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曝十寒》葵番

3、【二】

　　“芹仔，你看你看！！”
　　我顺着罗昵手指的方向看去，又见到了萧拾寒熟悉的面孔。
　　他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眉头微蹙，目光聚集在他手中纸上，该是什么题目吧。他的身旁，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这个人我并不陌生——虽没有搭过话，她的名字仍然是年级中热议话题的中心。初三三班的关清，拥有绝对艳丽的相貌与出类拔萃的气质，是表扬墙和告白墙上的常客，歌舞皆修，成绩优异。她头发自然卷曲着，睫毛低垂，目光所及之处与她隔壁班的萧拾寒相同，两者似乎有非凡的默契。
　　罗昵眼中的光点在诉说发自内心的向往:“太...配了。”
　　...确实。
　　我抑制住内心深处的翻涌，欲让它从吐息中散去，巨大力量却差点让我窒息——绞成一团糟。
　　“正常，学术研究吧。”我尽力装作不在意，抬头望向梧桐树茂密的叶。我才发现，余光里，萧拾寒的模样会比正眼看他更清晰。
　　“所以才配啊——势均力敌，针锋相对，锋芒毕露，都是戳我的点好不好！CP名我都起好了，叫‘含情脉脉’...我好文艺哦！哈哈哈哈哈哈哈...芹仔，你以前不是萧拾寒同学吗，反正了解他，为什么不......”
　　“我不了解他。”
　　放屁。我虽然笨，但那么多年了，只是一个萧拾寒，已够我去了解了。

　　小学一年级，根本就没有自我介绍——这意味着即使在所有的课程开始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我们也不会知道其他同学的名字。学前我练过硬笔书法，因此语文老师很喜欢我——至于方式嘛，就是发作业本。我也想到了一招，那就是念出这一本本作业上的姓名。
　　“罗，昵。”一个扎着细马尾辫的女生向我挥挥手。
　　“周，西垣？”戴眼镜的男孩似乎有些不耐烦，因为我把“垣”读成了“héng”。
　　还剩下最后一本了。
　　“萧...萧hé寒？”练过那么久书法的我可能没见过“拾”这个字。“秀才识字识半边”，我当时认为自己绝对读对了，见没有人回应，还一本正经的又道出了那个错误的名字。
　　终于，背后传来了声音。
　　“这里。”
　　完全没有一丝的责怪，充满了阳光的一句话。语气就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让我心头为之一振。转过身来，他正用手掌托着他那小小的头。这是我在路上遇见的，那个泪眼朦胧的男孩吗？小麦色的皮肤，深色的瞳孔，还有个平平无奇的刺猬头，脸部线条干净利落。现在想想，他的相貌到底哪里吸引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男生而已啊。
　　我把本子递给他，满脸尴尬。回到自己位上时，心脏似乎撞着我的胸腔，深处隐约感受到疲惫了，但它不肯停歇。
　　在坐位上再次回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奇怪了......
　　小学一年级的课程实际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但在数学上，我永远比不过萧拾寒。

　　“芹芹！”罗昵不满地大叫一声，“想什么呢啊？”
　　我实在是找不出来其他理由了:“额，我在想...体育课一下就要跑操，太煎熬了吧？哈哈哈。”
　　这样应该还不算太奇怪吧。

　　但事实则相反，我最喜欢跑操了。并不是因为我享受在阳光下大汗淋漓的畅快。
　　而是因为那个人，总是会在某时与我擦肩而过，一次、两次...像是宿命一般。
　　余光中，他穿着短袖校服，方形领子已经微微被汗浸湿，发丝顺着风摇动，就连喘息声也不会被洪亮的“一二三四”的口号盖过。那一刻，我和他久违地拥有共同记忆，去经历这踏在过于油绿的假草坪上的每一步。

