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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 认识宋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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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宋长安是我五岁的时候。
爹死了,娘把我带到了宋府,她是宋府的奶娘。
那天很冷,下着雪。娘牵着我的手,走在我从未走过的宽阔街道上,青灰色的石砖上铺了一层细白的雪。娘走的太急,我跟不上,还跌了一跤。娘和我衣服上还挽着绢花,白色的,和这雪,这天地,一般颜色。
我们是从偏门进去的,里面的人都和我娘打招呼,说二少想她,哭了好些天了。
娘腼腆笑笑,领着我进她的屋。
她给我换了件新衣服,对我说:“一会儿见了夫人老爷,记得行礼。”
我任她摆弄,点了点头,问:“娘,爹还会回来吗?”
娘说:“你爹死了,回不来了。”
我当时太小,不懂死的意思,只知道爹是出去给我摘梅花做梅花酪,梅花酪没回来,摔得一身稀碎的爹被人抬回来了。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爹满身的血,闭着眼,再也不会笑着叫我晓晓了。
所以我哭。
哭了好些天,直到被娘带到宋府前一天,还在哭。
娘没闲心哄我,她没掉几滴泪。
她说:“你再敢哭,我就不要你。”
她匆忙收拾好我为数不多的行李,就带我来了宋府,不容拒绝。
我换好衣服,跟着她去叫宋老爷和宋夫人。
宋府很大,廊厅花园建的无一不好。
宋家是京都礼部尚书的本家,在这江浙一带,自是为一方富庶。
我跟着娘一路走到大堂。
大堂里坐着那宋夫人。
大堂上有个牌匾,我跟着爹识过几个字,倒是认识。
明镜堂。
堂内大的很,装潢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体面漂亮,但我无心欣赏。我跟着娘一块儿行礼,听话的对宋夫人笑了一下。
宋夫人穿的孔雀蓝色的锦袍,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柔顺规整,头上簪的发饰,也是我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她也对我笑了笑,很得体好看的笑,她对娘说:“你这丫头倒生的喜人,叫什么名儿?”
娘早忘了我大名,所以回的便是我。
我说:“我叫楚珣晓,珣是美玉的意思,晓是清晨的意思。”
“倒是个好名字,以后和长安一同读书吧。”那看起来很好看的宋夫人说。
娘很激动,扯了扯我,说:“还不快谢谢夫人。”
我听到读书也挺开心,很听话的行了个大礼道谢。
告别了宋夫人,娘说要去看二少,让我自己回去。
我没说什么,只静静看了她一眼,应下:“好。”
于是我在偌大的宋府转圈。
转的实在累了,看见了一座梅园,里面满是正盛放的梅。绿色的纤细的枝条,和红的艳丽的梅花,与这场雪交相映着,别有一番韵味。
我一看到梅花就想起爹,想起他要给我做梅花酪。爹是个穷秀才,一辈子除了背四书五经,写写八股文,就只会做梅花酪了。他都在山里边摘梅,所以把自己摔没了。
我不知道原来院子里也可以长梅花,是我孤陋寡闻了。
我想凑进一点看看花,想摘一只,带给爹。
可我够不到。
宋长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帮我摘下来一支梅花,问:“你是梅娘带来的女儿?”
我愣愣的接过梅花,却没听清楚他的问题。他长的太好看了,我一时竟看愣了。
宋长安很温柔,摸摸我的头说:“迷路了?”
