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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安在(叁) ...

  •   安抚百姓的活计自然由畔洲来做,顾氏兄弟不敢露面,万一哪个半吊子道士认出他俩是妖,麻烦可就大了。南宫卿更不必说,他活佛现世,凡人哪受得了这个。
      三位躲在茶楼里等畔洲处理完,期间顾泽又嗑了一堆花生,顾北期时而自己拣两粒,其余的全都剥给顾泽。
      南宫卿没吱声,从顾北期身上捻下一瓣花来扔进热壶,喝了几口茶。
      顾北期一边剥花生一边骂他:“再薅我就快秃了!”他衣上的荼靡刺绣正是鸟羽,拔来拔去却还总是茂密极了。
      有段时间顾泽没跟他住在一处,他贯穿白衣,金纹绣金刺身金辰满身,结果身上的星挑来挑去差点把自己的金毛薅秃,回家让他大哥嘲笑了很久,而今虽然长利索了,也总被嘲笑,所以十分不理解大哥的毛,怎么总这么多。

      一行人溜达回顾北期家,顾泽上楼把自己的床从衣架子弄回来,下来的时候顾北期在伙房拿小碟舀花生,畔洲去后院溜达,正厅里只剩顾泽和南宫卿。
      佛爷毫无形象在盘腿坐在炕上,佛珠扔在炕桌旁。他拿着顾北期的话本翻看,顾泽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见他没阻止,就问:“这些年……”
      他本来想问南宫卿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生气,而南宫卿直接打断,与先前那副斯文模样天壤之别:“我很好。”

      他不必在顾北期面前摆谱,从小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自己什么脾气老妖精摸得一清二楚,对畔洲却要顾及礼数。
      然而面对顾泽,南宫卿要多尖锐有多尖锐,他不必掩饰自己的避之不及,就像他从前从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偏袒那样。
      “我很好”三个字,是阔别三百二十年以来,他对顾泽唯一说过的一句话。

      顾泽半天没言语,南宫卿就继续看话本,不知看到了什么,竟还笑了笑。
      顾泽更小心地问:“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期待这个答案,又畏惧它,渴望对方审判下来,又害怕得不到赦免。
      南宫卿的目光停留在话本上的某一点不再移动,隔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顾泽的心越来越凉,好在顾北期把一碟花生摆在桌上,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便问:“怎了这是。“

      他怎么能当着南宫卿的面对顾泽说,你哥特意在伙房门口多呆了一会儿,就为了给你和我弟妹留点时间,结果人家不买账,只好来给你救场。
      弟妹显然不知道至交好友把自己卖了,放下书没什么语气地说:“看看你的话本打发时间。“顿了顿又要求顾北期:“诶,你把畔洲叫回来啊,本佛爷要听你诉苦,炕太舒服了不想动。“
      后者笑了笑转身出去,这回特别迅速地把散仙领了回来。

      “寻我何事?“南宫卿又一次把话本放下,看着顾北期问。
      后者一位倒了一杯茶,然后打了个哈欠说:“见着鬼了摆不平,叫你来救场嘛。“
      南宫卿笑了:“已解决了,本座这就走。”
      “别,“顾北期叹了口气,“你前几年跟我说的那个法子,怎么弄的?我得去试试。”

      *

      顾北期刚没了记忆那会儿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花了很大的心思,最终也没什么可妙手回春的方法。
      南宫卿犹豫很久告诉他,非要寻回来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道长而嶙,弄不好还容易折寿。顾北期原本想的无论如何试上一试,谁知道佛爷下面咯噔一句,你眼下顶多还能活个八九十年。
      可他明明才九百多岁。三千岁寿终正寝,明明还有两千年。
      顾泽吓得要死,没日没夜地看着他哥,生怕这人眼一闭心一横非要追根究底找那记忆,最后把命搭进去。
      于是顾北期最终没追寻下去,从那往后,得过且过的性子更胜了。

      如今旧事重提,顾泽心里一抖,真的怕他哥再作死。
      “天机不可泄露,“幸好佛爷一本正经地说:“物与我皆无尽,缘机定乾坤。“
      顾北期盯着南宫卿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你这不废话么。”

      顾泽听得迷迷糊糊,寻思了许久也没明白南宫卿到底什么意思。
      他看顾北期,妖尊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看南宫卿,佛爷竟又将那本闲书翻开来。再看畔洲,散仙直勾勾盯着他大哥。
      万万没有办法了,顾泽才问:“佛爷说的什么意思?”
      “万物与本我一样,“顾北期剥了个花生,答:“都是永恒的,所以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应该忘了的,反正它和我都无穷无尽,该想起来的时候总能想起来,现在还不到时候,时候到缘机就到了,那时我也就能想起来了。”
      “‘缘机’是什么?”他转向南宫卿又问。

