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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又是一年冬,初雪下的早,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已经十岁的智子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难熬,智子先天不足,且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如今的她实在没力气撑起厚重的冬服,每日只能窝在室内,偶尔打开窗户看看外面。
      13岁的岛津又次郎也早已元服并改名岛津久光,同时于去年完婚,开始接触家族事务,这几年兄妹俩逐渐熟络了起来,久光经常来看望病弱的妹妹,他看着妹妹日渐苍白的头发和瞳孔心中担忧,本来智子只是因为先天不足所以头发灰白,可是后来智子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她不止体质越来越差,五感也开始变弱,仿佛她整个人都在慢慢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今又因为智子犯错被父亲关禁闭勒令他不能探望,心里更是不安。
      孱弱的身体上五感逐渐消失的感觉差极了,以至于智子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脾气也跟着差了许多,四面封闭的和屋压抑着她的情绪,终于在有一天爆发,在那天的“礼仪课”上,不耐烦的智子把她深痛恶绝了十年的跪坐改为盘腿坐并怒斥了教习,随后摔门而出。
      事情传入父亲的耳中他大发雷霆,指责智子没有贵女风范让家族蒙羞,最终她被罚抄《女学》二十遍,并思过三个月不能出门,其他人也不能来探望,然而实际上因为身体原因还有与这个时代的女性思想观念上的差距她并没有相熟的贵女朋友,也不怎么出门,她至今仍记得那唯一一次也是她决定将成为人生最后一次的所参与的“贵女间的聚会”,贵女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男人,即使偶有稍富才情能吟咏几句风花雪月的女子也被贵女们当做“不上进”,她看着那些即使聚会也低眉敛目,折扇掩面遵守“女德”的不过十岁左右的姑娘们,她们是一群自诩为美丽的花瓶,其中盛放的不是盛开的鲜花。而是散发着腐烂恶臭、还未绽放却已枯萎的花朵。
      一遍遍抄写着冗长的《女学》,曾经那些茶会上的窃窃私语仿佛又飘入了她的耳中——
      “你们听说前田家的奇广大人了吗,我在樱花宴上远远的看到他了,他笑起来好温柔俊雅啊,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你看她在干什么?天哪她居然在画画,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万一画久了伤了手她可怎么找夫婿啊。”
      “吟诗?背些淫词浪句还真以为自己是松永贞德么?姑娘家就应该专心打扮自己,她哪有女子的样子。”
      “明年我就要入大奥了,不知道将军大人是个怎样的男子呢?”
      “听说……”
      “……细川大人……”
      “……嫁给……”
      智子越越写越烦躁,耳边是女贞女德,眼前是恭顺去妒,鼻尖的墨香也变得腐烂发臭,执笔的手握紧又松开,终是忍不住挥袖打翻了墨水,在眼前写满封建、压抑思想的纸上疯狂涂抹,仿佛这样便能将它们消除。
      过了没一会,虚弱疲累的身体停止了她的疯狂,她被迫冷静下来,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面对满室狼藉,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思乡之情在胸腔中炸裂,她颓废的扑到矮桌上,整个人埋进了厚重的和服里,像是将自己埋进了土里,层层叠叠的衣袖间不时泄露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前世,但是前世平静安宁的生活怎么能够轻易忘却?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曾经的父母,但是那对为自己操心了一辈子的父母如何能够轻易忘记?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穿越到古代的事实,然而这个压迫束缚到令她窒息的环境她哪里能接受?
      疯狂后的清醒最是难熬,智子病倒了,她发起了高烧,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侍女静静地照顾她,而她在梦里沉浮。
      她一会梦到自己回到了前世,一会又梦到自己在抄写《女学》,有时梦到她在这里带领这个时代的女性革命,却又突然梦回那个让她不住攥紧拳头忍耐的茶话会。她梦见自己赤着脚在雪地中行走,冰雪麻木了她的感知,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只是本能的往前走,风雪模糊了她的双眼,突然一个身影破开风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个和她长的几乎一样但是黑发黑眸的男孩,男孩身上带伤,穿着一身她有些眼熟的白色衣服,戒备又好奇的看着她,接着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自由落体,在仿佛无尽的下落后狠狠地摔得粉身碎骨鲜血四溅,她也随之彻底失去了意识。
      消息很快传到了母亲由罗处,由罗听闻后吓了一跳,连忙问侍女智子的情况,接着便冲回了屋里,翻找出了一块被正绢仔细包裹的勾玉,而勾玉上却出现了一道裂缝,并且正在不断扩大,由罗猛地攥紧了勾玉,快步走了出去,身形焦急,同时边走边将勾玉包好贴身收起。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智子的意识渐渐复苏,她感觉自己全身暖洋洋的,这让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这与以前那被不知名的力量日渐抹消的感觉截然不同,她在沉睡中逐渐恢复了触觉、听觉、嗅觉,
      她感受到有人正握着她的手,
      她听到了轻浅的呼吸声,
      她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她颤了颤眼睑,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她意想不到的人——她这一世的生母
      原来这么温暖的手是母亲的,
      原来那仿佛怕惊扰到自己的轻浅吐息是母亲的
      原来那淡淡的花香是母亲的。
      她穿越以来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爱。
      “母……”她张口想要呼唤母亲,然而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由罗制止了她,并亲自去倒了杯水一点一点喂给她。
      曾经的智子只觉得这一世母亲是个典型的封建时代的妇女,她心里是有些看不上这种思想已经被时代驯化了的人的,然而思想自由的她却也没比这些人好到哪去,反而因为自由的思想受困于这样孱弱的身体,不能打破也不能逃离压抑的环境而感到痛苦。如今的她在另一个时代却也感受到了同样不变的母爱。
      “母亲……大人,我不是被父亲关禁闭了吗,您怎么…”智子想起了被自己毁掉的手抄版《女学》,心里又是快意又是后悔,为自己的反抗而痛快,也为随之而来的惩罚而后悔,等她病好了还是要补上未抄完的,而且说不定还会增加。然而她还是抱着微薄的希望,希望便宜父亲能够问一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去求了你父亲,放心吧,在你痊愈之前我会陪着你的。”母亲笑了笑,看着母亲大和抚子般的笑容让智子心里暖暖的,她想起了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兄长,抱着一丝希望问:“那兄长他……”
      “他不能来看你。”母亲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她的话,“你父亲说你这次的行为简直是不知悔改,发了很大的火,又把你的禁闭延长到了半年,还说你的抄写也翻一倍,全当修身养性,你别怨他,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母亲担忧的看着她,目光中还带着些责备,而智子却仿佛被这温和的目光所刺痛,她合了合眼,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她在心中彻底掐灭对父爱的执着,而面对母亲,她却再也无法对她说出那些“出格”的话。母亲确实是爱自己的,只是她在母亲的身份之外她先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不会理解智子曾经眼中的世界多么的广博精彩,她的母爱已经让她违背了丈夫的命令来照顾女儿,这已经是她能允许自己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多么的可悲,然而更可悲的是她想将女儿“拉回正轨”,她在用爱编织囚笼,欲将曾俯瞰过天地的苍鹰与家鸡一般,圈养成家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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