我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哥哥,你长的真漂亮。”
他笑了,不过比我长了两岁,却像个大人一般处处知礼,他说:“谬赞。”
“实话实说。”我一脸认真。
宋长安又笑了,说:“我送你回去找你娘。”
他笑起来太好看了,像盛了雪和阳光的梅,张扬孤立。
我回他:“谢谢哥哥。”
他说:“不必。”
我就是这么,认识了宋长安这个温柔的过分的公子。
二
宋长安名字叫宋熹。
女娃娃出生只会有个名字,男娃娃会有个字和名。名是外人叫的,字是家人喊的。
当时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长安。
长安,京都就叫长安城。
他是一座城。
沉默,孤立,冷然,又繁华的让人忍不住接近。
我过了三日随他去书堂读书,听夫子讲那无聊死板的四书五经。
那东西爹早责令我背过好多遍了,只不过因为太生硬的背,我只知道那些字,但组成一句话我也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我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论语,又想爹了。
宋长安递给我一块糖,说:“不想听便不听,下了学我给你讲。”
我接过糖放进嘴里,糖立即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带有梅花香气的味道,我被甜的眯起眼,看着他说:“谢谢公子。”
他说:“叫公子太生疏了,叫哥哥吧。”
我舔着糖摇头,说:“娘不许。”
宋长安没说话,看着讲课讲的入神摇头晃脑的夫子。
我仰着头看他上翘的桃花眼尾,思虑那眼角为何会显呈出薄薄的浅红色,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我小小声对他说:“我可以偷偷叫,长安哥哥。”
他依旧没说话,看着夫子,但他眼尾挽起好看的弧度,那抹浅红色也在他净瓷般的肌肤上更明显了一些。
我看了一眼窗外浅淡的阳光,想着,真好看,怎么能这么好看。
宋长安真是我见过最温柔好看的人了。
不同于市井小民的粗俗,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见人未语先露三分笑意,那桃花眼眼角一弯,连眸色都染了浅淡的红色和细碎的光华。
我真挺幸运的,遇见他。
如果当时的门第观念没那么严重的话。
和宋长安读了近一月的书,回去娘问我:“和宋少爷相处的怎么样?”
我看不懂她的眼神,但莫名感到不舒服,我说:“还好。”
娘摸摸我的头,说:“注意些分寸。”
我点点头。
人都会有靠近美好事物的念头,尽管我还小。
于是我叫宋长安哥哥的次数便少了许多,也不常对他笑了,只叫他公子。
我看的出他的无措,也看的出他挺喜欢我,但是我知道,我如果逾越了那分寸,不好过的,是我和娘。
宋长安有很多朋友,不止我一个。
比如隔壁许知府家的许巍澜和许昕染。
宋夫人对许昕染很好,总说些要让她嫁给宋长安的玩笑话。许昕染和宋长安一般年岁,听了只是红着脸笑,并不反驳。我站在一旁,心中的滋味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不好受。
我看着许昕染如画的眉眼,颇有些自惭形秽。
晚上我回去路上我踢着石子,自语道:“有什么可比的楚珣晓,人家是珠玉玛瑙,而你只是烂泥里的石头,怎么比呢?拿什么和人家比?”
宋长安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软着眉眼,问:“什么玛瑙,什么石头?”
我没回,只笑了笑:“公子好。”
“晓晓,你这样笑可丑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触发了我哪个闸门,眼泪哗哗往下掉,我看着他,说:“我只是个伴读,能好看到哪里去,要找好看的,找你的许姑娘去!”
说完我就跑,只来的及听见宋长安那句挺惊慌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时虚岁六岁,就开始知道争宠了,真有心机。
我骂自己。
三
后来那几个星期读书,我都不怎么理会宋长安,连糖都不接。
闹脾气闹成这样,再好再温柔的公子也懒得哄了。
于是他便也不哄我了。
我本来就难过,如此一来,更是难过。
不过也正好和了娘的话。
不知不觉又到了冬天。
学堂放假,我不用陪宋长安读书了,所以我已有好些天没见过他了。
宋夫人对我很好,拿了一张不好不坏的料子给我做了件冬袄。
袄是大红色的,和梅花一般红。
我很喜欢。
除夕那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府里的人都在大堂吃饭,下人在偏堂吃年夜饭。我早早吃饱,去了梅园。
一树树梅在寒冬里绽着,是万物凋零的冬天的唯一颜色。
我站在当时宋长安给我摘的那棵梅花树下,想起爹,我说:“爹,我想吃梅花酪了。”
这里都没人疼我,没人给我做梅花酪。
只有一个有一点点在乎我的,我还要离他远点,以免我娘丢了活。
所以你为什么就这么不要我了,爹。
“晓晓。”
我看见宋长安站在梅园门口,手里还掂了个食盒,他朝我笑,像极了冬天盛开的梅,他举了举手中的食盒,说:“梅花酪,吃吗?”
