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燕》To北栖

1、归

　　久城的春天总下着连绵不断的雨，雨停了小阵，却也没有邀请太阳。

　　“方倾阳！！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家门，你就再也不用回来”一道愤怒的声音划破长空，在这安静的别墅区格外突出

　　走在前面的女人丝毫没有因为这话而停下脚步，嘴里转着棒棒糖，红色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旁。

　　“好啊老头，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方倾阳飞身骑上她的机车，奔驰而去

　　她眯着眼，红色的发丝随风扬起，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不远处的乌云

　　低下头，不禁笑出了声，眼里闪着说不出的情感，“原来，春天到了啊，难怪这么爱下雨”她准备一踩油门，突然听到树上传来动静，她抬头一望，看见一把“剪刀”。

　　紧接着树上传来更大的动静，出现一个人影。那双手捧起“剪刀”，准备下来

　　方倾阳仰头一看，看见了树上的齐砚

　　那一刻，方倾阳的脸闯入齐砚的目光

　　他们凝视着彼此，树上与树下，世界很安静，只有一只燕子在懵懂的鸣叫。

　　乌云突然散开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方倾阳身上。

　　方倾阳笑了，双手捧住那缕光，像小孩子献宝一样，把手高高举起，红色的发尾明艳如阳，像这个春天一样热烈动人，“这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我想送给你”

　　很多年以后，方倾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想把那束光送给他

　　她只知道，那个春天，燕子归来了

　　“你好啊，小哥哥，我叫方倾阳”

　　“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倾阳即青阳，是春天，你呢？”

　　齐砚黑色的双眸看着树下她明媚的笑容，神色不变，面无表情的回答：“齐砚，石见砚，二人齐”

　　方倾阳看着他不变的神情，挑着眉说道：“要不要我帮你下来啊”

　　齐砚连眼都没看她，只是转身从树的另一半跳了下来，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方倾阳吹了一声口哨，眯着眼，带上头盔，追上齐砚。

　　“小哥哥，我无家可归了，要不你收留收留我？”方倾阳对他说

　　齐砚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凝视着前方，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有情感障碍症，就算你现在饿死在街头，我也没什么感觉。”

　　方倾阳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她单手撑在车头上，眼睛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巧了，我有躁郁症，你说说看，我俩是不是天生就该遇见啊”

　　齐砚没说话，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

　　“走什么啊，上车”

　　大街上，机车驰行，掠过人群的笑声，他们在这个春日里，向众人背道而行，去往他们的世界。

　　下了机车后，齐砚仍然没说话，自顾自的走了，没看方倾阳一眼，方倾阳笑了一下，大声喊道“叫我倾阳，知道吗？”随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吧，方倾阳也不错。”

　　齐砚停下，皱了一下眉

　　很奇怪，二十多年来，他没遇到这样的人，就算遇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他的心是一片湖，不起任何波澜

　　可是对于方倾阳，刚刚她说她有躁郁症的那一瞬间，齐砚的心掀起了波澜，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方倾阳打量着这个干净的房间，灰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简洁大方，方倾阳表示很满意。

　　“齐砚，你一个人住吗？”

　　“嗯，父母过世了”

　　方倾阳愣了，随即又笑笑，“还真巧，我也是”

　　在方倾阳心里，方鉴不是她的父亲，没有这种抛妻弃子的父亲。

　　在她母亲用渴求的目光把她送走之后，第二天就从高楼上跳下来的她来说，方鉴，什么都不是。

　　方倾阳回过神，突然看到桌上的那张全家福，一对夫妻的中间抱着一个小男孩，母亲温婉动人，父亲的长相偏凌厉但是笑容却很柔和，而中间小男孩，笑的很开心。

　　方倾阳认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连齐砚在他身后站了很久都没发现。

　　“今晚你睡那间客房。”

　　“嗯？什么叫今晚，不是说好收留我吗以后也要继续啊”

　　齐砚转身就走，“明天你走”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倾阳待在原地，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吧，明天就走

　　小燕子赶人了。

　　第二天，齐砚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方倾阳的身影，只有桌子上一张小纸条：小哥哥不要想我啊，很快就见面

　　突然门外传来响动，紧接着是敲门声，齐砚起身开门，方倾阳笑着打招呼“嗨，我是你的新邻居，小哥哥多多关照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齐砚内心想着，淡淡暼了她一眼，把门关上了。盯着桌上那张纸条，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反正也感受不到，不是吗

