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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魂归故里(贰) ...

  •   辞尘哥打开窗子、漆黑的夜里火焰通天,无数的人举起灯笼火把,照起白昼一样的天光。
      原本清冷冷的夜晚,居然不只我家灯火通明。

      大哥盯着道士,头一次在家里来客时失了风度他拾起一瓣牡丹,遁身抽下一只柳条来,手里的红瓣化作一汪猩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柳条上,刹那间红光乍现,柳条抽枝延展,变成一张古琴。
      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大哥那个样子,他一惯带笑的眉眼忽然间凌厉起来,他气吞万里的目光划破漆黑的永夜,娘也起身出了门来,一眼望见道士。
      娘猛地回头,极为严肃地对辞尘哥讲:“去南海,去找南宫步。”

      爹和大哥从来没有给我讲过娘没生我之前娘的样子,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个好动而聪明的女子。
      可她忽然不见了平日的模样,温婉的母亲、淑贤的妻子变成了手握长枪的将军,她解开布围裙和束发的红带,青丝扬了满天。肋下生出金灿灿的双翼,翅尖的羽毛像火一样红烈,大哥的羽毛也一定是随了娘。

      我没有看见爹,他刚才还在屋里,一回头就已不见了。
      辞尘哥牵着我的手走到院里,他还穿着平常的衣衫,总是挂在胸前的佛珠被盘在手里,檀木珠一个接一个地抚摸过去。

      道士手里也有串佛珠,但不像辞尘哥这串这样漂亮。他念着奇怪的经文,脚下一圈明亮的符阵。
      大哥和娘站在门口,四只羽翼在夜晚中颜动。
      大哥回过头来看了辞尘哥一眼,口中默诀了一句。
      他是要我跟辞尘哥装作凡人,暂且当个人质,胁迫那道士有所忌惮,寻求脱身之法。
      辞尘哥登时变了脸色,拉起我的手就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家子人谈道色变。

      跑到娘身边时她忽然一把拉过辞尘哥,手腕堪堪停在他的颈间,我则被大哥拽走,他挑下一根琴弦,左手抱琴,右手拎着琴弦化作的利剑,剑锋抵在我的眉心。
      大哥并不看我,盯着道士:“这两凡人的命,可全靠你来救了。”
      话音未落,身后一声嘹亮的啼鸣,我抬起头来,金光夹杂着火焰腾空而起,在空中化成身披鸾羽的火凤。
      那只凤忽闪着巨大的羽翼,明亮了一方天空。我忽然觉得通体的骨骼陡然烧起来,夹杂着生命里本就属于鸟族的那一腔热血。

      巨大的喊杀声撞击我的鼓膜,外街上嘈杂的人声愈来愈大,男人们高高举着把朗声喊呵:“斩妖除孽,替天/行道。”
      娘忽然笑起来:“好一个替天/行道。”这句话明明说在我耳边,我却觉得娘的声音无比遥远。
      我阖上双眼,张开手臂,以缓解身上灼烧的感觉。
      我难受得想尖叫,刚张开嘴,忽然脑海里闯出大哥的咆哮声:“顾泽!”
      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心情好的时候会喊阿泽,平时都叫我小崽儿。
      我又听见辞尘哥的喊声:“顾泽!”
      他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他一直叫我阿泽。

      我张开眼来,双眸变得通红,通红,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可是我疾疾挣脱牢笼的灵魂不允许我选择,我阖上眼去,仰天长嘶。

      太烫了。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神志还很清醒,□□已经昏聩。像被无边的业火灼烧着一样,幻肢感折磨得我快要发疯,我想整脱开束缚在我身上的、灼热的东西,可我周围什么都没有。热量来自我体内。
      我感受火焰背后的脉搏正在我胸腔里跳动,我想尖叫,乞求现在有人来杀死我。
      我的身体那么沉重,使我埋葬在一片汪洋火海里,火焰此刻从我的心脏开始不停地向外啃噬,将不可忍受的痛苦传遍我的四肢百骸,向上蔓延,烫伤我的喉管,撕破我的脸皮。
      为什么我动弹不得?
      为什么我叫不出来?
      让我死吧。
      快让我死。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刻骨铭心的疼痛里,我的意识却这么清晰。我明明白白地体会着这种疼痛,亲眼目睹它撕毁我的身体。
      就在我终于快受不了的时候,并且趁着我还有一息尚存的时候,我突然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刚降世时那种感觉再一次席卷而来,方圆十里的声音无比清晰。
      我听见草屋里孩子的啼哭声,听见他的娘紧紧牵住他的手,说道:“囡囡乖,一会儿爹就回来了。”
      我听见井水摇辘的声音,听见火把燃烧着的噼啪声,听见远方战鼓轰鸣的声音。
      我听见大哥在我身边破口大骂,手里的长剑划破了苍茫的夜空,冰冷的弧光点到之处鲜血淋漓。
      一切漫长而遥远的世界在我眼前徐徐展开,那是极致之间的清晰,我不觉得吵嚷,因为每一道声音在我听来,都是上天的洗礼。
      我感受风吹在身体上,吹在我滚烫的皮肉上,吹透我的睫毛和眼睛。
      那些说话的喊杀的交流的凡人一圈圈围在我周围,我不觉得他们晃眼,在我看来,都是生命的修行。

