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便是他们的师父，青荷道人。
　　河猫登时软下来，“饶命啊师父！疼疼疼死我了！”
　　青荷道人手下仍不留情，接着在他头上又是一顿胖揍，“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私自下山！”紧接着，她又一嘁鼻子，闻到了河猫身上淡淡的酒味，“嗯?还藏着酒呢？”
　　“没，没啊师父!”
　　青荷道人又把目光扫向河东河西那边，一心想给师兄求情的小师弟们连连点头，表示大师兄没撒谎，然后一溜烟儿似的窜回各自的卧房中去。
　　“真是的，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口儿！”青荷道人气急败坏，于是忍不住又是一拳。
　　河猫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只叫着:“师父饶命!”
　　青荷道人有些累了，放开河猫蹲坐在地上，广袖垂在地上也丝毫不介意。
　　见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河猫蹑手蹑脚准备逃离现场，不料身后冷不丁传来师父的声音:“河猫儿。”
　　像极了叹息般的呢喃。
　　“在!师父!”河猫一向是百呼百应。
　　青荷道人轻笑了一声，望向不远处的别苑、山那边的师祖庙，青莲灯闪烁依旧。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值得回忆的往事，又做着梦似的轻笑一声，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
　　“其实，以前的时候，总有人给我带姑苏酒的。”
　　“客官，酒来嘞！”小儿腿脚麻利的很，一会儿功夫便从后厨提了两坛新酿的姑苏酒。

　　柳穿河用剑柄挑了酒，随手抛了几两碎银，随即转身出客栈。

　　“哎——公子，多给了！”姑苏人从不占小便宜。前面看似闲！庭信步的人却走得挺快，早就消失在巷口。

　　水乡的镇子很适合百无聊赖地闲逛，不论你走到哪个桥头，都能饱览一片祥和的风景。

　　柳穿河却没有这样的情致，作为一个异乡人，他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走到没有人烟的小城边隅，他结下一坛酒，灌下两口，顿觉舒爽。风未狂，天欲雨，宜会故人。

　　其实身后有人跟上的事实，柳穿河早就意识到了。

　　“别来无恙啊，柳兄!”

　　“喏，拿去！”柳穿河一戚眉毛，把还未启封的那坛姑苏酒递给他。

　　“多谢。”

　　那人接酒，又把手中折扇一启，有意无意的挥着。

　　这成功吸引了柳穿河的视线，他上前几步，盯着那扇面瞅了老半天，“陈兄，怎么又是荷花?”

　　对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一双丹凤眼里尽是笑意，没有答话。

　　忽然，一只青色的鸟扑闪着翅膀，停在他的扇上。等它开嗓，发出的却是人的声音:“陈子庭——，你死哪儿去了！”

　　“哦～陈兄你可快点回去吧！”柳穿河似乎读懂了什么。

　　“告辞。”陈子庭收了折扇，提着酒便移步山前。

　　今天夜里雪化，松霜渐减，快赶到宗门前的时候，陈子庭衣袍都被沾湿了。可一路上他却没注意到。

　　上元节就要到了，得扎几只莲花灯了。师父他老人家的不能少，师祖庙里得留两盏，还有师妹……她不喜欢老款式，得弄点新的……要不给扎一只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