      南宫卿看了他一眼罕见地没说话,于是畔洲答:“天机不可泄露。”
      “怎么又他娘这句,“顾北期笑了,继续问:“那我刚才理解的对吗?“
      南宫卿点头:“然。“
      他把书放下,喝了口茶问:“还有吗?“
      顾北期剥着花生问:“有什么?"
      “书。“南宫卿指了指话本:“这本看完了,还有吗?“
      顾北期:“……”佛爷您认真点好吗?
      他推了推顾泽:“去楼上多挑几本。”

      待他二弟上了楼,南宫卿看了畔洲一眼,散仙也推门离去。
      顾北期就问:“什么事儿他俩不能听的?“
      南宫卿捋着书脊,低着头反问:“你知道你还能活多少年吗?"
      “不你说的吗,我也就还能活个八九十年。舍不得了?”顾北期笑了:“还是你现在就开始盼我死啦?太不像话了。”
      “我可没咒你,“南宫卿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一门心思想求那些记忆,到最后把命搭进去,还不一定能想的起来,不是太不负责了吗?“顾北期半天没吱声。
      他把玩着南宫卿的佛珠,敛了笑容道:“我当然知道,可这都已经到我眼皮子底下作妖了,太岁头上动土,谁忍?反正我是忍不了。”
      两人一时都不再言语。

      半晌,南宫卿叹了口气:“因为你少了两千年寿命,所以连带着少了二十年记忆,而不是因为没记忆才要少活。“
      顾北期立刻反驳:“我没去过奈何桥。“
      谁都知道奈何桥是管死人的地方,只要你命数多,随便往三生石上划拉几笔,生老病死全都能改天换命。
      至于要少活多少年,看你造化了。倒霉催的,求得事太难办,保不齐还没回阳,在阴曹地府就一命呜呼了。
      顾北期不是没想过这点,他后来去了那个开满彼岸花的地方查找,但是阴吏坚持说妖尊从没来过奈何桥。
      他不想让事情闹得太难看,更不想让什么外人知道自己记忆的事,故而只好作罢。

      南宫卿撇撇嘴,不置可否地说:“也可能是你去了但你自己忘了。反正不论怎么说,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你之前解释得太对了,我还在怀疑你什么时候悟性变得这么高。“
      “得了,我悟性一直很高。”顾北期摆手,然后冲楼上喊:“顾泽!这么慢!你是不让书给砸死了!“
      楼上气势汹汹地骂:“不是你让我多挑几本吗!"
      顾北期没再喊,南宫卿又低下头去抚摸书脊。

      他忽然笑了笑:“他还这么爱吃花生?“
      顾北期点头,他剥了一大堆,自己根本没吃几颗,本来也全是给顾泽的。
      “爱吃就吃呗。”他从之前跟南宫卿谈话时剥的那些花生粒儿里挑出一颗来咬了,问:“你那个散仙哪儿找的啊?”
      “上知下派,“佛爷撇撇嘴,颇有几分不自在:“只不过这小孩儿太乖了,干什么事儿都听话极了,还特会察言观色,跟……”说了一半忽然停住。
      顾北期笑得眉眼弯弯:“跟顾泽半点都不像是吧?他净会闯祸,还……"
      “闭嘴吧你。”南宫卿将他手里的佛抢走,没好气地骂。

      见他恼怒,顾北期更为开怀:“床上功夫呢?跟顾……”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南宫卿把抄起桌上的话本扔过去,顾北期还是笑着,毫不费力地躲过去。
      南宫卿一字一顿道:“我们并非那种关系。”
      “哦,”一个哦字老妖精拐了十八个弯,一副我都懂的模样:“哪种关系?”
      南宫卿忽然恢做刚才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双肘支在桌上说:“你和江漻清的那种关系。”
      “放屁,什……你认识他?”顾北期极为讶然。
      南宫卿可是三百二十年前新官上任,自己失了的那段记忆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佛爷又是怎么知道江漻清与他有关?
      “我当然不认识,“南宫卿捻着佛珠说,“但他跟江漻清可熟得很。“抬手一指后角门,畔洲散仙竟站在那里,不知听到了多少话去。