我看着他,霎时间,泪盈了满眶。
宋长安有些慌,跑到我身边,问:“怎么又哭,不是喜欢梅花酪吗,不哭了晓晓,今天除夕,哭不好。”
我点头,止住眼泪,对他笑。
我说:“长安哥哥,我想爹了。”
宋长安长指揩去我脸上的泪,说:“楚伯父是去轮回,实现自己科举中的的壮志,他一定也很想晓晓,他在天上保佑着晓晓呢。”
我红着眼眶抬头看他,哽咽着问:“真的?”
宋长安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抿了抿唇,说:“真的。”
我对他笑,尽管我知道他下意识的小动作是他撒谎的时候才会显露的,但是我信。
“长安哥哥,我想吃梅花酪了。”
他笑,摸摸我的头,说:“好。”
梅花酪比爹做的好吃,里面还放了蜂蜜,有花香,有雪香,有宋长安经常给我的梅花糖的酸甜的味道。
宋长安看着我吃完,说:“以后还理不理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说:“理。”
“以后生气了,跟我说,我的错,我会改。”
我看着他山明水净的侧脸,问:“那要是我的错呢?”
宋长安笑,指节又拂过我的眼角,说:“那我哄。”
他蒙住我的眼,声音温润好听:“小丫头,新年快乐。”
我笑,唇齿间还残留着梅花的甜香,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过了,辞旧迎新,什么门当户对,我不在意了。
毕竟,美色当前。
四
我六岁那年,宋长安八岁。
宋长安参加了一个诗会,算是整个吴盛的才子齐聚。
他得了个探花,从此声名大噪。
宋老爷连着几天眼都是挂着笑的,还给整个府院的下人赏了银两。尤其是我,因为我是伴读,所以赏了我更多。
宋长安坐马车回来的时候,整个府上的人都去迎接。
当时被奉为诗圣的苏陈周说,八岁赋诗便得如此,此子前途无量。
宋熹这个名字,在整个吴盛,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
我当时在一堆人中,穿着宋夫人赏我的云锦流苏裙,头上簪的流苏。
我特意打扮的好看一点,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如许昕染半分。
马车到的时候人都往前拥,我被推挤到最后,我懒得往前挤了,就站在原地不动。宋长安从马车出来,看了眼马车下的人,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看了看四周,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扬,桃花眼浸了水般珵亮。
我也笑,看着他下了马车,隐在人堆里,却一点也不难受了,
宋府没有大肆举办宴会什么的,因为宋长安说不是什么大事。
可怜宋老爷连库房里的红缎都给拿出来了。
宋长安开始忙起来了。
他除了上学堂读书,几乎天天都有人送拜贴。
夫子的学堂也扩建了,又收了好多学生。宋长安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远在京都的宋尚书在来往书信里提出了要让他去京都。
这自然是很让人高兴的,但是我不很高兴。
宋长安要去了京都,我就再难见到他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长安哥哥,你想去京都吗?”一次下学,好不容易从一堆请教的人里脱身的宋长安脸还红着,一脸懵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笑:“没事,阿才说今天晚上吃饭有彩玉糕。”
他摸摸我的头,笑得温柔:“怎么就知道吃。”
我撇嘴,说:“那我又不会赋诗。”
“想学?”宋长安挑眉看我。
我其实不太想学,但还是鬼使神差得点了点头。
宋长安的笑仿佛一下绽开来,他说:“那好,我教。”
我也笑,叫他:“宋夫子好。”
他轻轻拍了下午的头,说:“没大没小。”
我笑着扯他的手说:“要夫子教。”
他也笑了,眼角绽开的梅越发鲜艳,他说:“好。”
后来宋长安还是去了京都,不过带上了我。
我再不是伴读的身份,我只是个丫鬟。
他依旧教着我赋诗。
我没什么天赋,但盛在闲暇较多又比较刻苦,进步还是不小的。
到京都那时,正是寒冬。
长安比吴盛大了好多,也繁华了好多。
更多的,是冷。
刺入骨髓的寒。
宋长安刚入尚书府,对于这些人的虚与委蛇和见风使舵也不是很适应,但他逼自己去适应。
他和我说,宋尚书让他来,一方面是惜才,不舍他成为下一个伤仲永,另一方面,是要打造他的接班人。宋尚书有二子,一个赛一个的不成器,他只好另寻旁枝。而宋长安,恰恰巧巧,是最好的人选。
我当时看着他似蒙在雾中的眉眼,想,其实我的公子什么都知道,他心里通透的像明镜一般。虽不甘,却也无力,只能被人利用。
京都的雪下的猛,也下的很大。
一夜之间,世间万物都变了颜色。
朱红色的宫墙,灿金的琉璃瓦,都被蒙上了那生冷冷的白。
那年。
宋长安九岁了,我八岁了。
他送了我一支梅花簪,我还了他一条束发的白色丝绸飘带。上面有我绣的花纹,练了许久才绣成的。不是太好,好在他十分欢喜。
京都宋尚书府上没有梅花,宋长安就带我去山上看,他给我摘了一枝,问:“晓晓,长安冷吗?”
