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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年诺 他在纷乱中 ...

  •   岁清二十八年,北疆

      小小的孩童裹着一身棉袍,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戟,深吸一口气,拼尽了全身力气,双手抓住,憋红了脸,那大家伙却还是纹丝不动。

      他泄了气,嘟着嘴一屁股墩在营帐地上。

      当时不过而立之年的魏少成将军收了长剑,走到小孩身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爹!”小孩脆生生地叫。

      魏将军看着自己面前的小不点:“锋儿想做什么呀?”

      魏锋噘着嘴偏头,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爹,儿昨日与周哥哥一同练武,他已经可以拿起那——么长的枪了!我就想拿个更厉害的让他看看!”

      魏将军笑道:“但是锋儿比南儿小呀。”

      魏锋顶嘴道:“那也只比他小半年嘛……”

      “想拿动戟并非一日之事,锋儿日后同南儿一同练习,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魏锋似懂非懂:“哦……”

      魏锋沉默半晌,想到了话题:“爹,我们何时班师回京啊?”

      魏将军想了想:“今年我们不回,将近年关了,北疆两军必有一将,今年轮到你周伯伯他们回京。”

      魏锋忙问道:“啊?那今年是不是吃不到京城的花糕了呀?今年年关的劳军品中也没有送诶……”

      魏将军失笑:“锋儿你就知道吃花糕,以后还怎么当大将军?”

      魏锋道:“这不影响!将军也能爱吃花糕!儿要成为比爹还厉害的大——将军!日后同周哥哥一起为大越守护边疆!”

      魏将军没说什么,只对着儿子笑了笑,笑过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当今朝堂的大势,他也知道北疆两军是丞相的心头之患。
      但他和周煜行将军并没有因此把一切撒手不管,他们会借手里的兵和权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以丞相为首的权臣奸臣。

      他们的眼中是唐家的江山,是大越万千的黎民百姓。

      所以他们不会退,他们万死不辞。

      但他们不是什么铁血将军,他们会有自己的私心,两位将军曾经谈过,他们并不太想让自己家的独子接过两军,继续蹚这趟浑水。

      不过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

      “爹!周哥哥同我说,我们周魏两军很像,本家少年五岁习武,七岁赴边,磨炼够了就十二岁上战场,实在出色十六岁方可领兵……我同周哥哥约定了,十六岁要一同领兵,彻底平了北疆战乱!”魏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魏将军心里想着周南不是自己儿子不能打,于是他只摸了摸魏锋的头:“去,京中送来好酒了,提两坛给周伯伯送去,嗯?”

      “好!”

      魏锋方欲去取酒,账外响起另一个孩童声音,稚嫩却不失严肃:“周家军周南求见魏将军!”

      账外守卫还未说话,魏将军便喊道:“南儿进来吧,不必多礼。”

      “周哥哥!”魏锋随即张开了双臂。

      周南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无法行礼只能朝魏将军点了点头:“多谢魏伯伯,家父说过,军中不可无纪。”

      魏锋偷偷地放下双臂,假装正经地轻咳一声,随后不那么标准地弯腰行了个礼。
      周南憋着笑,他把怀里的一堆东西找了个地方放下:“京中送来的劳军品,家父让我给魏伯伯送来一些。”

      魏将军笑道:“那多谢你们了,你和锋儿聊,走的时候记得给你父亲提两坛酒。”

      “嗯,好!多谢魏伯伯!”

      魏将军出了帐门,周南立马卸下了正经的伪装,笑着扒下来魏锋行礼的手:“好啦好啦,你把手放反啦!”

      魏锋扭头,噘着嘴:“我没有!你方才不理我!还暗指我军中无纪!”

      周南脸上带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四方纸包,在他面前晃了晃。

      魏锋伸手去拿。

      周南向后一退。

      魏锋更生气了,转过身,喊道:“哼,周南大坏蛋!”

      周南把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里:“好啦,锋儿不生气了。我怎会不理你?这次京中只给送了一包,分到了周家那里,我给你带过来了,怎么样?”

