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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烧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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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年尖风厉雪。从热闹熙攘的集市到村庄,唐十二跋涉了十五里路,山路陡且暗,一路上只他一人形影相吊。

      唐十二闷声地低头赶路,心里头还悬着寺庙檐廊上的灯,满树飘着的祈福带,朱红地像迸出的爆竹细片儿,人挤人的集市,轿子晃晃荡荡,挑巾帕半掩着脸的俏姐儿,裹大氅的公子骑马穿巷。

      但最不能忘的,是岑家典当铺的小少东买了他亲手做的糖人。平日里冷冷冰冰得,可一尝上甜食,眉眼就浅浅淡淡地弯折,掐出个小月牙来,分明是刻薄的眼眉,笑起来却能把一冬的雪都融得淌作江河,喧嚣地在唐十二的心里流了一夜。

      唐老爹和集市上瞎子卖卦的老贾是旧友,一齐约到孙家饭铺唠嗑,酒一喝上头,懒劲也跟着上来了,唐老爹吩咐儿子先挑糖担子回村,满口应着“片刻便回”,话尾刚断,又打了声响嗝。

      唐十二一人走了多久,就想了今夜集市景况多久,思绪时不时绕到岑小少东。揣着怀里那枚被单独拣出的铜板,热乎乎地像还躺在岑小少东的手心里,因而唐十二也止不住乐呵地笑。

      一笑,寒风就往口齿里灌,冷得打哆嗦,一团热气白雾也随着逸散。笑着笑着,便忘了路。

      本该路过的废弃马坊,眼前却转而是一处偏僻平地,偏僻得只有一家灯火浮亮夜空。

      夜风荡着的平原里,有孤伶伶的一棵柏树,树下是一个人。柏树是高大的,抱团般紧密硕壮的树干,风吹不倒,雷劈不坏,人影却是瘦削的,像被月色分割了些许血肉。

      那个人挑着灯,不远处的木屋里也亮着灯,两团灯火蛋黄般地圆,都渗着张扬的光,生怕黑夜里人会瞧不见路,唯恐归途的人找不着路。

      这股热烈的光线,像要烫伤这个雪夜。一片衰减的草地,载着白雪和灯光。

      唐十二还认得这处地方,去年他娘得了风疹,蜷在被窝里颤声喊冷,却浑身发热,还上吐下泻,唐老爹当即卖了家里磨米的老黄牛,提携一串腊肉干,领着他,来访落居此地的裴大夫。

      青烟在夜空里逃窜,匿了身影,一股纸焦味却还能闻到,逮住人鼻子就不愿走了。

      二月二,龙抬头,村里人家都到庙里烧香祭神,燃过鞭炮,敲过锣鼓,回到家,门户一关,穷的食炒豆,丰裕的就分猪头肉吃,一家老小聚一处,盼有个丰收年,也图个吉乐。

      裴大夫孤家寡人的,自个儿在树下烧纸钱。村里人说长论短,都觉裴大夫有些怪,怪在何处?说不上来,总归是裴大夫融不进这村子。

      他从不赶集市,从不与人多打交道,从不与人说价,缺什么,买什么,吭啷地抛落银钱,一句是非不谈,一声寒暄不说,提了东西转身就走。这样看来,裴大夫话不多,忒静,但人有话唠的,自然就有寡言的,能有什么怪的呢?裴大夫这个人是活的,看上去却是死的。

      学堂的赵三郎也说裴大夫死气沉沉,“不像阳间的人”,赵三郎斟酌出了这句话,“三魂被勾留在了阴间”,赵三郎读孔孟是半点心思也无,但说起神神鬼鬼的话来,头头是道,比瞎子算卦的老贾还邪乎。三五个起哄的小孩在一旁帮腔,说好几次看见裴大夫靠着柏树干,一个人烧纸钱,过节烧,不过节也烧,若有小孩嬉闹地路过,便远远地喝退。

      经赵三郎这一说,村里的孩子没一个敢路过裴大夫的木屋,唐十二人愣口拙,心知这样不对,但支支吾吾半天,又说不出不对在哪儿。裴大夫医治过他娘啊,抓了两剂药,他娘身上爬满的红斑就消退了,他还不愿收那串腊肉干。

