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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岁的礼物 长大吧,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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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十六岁了,这四年她过得很快乐,阿答每天都会跟她讲很多很多的故事,讲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山川风景,鬼怪神迹。即使她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她也不知道在白天,地上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是阿答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彩色的梦,和超越任何规则的勇气。
阿答为她建造了一座旋转小屋,小屋外侧有四扇门,门上刻绘着四种花卉与枝藤,雪莲,海棠,木槿,忍冬,代表组成这个世界的三个地区,北方,中部和南区,以及除此之外的未知区域。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放着属于这个地区的书籍,图册,药物,泥土和动植物样本等等,这些都是阿答这些年来为她收集的东西。比起了解人,她更早的了解自然。她在地下经常能看到大树的根系,爬满了整个顶层的泥土,盘错交织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她知道下雨的时候,小草们都会伸展他们愉快的胡须,她甚至还偷吃过小蚂蚁从外面运回来的食物。
【它】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一个从降生以来就在感受生命,却被现实生活所拒绝的十六岁的少女。晚上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爬出来,坐在树干上看着远方闪耀着白光的尖尖的大邡雪山山顶,这是北方最高的一座雪山,可天空还是遥不可及,看起来真的永远也触摸不到。阿答说过,越往南走,离天空越近,在南区,抬头就可以看到云朵在行走,天空和大海是一对亲密的邻人,据说【侘】——这个世界的神,就住在南区的尽头,一片从无人敢踏进的白雾森林中。
【它】在心里偷偷骂了【侘】好多次,还把【侘】画成了一只丑陋的臭虫,因为他太偏心了,他把天空送给了南区,把一座中间长满了粮食,且永远也吃不完的山和数不尽的甜水河送给了中部,而北部光秃秃的一片,除了几座难以攀登的雪山,就是一条住着吃人的怪物的大江。
“神的爱才不是平等的,你个大臭虫。”【它】给纸上那只惨不忍睹的臭虫又多加了几笔。
“叮铃铃~”贝壳风铃清脆的声音从屋外飘进来,【它】眼睛一亮,阿答回来了,她从灰熊皮垫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门口。桐浑身湿透了,他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脱下那双破旧的草鞋走了进来,怀里紧紧捂着一包东西。
“阿答阿答,你终于回来了。”【它】一下子扑过去,却被桐制止了。“小心点,别过来,我身上又脏又湿的。”
“阿答,外面下雨了吗?你冷不冷,我把我的“小肚子”拿过来给你暖暖,香香的。”地下潮湿阴冷,桐就给【它】做了许多不同的暖炉,里面放着不同草药和香枝,驱寒避虫。
“谢谢【它】,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芝麻小汤圆?”
“【它】,你是大孩子了,不能年年都吃芝麻小汤圆吧?”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是一个黑色的铁盒子,盒子里有一朵纯白的雪莲花,花蕊上还沾着几颗新鲜的水珠。地势越高的地方,雪莲花就长得越好,那么大的雪莲花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好看吗?【它】,这朵雪莲花,只要不离开北区,它就永远不会枯萎。这是你16岁的生日礼物,作为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16岁的生日礼物。”看着这朵美丽的雪莲花,本该高兴的【它】第一次感受到隐隐的恐惧,来自陌生的关于长大的信号令她不安,她并不是那种期盼变成一个大人的小孩,因为长久以来她从书上知道的,惨烈的战争,亲人间的反目,朋友间的背叛,一切的不安定因素都是大人造成的,而做个孩子只用在自己的世界里玩耍就好。【它】的心拒绝变成一个大人,因为他们都是怪物,但是身体却与心灵背道而驰。
“嗯,好看,阿答。但是阿答,我有一个愿望,希望阿答可以帮我实现。”
“阿答,我要永远永远都做你的孩子,一个永远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它】扬起脸看着桐,眼神坚定,属于孩子的那份坚定。桐看着【它】,眼眶热热的,点了点头。从前的那个家,他每分每秒都被那个肮脏的秘密折磨,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可始终没有勇气。是【它】,小小的【它】,只能住在地下,不被关心的【它】,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甜甜地笑了,奶声奶气地,叫他阿答,阿答,那柔软的小手接触到他脸颊的瞬间,他的心仿佛被羽毛轻轻地抚慰着,他多么确定,这是哥哥留给他的宝贝,是他在艰难的喘息中见到的一缕光,【它】早已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它】,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嗯,阿答,你永远是我最爱的阿答!”
