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见你》景江晚

1、chapter1

　　倒酒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打量着桌上喝的稀烂的男生。

　　奚年眯着眼睛，眼神迷离，指尖紧紧攥着酒杯，机械地端着酒往嘴里倒。

　　四十分钟后，几人架着奚年扔在酒店的床上。

　　“这玩意怎么喝这么多?”

　　“好像是初恋死了，年哥刚从葬礼上下来就来喝酒了，说起来，年哥以前还算苦情，现在直接阴阳两隔了。”

　　“初恋?就那个姓方的！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看年哥几眼啊?”

　　酒店的门被关住，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消失，床边的夜灯还发散着光。

　　窗外啪塔啪塔落着雨点，偶尔伴随着电闪雷鸣。

　　奚年忍着头疼坐起身来，伸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手捂住了湿润的眼睛，干脆地倒在了床上。

　　十几个场景在脑海里穿梭，都是他没见过的方景异的样子。

　　五岁的方景异坐在槐树下啃包子，阳光被一层层树叶割裂，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许久未理的长头发遮住了眉毛，挡住了耳朵，眼睛圆溜溜的，唇红齿白，远处看像个小女孩似的。

　　孤儿院里的小孩都围在一起欢声笑语，偶尔有一两个小孩跑过来找他说话，他也不理不睬。

　　画面一转。

　　方景异坐在椅子上，脖颈处围了一张塑料纸，一个女人微笑着给他理发，偷偷往他的兜里塞了几块水果糖。

　　方景异眨巴眨巴着眼睛，伸手接着剪下来的头发。

　　头发被吹干后，女人就把牵着他的手给了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家境一般，但性格朴实善良，当天就给方景异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炒了几个荤菜。

　　看上去其乐融融，挺温馨的。

　　画面一转，是一副混乱的场景。

　　变形的车子里的，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副驾驶上的妇人已面目全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只有几撮头发留在视线里。

　　警车和救护车停在路两旁，车祸现场被拉条带封起来，密密麻麻的人在雨里奔跑。

　　三人很快被抬上了救护车，只是收养方景异的夫妻抢救无效。

　　方景异被保护的很好，脸上沾了点血迹，轻微脑震荡，躺了两周病床，就又被送回了孤儿院。

　　孤儿院已天翻地覆，院长换成了一个年级偏大的妇人，活动设施不仅翻新了，也多了不少新颖的。前院有了自主开发的小学，方景异有了自己的小房子。

　　他却一点而也不开心。

　　画面一转。

　　十一二岁的方景异站在房檐上避雨，被一把手推倒在水坑里。

　　方景异浑身湿透了，手肘也被擦破皮，他委屈地撑着手肘站起来转过身，就看见几个小男孩站在房檐上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

　　中间那个看上去比其他人圆润不少，穿的衣服也像新买的，显然是一堆人的老大，小胖子挽起袖子摇了摇推他的两只手。

　　然后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落水狗般的方景异，“就是这个天煞孤星，不仅克死了好心收养他的养父母，还克死了小林老师！”

　　“不，我没有！”方景异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睛，急忙走上前去争辩，旁边的几个小男孩听见也愤怒了起来，不管他说了什么，跑下雨里把方景异推倒。

　　小孩子总是爱学些装帅的动作，于是往他的身上吐口水。

　　方景异抱着头承受着，直到几人离去，才跑回房间，脱下湿透的校服拧干铺在床上，用干毛巾一遍一遍地擦，然后才开始洗头发。

　　他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用被角擦眼泪，弄湿小半块被子，还没来得及睡一个午觉，就穿着半干的校服去学校。

　　奚年看着比同龄人矮一截的小男孩眼眶发涩，他想抱抱这个小男孩，但身体犹如投影般直接穿过了方景异的身体。

　　画面一转。

　　十四五岁的方景异放学后在市场上帮忙打扫卫生，拿了些许报酬，就背着书包匆匆回家。
　　他走过繁华大道，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烟稀少的小胡同，走上了歪歪扭扭的露天楼梯，推开了老旧的门。

