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儿》连洗墨

3、月有阴晴圆缺

　　历经疫情的洗礼，又迎“美莎克”的肆虐，心惊胆战中秋风秋雨诉衷情，情绵绵意切切，碧空如洗，秋水凝脂，落叶萧萧，雁字哀凄，徙倚衡阳。
　　匍匐于地的大豆高粱，金黄暗红中泛着淡淡的灰茫，不似己往金灿灿灼眼的辉煌。粗糙的老杨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寒霜浸染着颓败皴裂的皮，一如病如膏荒仍执著一念的老者，过眼云烟的荒凉。几棵弱柳，几株青松，深黛中饱经沧桑，罹寒傲霜，铁血柔情，根系缠绕于风中相依。
　　国庆与中秋相撞，茜色当街，月饼飘香，这个团圆的日子，阴霾尽散，喜上眉梢。
　　宏敞的大屋，人声鼎沸，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得欢快，圈圈雾气中荡漾着诱人的香，母亲系着围裙，戴着厨师帽，正忙得不亦乐乎，二姨小姨摆桌沏茶。父亲和四五个男人撮着麻将，喝着“魔爪”，吆五喝六，好像赢房子赢地似的叫唤着，争执着。烟草的辣气呛得邹小凡连咳几声。半躺在沙发上的邹小凡急忙掩住嘴，胸膛起伏着，瞬时双颊绯红，蝶羽间湿漉漉的，小凡蹿到卫生间，大声地咳出，几个深呼吸，才算缓过这口气来。小凡深知，父亲最不喜玩得尽情时被打扰。小凡亦不想破坏这种久违的烟火气，尽管有点乌烟瘴气，小凡也舍不得。
　　小凡拿过一本《草房子》，津津有味的看着，那个傲慢优秀的杜小康，那个坚韧执著的杜小康，那个无助迷茫的杜小康，那个为生存挣扎的杜小康，深深刺痛了小凡的心，一种无法言说的苦痛，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翻江倒海般，小凡茫然地看着窗外那株灰溜溜的小树，压抑着涌动的热血，不知为什么栽一棵连叶子都黢黑的树来美化小区，这审美真是变质了！
　　“邹小凡，吃饭了！”母亲软糯的声音甜甜的，酥到骨头里，小凡有时想，父亲就是被这声音俘获的吧。母亲连名带姓的叫唤，让小凡火热的亲情瞬间降温，无论多久不见，母亲总是如此正规的称呼，哪怕是难得的中秋家宴也不例外。
　　小凡摆出最欢喜的表情，跳到桌边。“到那边去，”正要坐在母亲身边的邹小凡被这冷冰冰的声音怔住了，母亲正嫌恶地扭过头。“老儿子，到爸爸这来。”父亲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小凡将盈满眶的泪硬生生地止住，勉强扯出一抹弱弱地笑：“妈妈，我去了。”小凡一直都知道母亲不喜欢她，姥姥一辈子盼望着有个儿子，却生了三个女儿。母亲盼望着生个儿子，却生了小凡。既使小凡遗传了爸爸妈妈的优秀基因，还不到十五岁就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那种天然去雕饰的淡雅，亭亭玉立，无与伦比。母亲也还是不喜欢她。父亲却很少理会这些，一切顺其自然的样子。却一直叫小凡“老儿子”。小凡也盼望着母亲再生个小弟弟，自己也就不孤单了，母亲不想有损引以为傲的标致身材，父亲一向以母亲马首是瞻，自然不能辨驳。
　　推杯换盏，醉眼朦胧，杯盘狼藉，一地鸡毛。送走宾客后，父亲和母亲，小姨和小姨夫分别占了南北卧室，只余乱糟糟地客厅。当小凡将厨具刷完，客厅擦亮后，伴着呓语与鼾声，小凡倒在沙发上，头昏沉沉的，内心却无比清明，地砖上清冷的月光，反射着澄澈的光芒，小凡伸出纤细白晰的手掬一捧月光，空明无暇，恍悟今夜中秋。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推开窗，丝丝缕缕的清凉拂面而来，仰望中天，嫦娥似乎在翩翩起舞，述说着弥久的孤寂，吴刚依旧伐着千年不倒的桂树，只是缺了后羿，终归是不能圆满。
　　鼾声此起彼伏，月移入云层，小凡无限怅惘地和衣而卧，悠悠地进入梦乡。
　　一陈咣咣地砸门声将小凡惊醒，小凡迷迷糊糊地推开门，一群孩子正举着手，惊惧地瞪着她，小凡揉揉惺忪睡眼，瞧得仔细些，是住在楼下车库里的几个孩子，总爱楼上楼下的蹿，调皮可爱。“快跑！”一个敦实的小男孩大喊，嗞溜着两行清涕率先跑下楼，其他的孩子反应过来，也都咚咚地拥挤着跑了。小凡不禁莞尔，真是一群捣蛋鬼。
　　小凡熬了一大锅热乎乎的小米粥，拍了一碟小黄瓜，摆放好碗碟，去叫父母吃饭。父母爬出被窝，一番精心的梳洗打扮后，径直走了，小姨拍拍小凡的肩膀“好好学习！”，牵着小姨夫的手也走了！那一锅软糯的小米汤，表面已结了一层薄皮，鱼形的小碟里散发着黄瓜淡淡的清香，小凡不停地喝着汤，吞着小黄瓜，直到噎得满眼泪水。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错的，今夜的月美得清雅绝尘，难怪苏轼要夜游，李白要月下小酌，张若虚要感叹江月何年初照人，小凡的一颗心飞上了九霄，卸掉所有的不快，只余软软的心湖泛着粼粼的涟漪，遨游太虚，小凡轻抵薄唇，玲珑的一对酒窝盛满飘逸洒脱的淡笑。
　　掇一矮几，泡一壶菊花茶，柔和的灯光融合月色，斑驳着倒影，茶香氤氲，书声琅琅，小凡轻诵着《春江花月夜》，沉醉于江天一色，滟滟千里烟波的静谧缥缈。
　　八天长假结束了，明天就是上学的日子，小凡有点兴奋，又可以见到大嗓门的王玉航，瘦小猥琐的李小树，坏痞子的杜仲……至于学霸黄雨萌，想想就觉得压抑，怎么会有这么中规中矩的人，不可思议。
　　小凡收敛心神，倒空书包，寻找着各科作业，东拼西凑，也只能一声长叹，竟没有一科作业是全完成的，有的一笔没动，有的写了一点点，想着各科老师板着脸，训斥自己的情形，小凡痛定思痛，赶紧刷刷地补作业。
　　小凡自信自己不是一个“坏孩子”，除了不时惹点小麻烦，品行绝对没问题，没有当堂顶撞老师，没在大庭广众下指桑骂槐，大多数情况下还能完成作业，真是好得不得了。唉，都是副班长这座大山压的，她很想辞职不干，可想到同学们问她班长这事咋办时，那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她又舍不得辞掉了。
　　李小树，瘦小干枯，黝黑的脸庞，掉到地上都得找半天，课上贼兮兮的搞怪，课下贱兮兮地招呼女同桌，自以为聪明无敌，实际上是没脸没皮，那一副小眼巴唧地猥琐样，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小凡想起李小树这个怪胎，不禁摇摇头：“真受不了！”
　　小凡揉揉酸痛的手腕，奋笔疾书，这就是典型的白天拉茬，黑天扒麻，轻重颠倒了。
　　月光倾泻而下，柔情万种地俯瞰着大地，静静流淌着，演绎着悲欢离合，阴晴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