　　跑操不知不觉就结束了。我感觉到了小腿肚的酸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到自己刚才活力满满大声喊口号的模样，一丝尴尬不知从何而来。
　　“芹芹是只小狮子呢，头发怎么又乱了呀。”
　　本来走在前面退场的姚葶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旁边。她是副班长，但没有丝毫死气沉沉的感觉，明明天天都在研究她的新画风，却能在考试中稳坐前五。
　　“头发丝太细了，风一吹就不老实。”我笑着用掌心抹着头，想要把蹦出的碎发重新贴回去，“今天怎么回事啊，不和李芮霏聊天...”
　　还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捂住了我试图蠕动的嘴。
　　她看起来一副窘迫的样子，用气声在我耳边说着:“你别那么大声提霏姐，这要让她知道，马上又要生我气了！”
　　在一旁的我很明显不理解。李芮霏作为她的第一好闺蜜，有什么事情不能知道的，反而找我来说？
　　她估计是猜到我想什么了:“我最近想找个人谈恋爱。”
　　“啊？前几天你不是刚和朱贺鹏...”
　　“嘘！那么大声干什么？”她把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一天都没坚持住，就分了。”
　　当我询问她原因，她只是说朱贺鹏很是烦人。朱贺鹏这人除了体育以外没有几科是好的，只是勉强靠他的小聪明挂在中下游，听别人说，他送给姚葶的情书里面居然还有错别字。
　　我沉思了一会，问到:“那你现在想...？”
　　“蒋宏堂不是挺好的嘛。”她耸耸肩，“估计跨班谈的也没结果，只能找自己班的话，除了朱贺鹏也就只有蒋宏堂了啊。”
　　那么随便的吗？我盯着她不以为然的神态，刚到嘴边的劝阻，又滑下肚。
　　“哎，你帮我想想该怎么攻略他！”
　　“啊？”
　　“奇怪什么？你不是写小说的吗？”姚葶一下子搂住我的肩，“我看你那些甜甜的剧情都写的挺好的呀。”
　　作为一位不知名的同人文写手，被夸赞文笔真的是一件让人心情无比愉悦的事情。我开始绞尽脑汁帮她想。
　　蒋宏堂长得确实还行。五官虽没什么特别的，但显得英气非凡。
　　曾经他和本班的大美女严臻臻纠缠不清——似乎表面看上去只有他在一封一封地写着浪漫的情书，但后来才知道，严臻臻对他也是有意思的，在私底下塞了一个花色清雅的信封给他，内容大概是用蹩脚的英语说什么“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有月亮，太阳和你”。严臻臻可能怎么也没有想到吧，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蒋宏堂的同桌，那个班上有名的捣蛋鬼。
　　他把人家女生一笔一划写的“sun”硬生生的改成了“son”。
　　大好姻缘被拆散了之后，严臻臻和蒋宏堂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但他们之间的虐心爱恋故事在年级里传的沸沸扬扬。
　　在这件事之后，我便得出了一个结论:蒋宏堂这个人，并不是特别靠谱。
　　难道我就眼睁睁的看着班上的另一个大美女姚葶又落入他的网？
　　我鼓起勇气:“葶哥，我觉得...你们两个不是特别合适...”
　　“试试就试试！”姚葶可能并没有听见我后来那句细若蚊蝇的话，蹦跳着去找李芮霏了。
　　我又变成了一个人。其实我知道的，姚葶有着非凡的勇气，就算我提了也只会收获一个白眼而已，但我仍然不敢相信——相信这份感情。

　　星期五的时光总是结束的很快，姚葶的那句话仍然萦绕在耳边，似乎想要把我的思绪结成一张凌乱的网，网住那纯真的，对于爱情的幻想，变为索取乐趣的工具。
　　我吓了一跳，迈起步子下楼，跑进夜温暖的暗里。不停的呼吸让我终于来不及思考什么，我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哈哈哈哈哈，就是说啊…”
　　一阵嘈杂。接着，是一个女生大大咧咧的声音。
　　“今天体检，萧拾寒也没那么高嘛！就比我高了5厘米…”
　　那群人是四班的吧…等会，萧拾寒？
　　我警敏的探出眼神，他的背影轮廓清晰可见。如果在以前，我可以迎上去，给他一个盖帽；要不…温柔点？拍拍他的背，对他莞尔一笑？尽管他身边，也许有着一堆不知名的兄弟起哄。
　　刹那，我看到了他的脸。回过头来，努力对抗着一旁围着的人群，朝后远眺，似乎在找什么。
　　眼镜起了一层雾，我赶忙摘下。模糊的色块中，隐含他勾起了的嘴角。到底看到什么了呢？是一朵角落绽放的野花，还是跳动的雨点…我都想一一知晓。
　　但最后，不可能的最后，我只是蹲下来，系好散了好久，被踩出痕迹的鞋带。
　　再抬眼时，前方已经没有人影。一片寂静，因为刚才的喧哗而亮起的声控灯，点亮了为数不多的，我们共同的记忆。
　　空气再一次变凉，似乎在时刻提醒我：我永无法回到那个温暖如初，纯真无邪的岁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