　　屋子里光线不好，方景异拉开了窗帘，这才明亮了许多。

　　他自己炒了一个小菜，洗完厨具就走到阳台写作业。

　　直到门被一下踹开，方景异浑身战战兢兢的，冷静后屏住呼吸。

　　大步地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地靠近。

　　一个男人走到了方景异面前，他和方景异的长相有两三分像，但眼神里的混乱与贪婪却截然相反，他咧着嘴笑着说:“领你回来确实是个好事，至少你比我能赚钱。”

　　方景异身体瞬间愣住，然后扯过书包准备跑，就被大手抓住衣领，摔在了地板上。

　　方景异脖颈瞬间红了一圈，锁骨上落下了几个被拉链划伤的红痕，他眼角泛红，朝男人愤怒地大喊:“那是我上学的钱。”

　　没等他再站起来，就被几脚揣在腰上，再也爬不起来。

　　那个男人走上前去，一边在方景异的口袋里翻，一边放狠话:“老子劝你以后赚了钱就直接交给我，不要挣扎，不然我直接打死你。”

　　没翻到什么，又在方景异仇恨的注视下扯下了他胳膊上挂的书包，两只手翻着。

　　直至书包被摔在地上，方景异爬起来去抢钱，又一次被踹翻在地上。

　　“上什么学?你赚钱，本来就是给老子花的，我劝你不要多耍花样。”男人贪婪地数着钱，“没想到你长得娘们唧唧的，还算有点本事。”

　　直至男人离开，方景异趴在小床上往腰上抹红花油，眼神幽怨又带点愤恨地看着墙壁和门的夹角。

　　画面又一转。

　　奚年一眼就认出这是高考前组织的联欢会。

　　方景异站在领奖台上发言，声音低沉又温柔。

　　他一米八的个头，气质清冷，眉眼如星，明月清风，相貌出众。

　　台下有几个同学偷偷用手机拍照，被校领导抓住。

　　一个头戴蝴蝶结的女生争辩:“凭什么不让我们拍照啊，再过几天就高考了啊。”

　　旁边女生补充:“对啊，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肯定不能和方神考一个学校啊，上了大学可就没这么帅的男同学了！”

　　十八岁的奚年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嗑瓜子，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一封粉色的信，眼神热烈地盯着台上的方景异，嘴角洋溢着笑容。

　　旁边的几个小弟则是拿着摄像机拍着上面的男生。

　　主任看了看四周，叹了叹气，挑了几个倒霉蛋口头教训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有女生暗恋，有同学爱护。

　　奚年站在台下看着他，不禁出了神。

　　这才是他认识的方景异。

　　他心里抓狂地厉害，鼻子酸涩，伸手一抹眼睛，眼前的场景又变化。

　　一帧一帧是方景异痛苦地服药的画面，直至脑海里的画面戛然而止。

　　奚年猛的惊醒，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然后察觉喉咙干得厉害，于是伸手捞水杯，胳膊肘子向外拐了几分，然后人和被子一块滚下了床 。

　　奚年坐在地上，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记得昨天晚上是在酒店入睡的，如今却在自己家里醒来，屋子里的陈设也是幼稚的令人发指的。

　　不过怎么有些熟悉?

　　他站起身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乌黑柔软，眼睛大而清澈，是他小时候的模样，他忍不住掐了一把。

　　我重生了?我又没死，我为什么重生?

　　他不禁想起梦里的种种。

　　不过重生，就可以参与方景异的童年了，想到这里，他急忙穿上拖鞋，在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了书包，发现自己如今是六年级。

　　奚年急忙地踩着幼稚的拖鞋，跑出卧室，就看见萧明珠凶神恶煞地朝他走来，胳膊上挎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包。

　　“都这个点了，你还不去学校?你是真准备不念了继承家产吗?”

　　她捋了捋发丝，踩着高跟鞋正准备走，又转过头盯着奚年的眼睛狡黠地笑道:“期中考试要再倒数，零花钱扣光哦～”

　　奚年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扣零花钱，不过能凭自己本事考进江海大学的人，也不愁小学的功课。

　　奚年蔫蔫地坐在后座上，司机手掌托着下巴，头侧过看着车窗。

　　他好像从来不了解方景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