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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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姨，我回来了。”成亦放下肩上的背包和地上半拖着的两个编织袋，掀起一边的衣角擦掉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对着正在里屋串珠子的二姨杨秀丽说。
珠子是附近工厂带回来在家里做活用的，周边镇上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都以这个作为收入来源，工资不高，但多劳多得，所以像杨秀丽这样时间充足又手指灵活的头两个月收入还挺可观，但之后工厂恶意压榨劳动力，减了一半的工钱。杨秀丽是个残疾人，小时候被同村的孩子霸凌，右腿被人打断了，家里也没送去治疗，伤口愈合之后就落下残疾，阴天下雨还会胀痛难耐，所以钱给的少她也做。
“哎！不是不让你在放学路上捡瓶子吗？你这孩子，让其他同学在背地里怎么说！”二姨连忙放下珠子撑着拐杖走向成亦，看了看编织袋里的估摸两三百个饮料瓶，“香榭公园又办什么比赛了？这么多瓶子。”
“好像有一个俱乐部在举办飞盘比赛。”成亦边说边往厨房走去，家里就他和二姨两个人，自从上初中后家里晚饭都是自己来做，夏天天黑的晚，二姨腿脚不便又要串珠子到天完全黑下来，成亦心知二姨辛苦，自然要承担做家务的职责。
“哎哎哎，先别做饭，景御东区新搬来一户，你刘叔下午打电话通知我，让你放学后直接到东区18号去搬东西，说什么好几货车拉来的都是新家具，肯定有好多纸箱，你把三轮车骑上。”
成亦把刚撸上去的袖子又放了下来，对二姨杨秀丽说：“好，我这就去。”向门口走去。
外面的天有些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明后两天都有雨，看样子今天夜里就能下下来，成亦心想着等会儿纸箱收回来只能先放自己房间了。
“等一下成亦！”杨秀丽叫住走到三轮车的成亦，想到成亦至今没有手机，也未曾开口要过，语气顿了一下，问：“你们班上的同学是不是都有手机啊？”
成亦：“大部分都有，但也有没手机的同学。老师也不让带手机到学校。”
二姨：“老师都是这样说，哪个学生不带手机，等我这个月底发工资了，咱们也去商场，我给你买个手机。“
“没关系的二姨，我平时也用不到手机。”成亦骑上三轮车，用力蹬了一脚，破旧的三轮车吱吱呀呀的出了院门。
成亦的父母在成亦11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的，当时成父骑摩托带着成母去乡下成亦外婆家送一床新被褥，路上不幸双双遇难，肇事司机至今未抓捕归案。
成父是独子，爷爷奶奶和外公早已离世，外婆年迈，眼下只有已婚育有一女的大姨杨秀英有能力抚养成亦。
可大姨一直与成亦外婆一家相处不善，逢年过节从未往来不说，就成亦父母葬礼她也只是短短出面一下。
外婆电话过去表明此意，被大姨破口大骂，扬言不要这个丧门星。
于是成亦彻底成了孤儿。
一下子从温暖的三口之家变成了冷冷清清的一个人，成亦表现出了非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有的冷静，他向外婆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在家。
成外婆哪能让一个孩子独自生活，于是陪着成亦生活了一年，后来等成亦上了初中可以寄宿在学校就又回乡下了。
成外婆让成亦安心读书，自己会供他学费和生活费的，结果第二年就老年痴呆住院了，出院后被大姨送进养老院之后就不管了。
初二开始，没有任何生活费的成亦每周做临时工、捡破烂卖钱，就这样度过了三年初中生活。
高一下学期，成亦的二姨杨秀丽来了。
杨秀丽没读过书，没嫁过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好在人比较老实本分，半辈子都在中盛企业（渭城最大的工厂，一个厂养活整个市的人的那种）做杂活，后来因为上了年纪，腿脚实在不便，就只能带些珠子回家做手工赚些钱。就此借着成亦家离的近，家里也就一个孩子，索性她就住了进来。