我看着他越来越不明朗的眉眼,点头:“冷。”
“你想走吗?”
我看着他,从他的故作镇定里,捕捉到了一丝慌乱,我用手抚上他好看的过分的眉眼,手还是暖的,更衬他的眉目冰冷。我说:“想,想回吴盛,但是,是和公子一起回去,公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紧缩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他摸摸我的头,说:“我一定带你回去。”
“谢谢公子。”我笑。
他不轻不重的弹了下我的额头,说:“叫什么公子,叫哥哥。”
我抿抿嘴,说:“这不合规矩。”
宋长安没说话。
我看着他冻的发红的耳廓,凑上去,叫:“长安哥哥。”
我离开,看着他红了的脸,笑:“我偷偷叫。”
他便也笑,眼角挽起的弧度刚好,阳光微柔,倾洒在他脸上,他微微笑,说。
“好。”
四
宋长安十二岁参加的乡试,一举得了解元。
宋尚书大摆宴席庆祝。
整个京都的达官显贵都来了个七七八八。
席上,觥筹交错之时,宋长安忽然起身,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愤怒。
他很少生气,生气也很少这么显露。
席上霎时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宋长安和宋尚书。
宋尚书也有些被下面子,有些不悦的说:“长安,坐下。”
宋长安没动。
我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微微动了动,有些担忧的看着宋长安。
我看见他微微笑了,是那种我第一次见宋夫人时,宋夫人脸上的笑,很得体,也很虚假。
仿佛一戳就破。
他声音很小,我听不见,但他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他一直在忍。
宴席最后不欢而散。
宋尚书因此生了很久的气。
那天晚上宋长安喝醉了。
他在他住的那个院子的廊下对我说:“晓晓,你想回吴盛吗?”
我看着他蒙了雾的眉眼,说:“想回,但是是想和公子一起回。”
“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他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更多的是伤感。
我抚他的眉眼,说:“那公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除了宋长安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他笑,抱住我,说:“晓晓,我信你,不能离开我。”
我窝在他过分温暖的怀抱里,有些无措,心跳如雷鼓,但没有挣脱,我说:“好,我永远都不离开,都不离开长安哥哥。”
宋长安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睡了。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月色朦胧而浓重。
我被满身酒香的宋长安抱着,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的企图,我是倾慕那倾城公子,图谋已久。
三年后的会试,宋长安是第二。
那段时间,府上的风语都说宋尚书要给宋长安定亲,是工部侍郎家的嫡次女,叫秦琼苑,是个美人,最重要的,是对宋长安仕途有很大帮助。
宋长安那段时间依旧是每天读四书,但很少参加诗会了。
他不显一丝一毫的焦躁不安。
“珣晓,想去旬阳楼吃饭吗?”宋长安从四书里抬头,温软着眉眼看我。
他想出去,我自是高兴,我说:“好,好些天不曾吃过芯子莲了,倒有些想。”
到了旬阳楼,却恰好遇见那秦琼苑。
她倒是个爽朗姑娘,直接跑到宋长安面前,笑着问:“爹爹说你是我未来夫君?”