　　下午，齐砚去大学讲课的时候，刚开门就发现方倾阳在对面，倚着门对他笑，红色的头发垂下，发间中闪烁着银光，是她的耳钉，一对燕子。

　　在齐砚出门之后，方倾阳跟着他来了A大，她有点震惊的看着齐砚，想不到他居然是A大的讲课老师。

　　毕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不过，理所应当。

　　方倾阳跟着进去重回了一下大学时光，校园里放着《春日记》

　　没想到还能听听自己写的歌呢。方倾阳是个音乐人，艺名叫青阳，一首《春日记》让她在网上红火，可是在这首之后她就没写了。

　　微博上就挂着一句话：没有燕子，春天写不下去了

　　有人说她因为赚够了钱跑路了，也有人说她是去找燕子去了

　　“春日里，她目光不转”

　　“春日里，她心绪不宁”

　　“春日里，她找不到归路”

　　方倾阳看着齐砚走进那栋楼很久也没出来，在门口找了个椅子，坐下，盖上帽子，等他

　　傍晚，齐砚出来了，看见椅子上的方倾阳有些一愣。

　　黄昏的光不刺眼，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的为她挡住，

　　一直到她醒来。

　　方倾阳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一脸淡漠的齐砚，也没说什么，就冲着他笑，“齐老师下班啦，走吧回家啰”指了指不远处的机车

　　齐砚没理他，走了。

　　方倾阳认命地叹了口气，燕子得要，老婆机车也得要。

　　于是A大就出现了一幕：酷拽帅的姐姐推着酷拽帅的机车，跟在身着白衬衫淡漠如

　　雪的男生身后

　　k，老婆你真的重啊，以前骑你的时候没感觉啊，方倾阳内心暗暗想着。

　　齐砚停了下来，方倾阳差点撞上了他，还好刹住了脚，“不是要载我吗？走啊”

　　方倾阳眼睛一亮，终于得到解脱了。

　　于是二人踩着暮色回到家

　　方倾阳看着齐砚开门，又看着他关门，摸了摸鼻子，又深深叹了口气。

　　生活不易，倾阳叹气。

　　就这样，齐砚去A大，大多时候后面都跟着个方倾阳，每天黄昏，A大的门口都会有一辆机车，旁边站着一个方倾阳。

　　这天，方倾阳没有穿着往常的卫衣，换了一身红裙，那是齐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

　　方倾阳看到他了，向他跑来，“齐砚！！”

　　余晖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齐砚感觉心跳有些加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如果雨林不下雨，我就想你

　　如果余晖照耀你，我就爱你

　　方倾阳在他面前眨了眨了眼睛，身上迷迭香的香味充斥在齐砚的感觉。

　　“齐砚，陪我约个会？怎么样”方倾阳拉着他的衣角，笑容很灿烂。

　　鬼使神差的，“好”

　　突然方倾阳的鞋带散了，说来也奇怪，红裙加小白鞋，齐砚莫名笑了，如归浴的月光一样，雪融万物。

　　那是方倾阳第一次看见齐砚笑，情感障碍症的他不会有很多表情和情绪，不能共情的他此刻却笑的这么美好，方倾阳眼角下垂，嘴角上扬，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齐砚蹲下，给她系鞋带，系好刚抬头，方倾阳就半弯着腰靠近他的脸，近得彼此的呼吸仿佛都能听见。

　　齐砚站起，还是走在她的前面，可是这次不一样的是，他回头望了一眼方倾阳，眼里闪烁着光。

　　和那张全家福里面一样，少年眼底有光。

　　方倾阳带着齐砚来到了一家高档的西餐厅，他们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风景，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方倾阳耳里，一个女人的声音。

　　方倾阳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去，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那个女人温婉地对丈夫说道“囡囡喜欢这家餐厅，就这里吧”

　　方倾阳的视线开始模糊，嘴里喃喃道“囡囡”

　　记忆回到小时候，她的母亲也会叫她囡囡，和这个声音如出一辙。

　　方倾阳有些站不住，在原地扶着椅子，可是她，她不是已经自杀了吗？为什么？

　　不远处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看她有些摇晃，过来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方倾阳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是了，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母亲的怀里，看着母亲的容颜，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

　　“嘀嗒”一滴泪落在地上，方倾阳笑着对女人说，“我叫方倾阳，你能给我的妈妈打个电话吗？”

　　女人的瞳孔放大，手有些哆嗦，她往后退了几步，她慌乱的移开眼，“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的女儿叫我了，我得先走了”然后转身向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女人跑去。

　　可是，妈妈，我也是你的女儿，我也在叫你啊

　　方倾阳走出来那家餐厅，天空轰隆，似乎在预告着什么。

　　方倾阳她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奔驰的车在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走向一个漆黑的巷子里，然后转身进了一栋居民楼，她一步一步上了顶楼，她往下撇了一眼，10楼，原来她没从这跳下去，只是为了骗我，方倾阳有些崩溃的捂住自己的头