      我好像忽然得到了某种亘古的、冗长的神力,好像紧紧箍匝着身体的牢笼被陡然冲破,我的双翅伸展开来,我身上黯淡无光的羽毛开始剥落,一点点地飘散在夜空中。
      忽然之间,我感受到那些——那些原本就在我血液里的东西。
      祖先的记忆和本能完全地贯彻我的心脏,原来血管之下,流淌着的猩红液体已经活过了千百万年。
      从第一只鸟破壳而出的时候开始,它的毛发成为我的毛发,它的骨骼成为我的骨骼,我的血肉在它的庇护里生长、壮大,长成参天的模样。
      古老的凤凰鸣叫声。
      烈火燃烧的噼啪声。
      盘古创世,女娲补天。祝融浴火,共工破山。

      连四海都开始翻腾。

      新生的彩羽泛起明亮的光辉,火焰真的在我身上灼烧起来。
      我清楚的看到由内而外的、赤橙黄白四色火焰在我身体上燃烧,很疼,但很舒服,好像滚烫的一把高江疾峡间生出古木苍藤,我觉得自己愈来愈轻,我好像要飞到天庭上去。
      我长开眼,看见云出门,雨翻盆,雷霆斗,日月昏。*
      我看见我新生的双翼正像大哥的一样漂亮,只是他那对遮天盖地的翅膀展开来像火一样灼灼烧起,我的翅膀则反着金光,如同滚滚流淌的九天的银河。

      *

      我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我睁开眼睛,全世界都变了个模样。
      我感到无穷尽的力量在我身体里涌动、翻滚、聚集。随着意识的回笼,我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爹咕哝道:“这小子可真会挑时候……”
      娘叹息道:“你儿子这是厉害了,你见过有谁像他这样,一睁眼就见到这种事。”
      只有大哥一言不发。

      我环视周遭,辞尘哥脚下佛光大盛,他紧闭着眼,双手合十,掌配念珠,身上的袈裟迎风抖擞。
      大哥的琴在近旁,人却不知道在哪里,爹娘竟已不见了踪影。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妖族是人人喊打的妖,可是凡人传说里杀人掏心的“鬼”,根本没那么回事。
      鬼从前也是人,只是死了不愿意走,留在人间却会害人。
      这些凡人一星半点都不知道,他们以为的“鬼”,那些三头六臂、凶煞恶极的鬼,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他们信妖。妖是有的。
      千万年前那个苏妲己是第一只妖,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凡人就偏偏怪到她身上,怪到妖身上。
      竟是因为这么一件叫人笑掉了大牙的事,从此妖族人人喊打,千百万年不得翻身。
      我们守护的这些人,这些凡人,这些三岁学的第一句话是斩妖除孽,十三岁的梦想是当个除妖的道士,三十岁教育自己的孩子离妖远点的凡人。
      明明我们是为了这时间太平舍生忘死的。
      明明我们做了这么多,怎么偏偏天不长眼,这世上哪有一件公平的事,落到我们头上?
      怎么凡人死了要入轮回,下辈子还可以做凡人,还安居乐业,还有人守护,到老了还颐养天年?
      怎么妖死了要入轮回,下辈子竟然还要做妖,还要驱鬼,还要挨骂,还要人人喊打?
      还要为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抛头颅洒热血,偏偏一点血光都不能叫他们沾!

      我终于明白,我从前天真,以为世事便是如此,每天招只瓢虫,捉只蛐蛐,去伙房偷吃一口菜,去辞尘哥那里撒个娇。
      我以为这就是天下事,可是当我真的出落成型,我才明白。
      这是我百岁的诞辰,是我终于足够称为一只成年妖的加冕。我得知这些所有事,所有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没有人告诉我的事。
      我才明白,我的爹娘是天底下最辛苦的爹娘,我的哥哥是世上最疼弟弟的哥哥。
      他们用有力的大手为我撑起一片干净的天,为天下的凡人和亡魂踏出一条可以往生的路。他们始终如一,和千万族人一起,承祖业,助亡魂,超度济世,以平衡万物之乾坤。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夸父创世,神农育人。
      这些古神费劲了毕生的心血,开创出一个泱泱盛世,如今他们都死了,都成了天地万物,在四海里吞吐。
      而妖是八荒的孩子。
      我们要永远留在这个凡尘里,守护这些并不珍惜我们的人。
      我们要以身为盾,以血肉之躯,延续这盛世的平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魂归故里(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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