起先家里来人了成亦还有些不适应，后来发现二姨每天除了串珠子做活以外不会有其他动静，偶尔会让成亦帮忙送成品去厂里，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杨秀丽每个月也会给成亦几次钱，即使是买菜，找零的钱也会让成亦自己收着。因为上高中了，杨秀丽知道上好学的重要性，就不准成亦在放学后去捡废品，这孩子吃的不多，也几乎不买衣服，更没有其他开销，她每个月做活能赚1500，加上成亦在附近小区收废品，日常三餐和其他小的开销还是没问题的。
成亦知道二姨日子过的也清苦，又怎么会让二姨给自己买手机，再说，买了手机又能给谁打电话发短信，他在学校也没有玩得好的同学。
……
成亦花了二十来分钟蹬着三轮车来到景御东区。刚到门口就听见刘叔喊“小亦!这里！”
刘叔是成亦家的邻居，算是看成亦长大的，成亦父母的丧事也是他帮忙操办的，逢年过节会给成亦送些包子饺子什么的，这些年成亦做的临时工大多数也是刘叔帮忙介绍的。
“刘叔晚上好。”
“好，”刘叔拍了拍成亦的肩膀，抬手指向大门里面，“小亦，你顺着主干道一直走到底，右转第三户就是18号，去了就跟房主人说你是物业叫来收废品的。”
“知道了，谢谢叔。”成亦蹬上三轮车进了小区。
东区（西区高层，东区独栋别墅）的绿化覆盖率很高，放眼望去一片葱葱郁郁，毕竟是各街坊领居口中的“渭城第一豪宅”，还有球场、假山、喷泉……
和泳池……停在18号门前的成亦再次产生了对世界的怀疑，明明自家房子和景御只间隔三个街区，竟如此悬殊，看着院内刚注满水的泳池，成亦第一次羡慕住在这个小区的人。
三轮车停在了岔口，成亦去按了门铃，稍等片刻，一个穿着靛蓝色长旗袍的妇女走了出来，看模样是女主人没错了。
“夫人您好，我是物业那边叫过来收废品的。”
“你还是学生吧，是放学过来给家里人帮忙的吗？”徐利影没想到过来的会是一个孩子，拢了一下耳侧的碎发问道“你爸爸在这个小区物业上班？”
“是……请问要收走的是院子里这些吗？”成亦并不想和陌生人有过多的聊天，也没人知道父母是他的心尖刺，触即痛。
“对，不过一楼客厅也有一些，你先把院里的收一下吧，有点多，你可以全部拉走，等你爸爸卖个好价钱，说不定会给你买一身新衣服。”徐利影一边念叨一边拉开了木门，回头看了一眼成亦身上洗到发白清透的衣服，“哎，不过你要帮着干活倒也不必穿的太好。”
木门上钉了一串铜铃，随着门开“叮铃叮铃”的响着。
成亦刚刚进来就被一只大型阿拉斯加犬扑倒了，冷不丁被吓得一脸惨白，坐在地上一时没有回神。
“哎呀！年年！年年！谁让你出来的！快进去！哎！哎！你跑去哪！”徐利影见狗狗跑了，又抬头冲楼上喊“泊彦！泊彦！年年跑出去了啊，快把它带回来！刚洗的澡！”
回过头来摸着木门上铃铛碎碎念“说了别把这个铃铛挂上，非要挂，一听见响指不定跑去哪了。”
成亦在徐利影喊到“泊彦”的时候就回神了，起身拍拍裤子就开始收拾堆在一角的废纸箱，想着泊彦应该是女主人孩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男孩女孩？多大年纪？
“妈，我下午已经带年年在附近逛了一圈，没事，丢不了。”少年特有的清亮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T恤短裤的高挑少年走了过来，路过成亦走向木门外，“应该在球场的草坪那，下午碰到一只萨摩耶，估计去找人家了，没出息样！”
“你有出息！明天去新学校要带的都准备好了吗？一天天就知道窝在房间玩积木，多大人了！”徐利影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嘴上却带着笑，明眼看的出来对自己的儿子很是喜爱。
“那不是老江同志刚给我买的吗，还是限量款，不尽快把它拼完我心里直痒痒。”江泊彦一脸装乖的向女主人撒娇。?“你呀，就是被你爸惯得。”徐利影又白了自家儿子一眼。
“我是被老妈您惯得，老妈最疼我。”江泊彦一脸顽皮相，伸出胳膊要去拥抱老妈。
徐利影推开自己儿子，戳了戳他的额头，“行了行了，快去找年年，回来给它爪子擦擦再进来啊”
“是！母亲大人！小的这就去！”江泊彦转身踏着步子跑了出去。