      *

      顾北期显然一惊,他皱着眉看向南宫卿,后者灵识传音:“放心。“
      畔洲将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江漻清一事妖尊不必再有顾虑,而今要担心的是他暗中部署的党羽。”
      “进来坐。”顾北期捏起一片花生壳,两指一弹化作一把木椅:“您旧识么?”
      “然。”畔洲抖了抖袍袖坐在顾北期对面:“牠不叫江漻清。江漻清的确只是凡人,二十年前他就死了。方才你我四人镇住的那只鬼,”散仙一字一顿道,“叫孟冬。”
      顾北期垂眸不语,顾泽正好下了楼来,听见这句盯着畔洲看了很久才捏起一片花生皮也化了把木椅坐下。南宫卿挑了本书又开始看。

      “你怎么认识江漻清的?“顾泽问。
      畔洲仍然是那副从容极了的样子:“天机不可泄露。”
      顾北期一愣。
      “他在我座下待了二十年,“南宫卿手里的书翻了一页,随意道:“他总学了些功夫啊,一个凡人而已,不难知道。”
      顾北期忽然笑了:“你们佛还真是……“真是什么,他最终也没有说。
      门被敲响。
      顾泽嚼着花生过去开门,刚开了一半就猛地回头,对上顾北期的眼睛。
      来客正是听书那天撒疯的老妇人。

      她还是那一身槛楼的衣衫,还是形容枯槁,还是双目炯炯有神。
      她一进屋便仰天大笑,气势洪亮,声震寰宇。
      南宫卿愣了愣,灵识传音跟顾北期咬耳朵:“这人谁啊。”
      后者答:“说书的在茶楼骂我,她讲过反驳的话。人说疯了。”
      南宫卿没再问,顾北期便说:“夫人莅临寒舍有何贵干么?”
      她还是大笑,忽然顾泽又一次回过头来,盯着顾北期的眼眸。
      兄弟二人心下了然。
      这人也不是凡人。

      老人忽然止住了笑声,一步肆到顾北期眼前,幽幽地说:“归鸿……”
      她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地狱鬼火,跨越泱泱千年的距离传来。
      顾北期讶然。

      顾泽皱了眉护在大哥面前,眉眼犀利,正流露出金辰的光辉。
      他的性格像极了顾北期,只是少了妖冶,但也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情形。
      南宫卿愣了愣,这样的顾泽,早已不是三百多年前那个追着他要花生的孩子了。
      他忽然觉得已经记不起来顾泽的笑脸,三百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容不得佛爷多想,妇人又笑起来,边笑边说:“归鸿,小儿,你终于来了哈哈哈哈……你终于来了!”
      她的眼眸忽然前所未有的晶亮,一时间顾泽竟分不清她到底多大年龄。
      她的憔悴和病气与这双眼睛大为不符,盯着顾北期如同饿狼盯着羊羔。
      南宫卿放下了话本,另只手仍然盘着佛珠。
      他的袈裟上抖出几缕皱纹来,像水上涟漪那样荡开。
      畔洲紧紧盯着顾北期,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顾北期忽然之间笑了,他的眼眸弯成两抹好看的弧度:“您叫我归鸿?”
      老妇仍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顾北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指缝里夹了片花生皮:“您认错人了。“说完俯下身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完全抹去,尾部上挑的柳叶眼正对上炯炯有神的三角眼:“在下澹台灯。”

      老人的笑容陡然凝固在皱纹之间,苍老的面容忽然连着颈部松弛的皮肤扭曲在一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破旧的袖口褪到肘部,露出一截黑的小臂。
      她的手背布满伤痕和青筋,血管凸出来,眼球也鼓出眉骨血丝一瞬之间在白眼仁中交错纵横。
      她对顾北期大笑:“澹、澹台灯。”
      顾北期忽然有些慌乱,澹台灯这个名字本就是化名,而那一瞬间,他仿佛在老人充血的眼眸里,看见他死去的爹娘的身影。
      火光冲天的老宅屋瓦剥落,他的父母将他推走,他手里牵着年幼的顾泽。

      老人忽然敛了笑声,一把抓住顾北期的双肩:“顾灯和澹台婳知道这个名字吗?”
      一语出惊四座,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顾泽站在他哥哥的身旁,盯着桌上一大堆花生皮发愣。
      他上一次听到顾灯和澹台这两个名字,已有一百年。
      那是呱呱坠地至今六百二十年以来鲜少有过的一段好的记忆,那是他心中的候鸟,从南飞起,永不止息。
      它温暖了他一生的苦难。

      顾泽儿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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