宋长安眼神未落到她身上,只轻飘飘扫了一眼,他回:“未定之事,都有变数。”
那秦琼苑耳根通红,却还逞强说:“我不管,爹爹说了你是我夫君,那你就是我夫君。”
宋长安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他拱手作了个礼,说:“随姑娘认为,与宋熹无关。”
那姑娘饶是再能逞强也红了眼眶,冲宋长安喊:“谁稀罕嫁你!”
看她那样子,怕是稀罕的不得了。
整个京都的女子,都稀罕得不得了。
宋尚书家那不是嫡亲却天赋卓绝的好儿郎,生的如此好的样貌,便是没了那才气,也能勾的一众人欣喜。
其中,也包括我。
饭吃的不很高兴。
因为方才那场闹剧。
京都人多嘴杂,可能已经从东城门说到西城门了,而且版本还会变化并且添油加醋的愈发严重。
所以刚到宋府宋长安便被叫去大堂。
他不让我跟着去,我等他走了,又偷偷跟过去。
大堂里很静,静的落针可闻。
宋尚书让他跪下。
宋长安屈膝跪下,脊背挺直如松。
“你不愿娶那秦家二女儿?”
“我谁都不愿娶。”宋长安眉梢眼角都绷紧了,少了惯常的温柔。
宋尚书笑了,说:“是吗?你不是想娶你那丫鬟吗?”
我一惊。
却听宋长安说:“我读四书,是为正儒经,我赋诗词,是为表己心,壮志未酬,何来儿女情长。”
我莫名其妙的有些失落,但又苦笑了一下。
他从未表露过心悦我,只是一个拥抱,到头来不过是我痴心妄想。
就因为他好像离得进了,便能得到了。
虚幻的距离。
我和他是天壤之别。
云与泥,怎么可能在一起。
五
殿试过后,金榜题名。
他是年仅十八岁的探花郎。
少年壮志,意气风发。
当时骑马游街的时候,他跟在白发苍苍的状元榜眼后面,引来一众哗然。
我离他越来越远。
他在尚书府是住在清净房的。
我一直住在偏房。
但我们却不怎么在一块儿了。
他出去不会再带女扮男装的我,我也不会去找他学怎么赋诗了。
与秦家二女儿的婚约作废了。
宋长安不知道与尚书说了什么,反正也再没提过他的婚事。
他从琼林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
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立在院门外,身姿绰约,月光朦朦胧胧洒在他脸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我走过去,问他:“公子,宴会好吗?”
他转头看我,愣了愣,笑:“定是极好的。”
我没再像以前那般给他要让他捎带的吃食,只又笑笑,说:“公子早些睡吧。”
我正准备走,却听见宋长安问:“珣晓,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淋过雪了?”
我看他,许久未语。
他又说:“珣晓,我要娶了妻,你会怨我吗?”
我呼吸一滞,但还是扯了扯嘴角,看他:“不会。”
他长指拂上我的眼角,问:“那为什么哭?”
我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我原来哭了。
“因为高兴,公子娶妻应是喜事。”
“楚珣晓,你为什么伤心?”
我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又关公子什么事。”
我伤心与否,好像从来不管他的事。
我回到房间,哭了一夜。
这是我自爹死后那次哭,第一次哭这么很。
我安慰自己,只是告别了一段无望的单恋,以后的路,还长。
可是那几天,我只要一听到宋长安这个名字就想哭。
一月过后,传来宋长安要迎娶平宁公主的消息。
整个宋府都是欢喜的。
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娶谁,反正都是与我无关。
我翻开那本他送我的诗词集,一打开便是那一页。
上面写着: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宋长安,我不念你了。
我要毁约走掉了。
此生可能都不会再会了吧。
我收拾好行李,在告别满园的欢喜。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宋府的门,笑了。
“后会无期,公子。”
我在京都,找不到给我糖的长安哥哥。
我去别处找。
六
我叫宋长安。
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了。
在我看来很简单的事情,我做了之后,他们往往又惊又喜。
我五岁的时候见到了梅娘的女儿。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像月牙一般。
她和她爹来找梅娘。
梅娘倒是很不欢迎似的。
给了那穷酸书生塞了点银子,就催他赶紧走。
那小丫头被他爹牵着,却往一旁的我怀里钻。
她身子软乎乎的,还带着奶香,抱着我喊:“梅花酪,梅花酪。”
我看着她那双笑成月牙的眼,有点无措。
直到梅娘把她抱走给她爹,我才缓过神。
那个书生还弯腰向我致歉。
我看着依旧对我笑得很甜的女娃娃,也微微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什么是梅花酪?