      魏锋立刻变脸,嘴里嚼着花糕:“周哥哥最好啦!”

      周南道:“眼光真好!我也这么觉得!”

      魏锋:“……”

      魏锋吧唧完一块花糕,又递给周南一块:“周哥哥,你吃不吃,真的很好吃。”

      周南:“不吃,咽不下去。”

      魏锋又打开了话匣子:“周哥哥,你知道我们周魏两军因何兵器成名嘛?”

      周南想了想,正色道:“魏家戟,周家枪嘛。你忘啦?”

      魏家擅长用戟,周家擅长用枪,这是两军自祖上就传下来的传统,因而民间百姓有言“魏家戟定天下,周家长/枪安国”。

      魏锋随后拉出两个垫子示意周南坐下,他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抵着脸颊,有些不高兴地道:“周家枪,你可以拿的动枪,我还拿不动戟呢……”

      周南摸了摸他的头:“锋儿想太多,我们好好练习,四年后上疆场,你就可以用你魏家戟啦。到时候与我周家枪配合,绝对很——厉害!八年后我们各自领兵,成为大——将军!让蛮人不敢再侵扰我北疆半步!”

      “那我领兵的第一战,绝对!要让蛮人瞧瞧我魏家戟的厉害!我要把魏家帅旗和你周家帅旗一同立在北疆!”

      周南笑笑,伸出小拇指和他拉钩:“不准食言!”

      魏锋也同样:“都不食言!”

      ***

      正月初十,周将军一行人开始策马还疆。

      最前方的骏马之上,是身披大氅的周将军,后方是几位军中将领。

      周将军身旁的一匹稍小的马上,坐着用红色发带束好长发的周南。路上下起了雪,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得周南满脸。他眯着眼,发带和长发随着风飘飞,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手握缰绳,坐得挺拔。

      周将军俯身问他:“南儿冷吗?”

      周南呼出一口白气:“爹,我不冷,咱们要不要再快一点?我给锋儿带了花糕,我想快点交给他。”

      周将军也道:“好,爹知道了,爹也给你魏伯伯带了京中的好酒。”

      “周将军!我兄弟还在军中,别说,我还真有点想他!”一副将说道。

      “周将军,我给我兄弟带了东西!”

      “……”

      周将军下令,周家军一行人策马扬鞭,顶着寒风奔向北疆。

      ***

      “清剿魏家叛贼!”

      “魏少成一族连带副将亲兵统统斩首!一个不留!”

      “朝廷狗官!我魏家何时叛国?!”

      “我军出生入死,岂是你们一条狗屁‘铁证’就能评判的?!”

      “铁证?!我们要证据!”

      “魏家含冤!”

      …………

      魏将军大骂道:“朝廷因何清剿我魏家?!声称我魏家为叛贼?!”

      朝廷将领正色道:“你魏家通敌已三年有余,此番朝廷铁证在手,我军奉皇命清剿魏家叛贼!”

      “朝廷狗官!祸国殃民!铁证?!我魏家忠心耿耿,绝无叛国之心!”

      “魏将军,这你说了不算,朝廷那边已有百官供证,铁板钉钉的事,您不认也得认了!”

      北疆两军大部分扛起兵器,想要阻止朝廷军的“清剿”,也有一部分有些动摇。

      朝廷军将领与魏少成耳语:“魏将军,赶紧认了吧,朝廷铁证在手。你军若就此与朝廷军开战……于谁都无利。”

      ……

      最后,魏将军眼角含泪,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俯身跪地,同北疆十五万将士道:“我有愧于北疆军,有愧于魏家列祖列宗……”

      ***

      将军帐中隐秘的地道里,将军夫人正慌乱地用一条蓝色发带给魏锋束发。

      魏锋目光低沉,不像往日一同活泼。他不知道爹做了什么,不知道朝廷军为何突然来杀人,不知道包括自己在内,魏家还能活下来多少,不知道……娘为什么突然要给他束发……

      但他相信爹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魏家的赤诚,他是看过的……

      他很茫然,也在竭力掩饰着害怕,只微微发抖地瞥向默默抹泪的军中负责炊事的秦娘。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周南还没回来……
      但现在好乱……随时都可能死在刀下……他还是不要回来了吧……