      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理,也为赵三郎编排他家鄙陋的话,唐十二和赵三郎打了一架,分不清输赢好歹,最后都鼻青脸肿地被老先生罚抄了“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五百遍。

      瞎子老贾卖卦为生,走街串巷,也和裴大夫碰过几次面,自号铁口利嘴,街巷上瞅了裴大夫一眼,断言:“一生孽缘!” 耳闻的人没一个当真。

      裴大夫看上去都四五十岁的年纪了,须发斑白,又乖僻,独来独往,哪还能指望娶个媳妇?也没听说过裴大夫是已成了家的。

      市井上好闲侃的人倒知裴大夫有一个兄长,他那兄长生得一副比裴大夫还要好的相貌,也有比裴大夫还要怪的性子。

      裴大夫说那是他的兄长,那也该知天命的年纪了,可瞧上去却像四十出头,须发是白了些,还有些难察的细纹,然而轮廓还是俊挺的,眉眼还残有年少的清秀气。偏偏裴大夫这兄长不服老,穿衣尽喜招摇,眼红的妇人们在此嚼舌头,哪家上了年纪的人还穿红衣?边说,边低转着眼眉,窥览小村街巷里难得的风采。原来世上还有比清秋冷月更凛人的。只一站,便一身五花马、千金裘、良玉白壁育养的气度。

      若不是裴大夫这兄长性子骨太傲,只在村野地界走过几回,恐怕朋侣媒人要踏破裴家那座木屋了。

      裴家兄弟二人来这地界时,唐十二才刚上学堂,如有心人掰指头一算,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裴大夫还能与人笑说几句话,还没如此死气沉沉,也还没整夜地在树下挑着灯烧纸钱。裴大夫是在兄长去世半年后,才挂起招子在街上行医的,因医术着实高,也不挑病人,去者渐多,裴大夫就撤了招子,但逢人登门寻医,不管能付医药费否,他依旧来者不拒。

      裴家兄长去世了,起初谁也不知,本来裴大夫每日必会去集市上采买新鲜食材,但就那日,入夜了,仍不见他踪影。接着,五日,十日,半月,一月,足足快两个月,裴大夫才出现了,一身缟素,面颊枯瘦,双目无神凹陷,容色苍白得怵人,行走间似一副骨架撑起了生麻衣,蹒跚得随时倒下。

      一个人如何能短时日内就被抽走了全部生命?见过裴家兄弟二人的,都知道此二人感情非同寻常地好,一般的兄弟在年少时嬉戏打闹,可年岁渐长,成家立业,终要分道异途,待年老了,各自妻妾环绕,子孙满堂,虽是血缘兄弟,多半还不如邻里亲。裴家兄弟却似剥离不开的身和影。

      裴家兄长待人冷淡,眼里容不下世间人的身影,一双狭长的眼眸独对着裴大夫时才有些笑意。

      那会儿,裴大夫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但对他兄长总有一份不一样。后来媒人们就侃,裴大夫如在旁的女人上肯费对兄长那份心思的十分之一,早讨着媳妇了。没有媳妇,缘亦无,又何来孽缘?子女也无,兄长早去。怕不是个天煞孤星命?

      赵三郎伙同几个无心求学的小孩,编了段打油词,配上山坡羊的曲,那段日子里专去编排瞎子老贾,但没一个真敢去裴大夫门前戏耍捣乱。

      唐十二他娘大病一场,病愈后连性情也绵和下来了,往日里即便为一根葱蒜都要与人争半天,病消了,心肠就霎时滚热了,四处与媒人筹计,探听哪家大龄姑娘哪家寡妇貌美心善,要为裴大夫撮合一段良缘。一个大男人,又老了,哪能照顾好自己?

      媒人踩过门槛,攥着姑娘家的生辰八字,唐大娘也烙了一竹篮的烧饼,当作登门礼,任妇人绕遍了口舌,裴大夫只说一句:“我有媳妇。”

      唐大娘当场就愣了。裴大夫还是一句话:“内子很好。” 唐大娘呵呵笑过去。

      但面子上始终挂不住,唐大娘觉得裴大夫是不好意思,拿过世的媳妇当托词,仍劝他续弦。媒人第二次踏门而入,还是无功而返,再谈起裴大夫,便惊地花容失色,弱柳似地一颤,捧着胸口叫,从未见过比裴大夫还不懂礼数的粗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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