“哈哈,不知道哥哥听到会不会吃醋。”
“你是说,父亲,吗?阿答,我的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它】对父亲没有任何的印象,说起来,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只不过,还是挺好奇的。
“【它】,你怪他把你抛下了吗?”
【它】不知道说什么,就直直地看着桐。
“【它】,如果有选择,我相信哥哥不会这样做的。他是我们家族最勇敢,最杰出的男人。我们家族是制药世家,在北部远近闻名。哥哥很有医学天赋,凡书上所记载的草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15岁那年,他甚至还登上了大邡山的山顶,发现了许多不知名的药物,他不断尝试药性,功效,增补了医书的空缺。有一天,他在芒邶山发现了一个晕倒在湖边的女子,她就是【绮】,你的母亲。绮说她只记得自己是南区人,其他都忘记了。跟所有南区人一样,她长得十分娇小,眼睛是漂亮的湖蓝色,笑起来的时候比天上的太阳还明媚,可爱得像个精灵,所有人除了母亲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大家都觉得这是神给哥哥的良配,理所应当的,他们在一起了,成为了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然后也有了你。可,噩梦也开始了。说起来可笑,我们表面上治病救人,实际上在这黑暗的地下,每天都会有一大批不明用途的‘药’流出。我们卖药,也卖毒。这个家族,就是药与毒的联姻。但是,当时的我和哥哥都不知道。谎言就是谎言,终于有一天,这个丑闻被戳穿了,家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没有人再相信我们了。我们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族的事务一直由母亲掌控,后来,母亲犯下了更大的错误,她......”桐顿了顿,很快便转换了话题。
“是她毁了这一切,她却把罪责怪到绮的身上,说她是不详的怪物,还在绮怀着你的时候给她服下了百消散,绮在生下你之后,一日比一日苍老,整个人变得古怪又易怒,人们也都相信了母亲的说辞,曾经那么亲近她的人如今都对她充满了怨恨与鄙夷,这不算什么,但她无法面对你的父亲,也无法面对你,以那种鬼样子。所以,她跳下了北区那条江,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以后,哥哥再也不笑了,他很沉默,有时坐在药房里就是一天。后来,他离开了。有一天,我们收到一件东西,说是哥哥送回来的,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他们都说他死了,可我相信,他没有。他一定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是他的灵魂早已随你母亲去了。”
“桐,我应该感到悲伤吗?可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它】看着桐,眼里有着孩童的疑惑和不安。
“【它】,首先,你不能叫我的名字,我是你的长辈。其次,【它】一点都不坏,【它】没有父亲母亲的记忆,【它】在地下久了没有接触过别人,阿答不要求【它】应该感到伤心,阿答希望【它】一直都是开心的,这样就好。然后,这不是与你无关的事。你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也找不出原因,哥哥只知道你喜阴不能见光,为你试了不计其数的药方都鲜有成效。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巫师,他说你身体里有两个被冻结的蛇卵,见到太阳,蛇卵就会慢慢苏醒,然后长大,总有一天,会吃掉你的心脏。要想活着,就一辈子住在地下吧。为保万全,还需取一样东西回来,留给日后一线生机。你右肩有一个嵌入的玉管,里面装着什么我不知道,那就是哥哥的托人送回来的东西,只说危及性命的时候,取出来......”桐的语速慢慢降了下来,他望向【它】,眼神里充满着无可奈何的悲愤。
“阿答,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我总是想,为什么我明明不是地底人却要生活在地下,难道我真的是一个怪物吗?就因为我体内的东西,我生来就不配见到阳光吗?”
“【它】,你才不是怪物,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孩子。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无法理解,也不想过早让你承受命运的残酷。现在...现在,我觉得,【它】要长大了,至少要学会长大,阿答不能陪你一辈子的,阿答也会老,所以,【它】,如果有一天阿答不在了,你要做个坚强的大人,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要好好的活着。”桐哽咽着说完这段话,他乌黑的头发也有一些发灰了。
【它】看到桐腿上密密麻麻的伤疤,不由得哭了出来,这一刻她全都明白了,为了她,这几年桐走遍了北方大大小小的角落,这次甚至去到了中部,希望可以找到治愈【它】的药,其间受了多少苦没有人知道,而她还总是以为桐出去玩也不带着自己。
她紧紧地抱住桐的手臂,泪水滴在那发红的伤口上,桐不自觉地缩了缩手,刺痒又心痛。
“阿答,我知道了,我会长大的。”
“【它】,那个愿望不会变,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长大吧,少女。这是【它】十六岁那晚,对着雪莲花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