正在收拾纸箱的成亦顺着少年的声音望过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路上亮着一排暗黄的路灯，柔和的光照到少年的脸上，即使朦胧昏暗也看的清，少年英挺的鼻梁，噙着笑的嘴角，还有因奔跑鼓起来的衣摆。
自由自在的少年最是好看。
成亦把最后一摞纸箱搬到三轮车上和女主人道别，轻轻地把木门关上了，铜铃叮铃叮铃响，像是在欢快地说着“下次再来”。
成亦坐上车座，看着刚刚摔倒蹭脏的裤腿，很想哭，他就两条换洗裤子，希望回去还能洗干净。
耳边回响方才徐利影的话，他也想穿着爸爸妈妈买的衣服啊！
他无数次想问爸爸妈妈，去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走，明明自己很乖很听话，只是爱撒娇而已，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17岁了，也不撒娇了，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来接他。
爱撒娇……想到刚刚那个少年，成亦不禁觉得好笑，那少年应该比自己高了半头，挥着双臂扑向妈妈的时候就很像扑倒自己的那只阿拉斯加犬，果然狗随主人诚不欺我。
……
成亦顺着主干道经过球场的时候，看到旁边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人一狗，不对，确切的说是，人站着，狗在扎马步，看样子正在拉粑粑。
站着的那人正是江泊彦。
这人似乎有多动症，狗拉个粑粑也不让狗安生，抬着一只脚来回踢狗尾巴，也不怕一个踉跄踩到粑粑。
年年拉好了，摇着尾巴得意的看着江泊彦，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粑粑很粗壮很健康。
“要完！出门找你来着没带纸，你这逆子，旁边就是草地你非在路上拉！”
江泊彦摸了摸空空的裤袋，一脸无措，想用脚把粑粑踢进草坪，活动了一下踝关节，正准备来一脚时，忽然回想起某一天踢了一鞋粑粑，就毅然收回了脚。
一人一狗气氛略微尴尬……
就这样成亦在一旁看了一出“无影脚”。
他从三轮车上撕下来一片纸箱，走过去递给江泊彦，“用这个吧。”
站到江泊彦跟前成亦发现，这个人比他高了足足一头，估计185是有了。
“谢谢。”江泊彦接过纸片弯腰把粑粑铲了起来，倒进湿垃圾桶里，又把纸片丢进干垃圾桶里。
他走向成亦，认出这是刚刚在自己家收纸箱的人，看着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只是这会儿眼睛和鼻头红红的，像是受了委屈。
“多谢你，不然我可能要徒手抓屎了”，说完还拧了一下眉毛，做出夸张的表情。
成亦看了江泊彦干净的“无影脚”一眼，转身向三轮车走去。已经耽搁好一会儿了，还要回去做晚饭，不知道二姨有没有先把饭煮上。
见他并不说话，江泊彦连忙叫着狗子跟上，“你家住在哪里？应该不远吧，这是我家逆子，名叫年年，年糕的年，除了蠢其他一无是处。”
“蠢难道算长处？”成亦坐上车座刚好和站在身侧的江泊彦平视，“我叫成亦，’亦复如是’的亦。”
“我叫江泊彦，江河、停泊、吴彦祖，你刚刚应该听我妈喊我了，那嗓门也不怕把我魂吓跑。”
四目对视，相看无言，只有狗子在三轮车上嗅来嗅去。
一阵风吹过，成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像小时候妈妈洗过的衣服晒干后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成亦感到被安抚了，这瞬间他很想要这个味道的主人的一个拥抱。
“再见。”成亦屈膝起身，想借力把三轮车瞪起来。
江泊彦看着成亦伶仃瘦的小身板，将手撑在车后斗①上，用力一推，三轮车吱吱呀呀的向前移动。
成亦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回头说了句谢谢。
主干道没有多少行人，家家户户传来阵阵饭菜香，前方那个左右俯身用力蹬车的少年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那眼底的伤痛一眼就能被人瞧见。
江泊彦踹了一脚在草坪边上刨坑的狗子，“走了，回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