      “娘……我怕……”

      将军夫人手忙脚乱地给他束完发,手下太快了,以至于微微束歪了。

      将军夫人抹了把泪,哽咽道:“锋儿不怕啊,你不是问过为娘,何时成年加冠吗……”

      她苦笑道:“锋儿,今日你就算成年了,娘不及准备,只有一条发带。但锋儿你记住,你成人了……日后什么都不要怕了……听娘说,一会儿跟着秦娘先走,到京城,去找上官史卿……娘很快赶上……”

      魏锋含泪揪着她的衣服道:“娘,我不要加冠,娘和我一起走……爹也要一起走……”

      将军夫人扭头,憋回了泪水,正色道:“锋儿……你和秦娘先走,娘回去找爹知道了吗……你长大了……先听秦娘的话……敬她如母……”

      秦娘抽噎着蹲下:“小魏将军……和奴家先走……夫人……夫人和将军,一会儿就去找咱们了……”

      魏锋拼命地点了点头。

      “锋儿,学着娘的样子行礼。”

      魏锋憋回了泪,但很茫然。

      “锋儿,记着,从今天起,你姓秦,娘给你赐字,子渊……”

      魏锋听了这话,他觉得……娘应该不会回来找他了……

      但他长大了……他不能怕了……娘有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拦,也拦不住……

      他只能选择成长,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才能为今天这一切,为爹和娘讨个说法……

      他恭恭敬敬地弯下身子,学着娘方才的动作。

      没有父辈亲朋的祝贺,没有细致地束发,甚至,只有一条简陋的发带。

      这一年他八岁,身处寒风朔雪,刀光剑影的北疆。

      他在纷乱中收了懵懂,行了礼,及了冠。

      秦娘拼命地拉他从地道跑远,夫人看他跑出几步后立刻返回将军帐。

      她紧抱着事先准备过的假的孩童尸体,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而后决然地一把火燃了将军帐。

      寒风朔雪,烈火裹身。

      烈火吞噬着她的身躯,她突然想起,并没有给儿子一个拥抱作为最后的告别。于是她流着泪,越发抱紧怀中的假尸,就算是……此生最后的慰藉。

      魏家残败的帅旗被凛风撕扯,飘飞的白雪洗尽彻夜的苍凉。

      北疆迎来了鲜血淋漓的晨。

      ***

      周煜行将军一行人几日后抵达北疆,在驻军口中听到了整个事件。

      周南木木地盯着北疆的北山,山这边是大越,山那边是北蛮。他曾向往着未来,向往着同他一起,把周魏两军的帅旗一起立在这里。

      奈何世事无常,故人泉下泥销骨,日后只留他一个人去兑现年幼的誓言了。

      他的花糕还没来得及送,还没再听他叫一句周哥哥。

      他根本没有想到过,毕竟……年前还在和他一起……聊未来,吃花糕……

      他垂下眼眸,从怀中抽出一条崭新的红发带,用怀中的花糕压在雪地之上。

      他后退两步,跪下拜了三拜,眼眶中滑落的泪水润湿了脸颊。

      他找了块石头压着发带,自己红着眼眶一声不响地把几块他根本咽不下去的花糕全塞进了嘴。

      那是周家的祭奠方式,烈酒洒地,吃食由祭奠人吃完。

      同样八岁的周南仿佛一刹那变得更成熟了,他不了解朝廷大局,不了解权力之间的较量,他不知道魏家军因何至此,他只相信,魏家绝对是有苦的。

      从那天起,他褪了幼童的稚气,他其实还爱笑,但不笑时眼中多了果断与锋芒。

      ***

      周南压下的发带被孩童偷偷拿走,他含着泪,咬着唇,一手攥着发带,一手攥着缰绳,和秦娘骑在偷来的马上,逃离北疆。

      今后没有了魏家的魏锋,只有秦娘的秦子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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