我事后问梅娘。
她说那是她女儿最爱吃的花酿而已。
我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学着做了。
不过是花酿,不是很好吃。
后来那女娃娃的爹死了,她被梅娘带到府上,我才又见到她。
那天下着小雪,她眼眶里包着泪,有些惊惶的看着我。
她不识得我了。
我知道。
我对她说我叫宋长安,她要叫我长安哥哥。
她很听话的喊我哥哥,语调软软糯糯的,甜的人心尖发颤。
母亲让她做了我的伴读,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楚珣晓,很好听的名字。
她上课的时候不很专心,那夫子讲课确实着实无聊。
我递给她一颗糖,说下课我给她讲。
她便对我笑,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一泓弯月好看到人心里去了。
她吃糖的样子很好看,整个人都仿佛泛着甜香。
我便每天都给她带一颗糖。
如此过了一个月,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怎么理我了。
我费尽心思的哄,但都没有用。
隔壁家许巍澜看她的时候那眼神特别让我不舒服,我便告诉娘,许巍澜偷我们家东西,不能再让他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撒谎。
但我并没有愧疚感产生,因为撒谎达到了我的目的。
我第二次撒谎,就是哄晓晓,哄她她的爹爹已经轮回了。
我不很信神鬼,但我信他们一次,为了这个姑娘,我想看她笑。
后来她再没有无缘无故生我的气。
直到宋尚书叔父说要让我去京都,她又偷偷生气了,不过面上不显露,但我看到了她的不开心。连吃糕点和膳食都不怎么专心了。
我知道去京都要面对什么,但我还是向母亲提出了带着珣晓。
母亲没有反驳,只深深看我一眼,让我注意分寸。
到了京都,日子不算好过,毕竟寄人篱下。
我问她想不想回吴盛,她说想,但是是和我一起回去。
长安城很冷,雪下的很大。
她站在我面前,踮脚拂过我的眉眼,眼睛弯成我熟悉的月牙形状。
我想抱她。
乡试过后那场宴会,她站的离我很远。
宋叔父说要给我定婚。
我当时就火了。
我一向不喜被人安排,更何况定婚。
宴会最后不欢而散。
我喝多了,只记得抱了我心心念念的珣晓。
我快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会试我得了个第二。
宋尚书开始着手准备我的婚事。
他没听我的话。
我当街怼了那秦家二小姐。
要是没有珣晓在旁边,我或许不会那么无理,但是她在,我就控制不住。
回去之后叔父直接把我叫到了大堂。
他直接戳破我心悦珣晓的事,让我手足无措。
我对他说:“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读那繁杂的四书五经,为什么去赋诗吟画,因为我想扑灭这伦理纲常,什么门当户对,我为什么不能娶一个丫鬟,我就喜欢!”
他气的拿家杖抡了我一棍。
大吼着骂我自毁前程。
我说我花五年坐上丞相的位置,为宋家铺好路,让他不要找我和珣晓麻烦。
他应了。
后来我成了探花,做了五品京官,却得来要迎娶公主的圣旨。
我的珣晓离开我了,她把我送她的诗词集撕掉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从未如此绝望。
我恳求宋尚书放我走。
但他让我记好约定。
我抗旨说不能迎娶公主,自请去边关驻守。
这一举导致我当上丞相花的时间多了些。
我二十五岁官至丞相,二十六岁辞官归乡。
我找遍了吴盛,却没再见到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我的姑娘。
不过还好,她在靖江南开的茶馆很出名。
我见到了她。
她当时在楼上吃茶,隔着人群,看见我,遥遥一笑,自是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