　　好痛，方倾阳在墙上磕着自己的头，即便鲜血流在她的脸上，她也没有任何感觉。她缓缓坐在了边缘，眼沉寂，空洞的只有迷茫。

　　再一次轰鸣，随后响起淅淅沥沥

　　短暂的晴天过去了，这春天，还是下起了雨

　　此时正在餐厅寻找方倾阳的齐砚，第一次体会到焦急的感受，他去看了监控，看到了监控里的方倾阳的颤抖和泪水。他找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眼神躲闪，齐砚眼睛发红，质问她，“方倾阳到底去了哪里！”

　　女人站不住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说她不知道，说她对不起方倾阳，说她当年为了另嫁，不想拖着方倾阳过去，就把她送到了她的亲生父亲方鉴那里，然后传出她已经跳楼的消息。

　　对于小小的方倾阳来说，母亲就是她的全世界，可是有一天世界突然塌了，没有一点光。

　　可现在她发现世界不是塌了，是世界抛弃了她，不要她了。

　　齐砚一拳捶在墙上，他深呼吸，“那栋楼在那里？”

　　齐砚转过身，“我不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位母亲，但是你既然给了她春的生机，又为什么要让她经历冬的严寒呢？”

　　齐砚想到自己七岁那年，一家坐上旅游车去旅游，却受到了打劫，本来只为谋钱，可是最后那群人还是拿枪扫射了那辆大巴车，整辆车，只有齐砚活了一下，因为他的父母拿身体挡住了所有子弹，他们的血流到小齐砚的脸上，小齐砚紧紧抱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喊着他们，可是他们再也不会醒了。

　　从那以后，齐砚再也无法体会到感情，机械的表情，日复一日的活着。

　　直到那天，春天降临，燕找到了回家的路

　　齐砚在雨中拼命奔跑，他仿佛看到前面就是方倾阳，可是他永远都追不上她。

　　他只能拼命跑，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对于他来说，方倾阳是特别的，是不一样的。

　　他爱她

　　二十年的情绪突然在这刻回归，他突然能感受到回忆里方倾阳的开心，愤怒，悲伤，焦急

　　因为爱她，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感情

　　方倾阳，你绝对不能有事，齐砚死死在心里想着。

　　终于到了这栋楼，他跑到顶楼，看到了坐在边缘的方倾阳，他大口的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对她说：“方倾阳，你过来。”

　　方倾阳回头看到了他，对他勉强扬起一个笑，齐砚觉得这是方倾阳最丑的一个笑了。

　　她的笑总是明丽的，是最温暖的，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齐砚，我妈不要我了，我一直以为她是爱我的，所以我和方鉴闹，和方鉴吵，我认为是方鉴害死了她，可我最后发现，她没死，可是她不要我了。”她的眼泪混着雨水，但是却仿佛在一刀一刀割着齐砚的心脏。

　　齐砚走了过去，将方倾阳抱了下来，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到了可以躲雨的地方，然后齐砚缓缓站了起来。

　　突然方倾阳拉住他的衣角，像今天傍晚那样。

　　“齐砚，你喜欢我吗？”

　　齐砚看着地上的方倾阳，看着她的眼睛，白衬衫已经完全打湿紧紧的贴在身上，他呼吸有些急促，牵住了拉他衣角的那只手，然后蹲下，一只脚跪在地上，像求婚时的单膝下跪。

　　“方倾阳，换个问法？”沙哑的声音夹杂着雨的湿润

　　“你应该问我，我爱你吗？”

　　“Je t'aime.Printemps”（我爱你，春天）

　　方倾阳的睫毛动了动，齐砚，你是吻着整个春天来抱我的吗？

　　我的燕子啊，不能共情，但还是会磕磕颤颤的飞跃千里，跟我说一句“我爱你”

　　阴沉的天空，昏暗的楼梯间

　　“方倾阳，你别抱我，我来”

　　“好”

　　她抬起眼，抖着声线回答齐砚。

　　齐砚轻轻吻上了她的眼睛，这让方倾阳有被爱的感觉。那一刻，方倾阳听到了春雷，万物开始复苏，连同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在他的呼唤中苏醒。

　　偷偷告诉你，春天喜欢她的燕子

　　真好，我也有人爱了。

　　“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是春天”

　　“但是春天不晚”

　　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英雄，他跨过黑暗与荆棘，带我淌过那最冰冷的河水，然后带我去看整个春天的风景。

　　不会共情的燕子，因为热爱春天，所以捡起了感情。

　　当光亮照到街角的阴暗，花和叶相见，我和你相遇，正如春遇燕一般，浪漫而美好。

　　方倾阳爱着齐砚，齐砚爱着方倾阳

　　“我希望和你度过以后的每一个春日”

　　“春天和燕绝配”

　　亲爱的，请亲吻这个春日，别忘记燕只为春天而归。

　　【送给你，温暖的灵魂】

　　【送给你，送给每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天使】

　　—你们身上带着伤痛，但是请别忘记，有人在爱你—

　　“你只要说，我就带你去看整个春天。”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