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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卢阿妙 袁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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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邈深幽的目光并未在阿妙面上停留多久,敢于直视他的女子少之又少,加上前世也不过几人。
适才她虽双眸生辉,却也毫无畏惧之色,他更加无疑,这种性子的女郎会游走在一群士族儿郎当中不足为奇。
对于重活一世,起初他是有些意兴阑珊,前世还算顺遂,报完杀父之仇又登上世人妄图却不可得的皇位,开疆拓土一辈子,最后也死在了战场上,可谓是将他嗜血凶残的一面掩盖到死。
只是重生的时机不巧,父母已故去,又是只留下仇怨未了的憾事。
袁邈幼时就已发觉自己同别人不一样,生性凉薄的人一直压抑着自己,学着像一个常人行事。
本已厌倦这一切的他,却又重来一回,原想冷眼旁观,做一个局外人。
可是岁月漫长,他又起了别的心思,既然世间如此无趣,那他理当做些事情,让这乏味的日子有些不同才是。
说来这次会到潢庐郡,其实是为了他唯一的胞弟袁乾。
袁乾性情温和,才学出众,在京畿闻名遐迩,若他的一生顺遂,必是青云直上,荣华尽享。
可惜遇到这卢氏之女,早早没了命,若是活着或许还能替他分忧代劳许多事务。
这卢稚容不过空有其表,阿弟因她而死,实在是不值!
是以,事未然之前袁邈打算先来潢庐郡杀了她。
只是他没想到是这么快就见到了人,似乎太过顺遂?
阿妙不知为何感觉双臂有些发凉,袁邈不过盯住她片刻,透过他深不见底双眼,她心里徒然有些发怵。
只觉今日这出戏是胡里胡涂的,在她看来显然是没成,却不知为何四叔眉眼带笑喜形于色。
她也歇了乱想的心思,“小女无状,耽搁了诸位叔伯郎君,还请快快随父亲叔父入席。”
四叔父卢烨自然也未忘形,筵席上少不得有歌乐女妓,阿妙不宜共筵,适时出声:“天色渐暗,阿妙早些回城去罢。”
阿妙恨不得立马离开无垢苑,朝着几人行了一礼,退步到先前立身的树荫之下。
“请!”今日卢家宴客,袁邈和沈庾能同时到,实在荣幸之至,以图之事又以达,卢烨满面春光,和卢诜步履不停的一左一右引路,“这边请。”
阿妙望着离去的人,意乱的心终趋于平静。
“女郎,这可如何是好?”从韵又善一直在旁,自是也看到阿妙识错人。
“认错人又如何,不管是沈庾还是其他人,结果似乎不会有何不同。”其实过程她早就在脑中过了很多遍,世家子弟经多见广,对她看不上眼本就在意料之中,唯有这个徒然出现在横庐郡的袁邈令她意外。
不过今日之事还未得了,太夫人那里是不好敷衍的。
*
日暮西垂,落霞满天。
一乘白牛犊车从城郊驶入,衡轭上的金銮叮当作响,甚极鲜丽的辎车引人注目。
宽广的青砖长街上,因已近薄暮,来往行人车舆并不多,缣帛帷盖轻薄,隐隐能看出车中有一白衣姝丽,绰绰约约看不真切。
通以金翠珠玉的车饰,却也猜出应是殷富之家的女眷。
躇足而立的路人望向已远去的犊车,只觉鼻息间异香盈路。
沧坊是潢庐郡的豪贵之地,而在坊里深长的上康巷却只有卢氏宅邸。
辎车驶入幽静的巷道,停在髹黑油兽面的扃门外,夜幕笼罩中,一袭霞裙月帔入了宅门。
无垢苑到城池十多里路,路长日暮,阿妙此时身心俱是疲乏不堪,但是太夫人那里还等着她回话。
华灯初上,夜色弥漫下的庭院格外宁静,绕过数栋水榭楼阁,穿过垂门,入眼可看到有一横匾上写着栖春院。
门口有侍女留门守候,瞧着阿妙,上前迎来,“女郎可算归来,太夫人已经遣人来问过几回。”
阿妙颔首,“可还有其他人在?”
“夫人女郎们已问安归去。”侍女恭敬答道。
卢氏太夫人家规颇严,几房皆是恪守昏定晨省。
阿妙暗暗松了口气,今日这事儿本就令她赧然万分,好在还未成事,只当秘而不宣才妥帖。
一阵清风迎面而来,院内植几株垂柳,枝条随风摇曳,一丝凉意正如此刻阿妙的心境。
绕过一片翠竹,就到了太夫人的居室,数十婢妇在屋内外来回穿行,有瞥见阿妙的纷纷躇足行礼。
阿妙望向烛光暗淡的内室,抬手一挥,让从韵又善在外候着,一个人走了进去。
居室内以帷帐为屏,卷草纹的帐额层层叠叠,通体髹漆彩绘带花牙子连坐榻上,太夫人手臂下压着隐囊,半靠着凭几半阖着眼。
侍女在一旁户扇打着风,在太夫人身旁侍奉的温媪也昏昏欲睡,一时还无人发觉她。
阿妙蹑足屏息,低垂着头,矩步方行行至榻前,放轻声音唤道:“祖母,祖母~”
敖太夫人心里有事也没睡实,听到声立刻睁开了眼,那双棕褐色眼眸泛着精光往阿妙看去。
阿妙一幅恬然淡定的模样,双眸清澈见底,看不出其他情绪。
彼时,侍女正将象牙细簟摆放好,她也顺势从榻坐起,端然跽坐于小簟之上。
“可有成事?”敖太夫人在温媪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直接了当的问出关心的事情。
榻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阿妙仰目恰好落入她的眼里。
白鹤单足兀立,长松苍劲挺拔,左右也不过是透着长寿二字。
眸光慢回,从袖袂掏出一物,“祖母,这是阿妙今日在阜山寺为祖母求来的平安符。”
温媪连忙去接过,递了上去。
“听庙里的僧人说,这是慧清法师做法开光,供奉于香火台上七七四十九天并赐佛而成。”
阿妙答非所问,敖太夫人也没立马下了她脸面,这诸多孙辈当中,就卢稚容极为讨巧卖乖,为人处事浑圆,轻易不得罪人。
况且慧清法师乃得道高僧,有他加持的平安符不可多得,她有这份心意,敖太夫人更不会拂了她这一番好意。
投其所好是阿妙在卢家后宅里便宜行事法子,此时观敖太夫人面上还算温和,缓声开了口,“祖母,今日这事怕是成不了。”
敖太夫人闻言,蓦地直起身来,脸上携着隐隐愠怒,“岂会不成事?”
蒙着一层褐灰膜的双眼直直看向阿妙。
纵然她不喜这个孙女心思多,行事伎俩也拙略,但是样貌却是实打实的出众。
阿妙心下腹诽,时局动荡不安,卢氏几房主家全然是审几度势慌乱之下没了章法,巴结高枝并非一厢情愿就可成事。
沉默片刻,阿妙适时开了口,将今日在无垢苑遇到的事娓娓道来。
“河东袁邈?”敖太夫人本就下陷的颧骨愈深,满心狐疑的看着面露委屈的阿妙。
阿妙微微点头,“他和沈庾同来,阿妙眼拙,一时认错人。”
敖太夫人两鬓染霜,脸颊两侧有几道苦纹,正容亢色时,着实能震慑住人的。
阿妙叹息一声,“虽舛误识错人,可是那沈庾却也是从始至终未多瞧过我几眼。”
屋里寂然无声,敖太夫人在榻上静静地肃坐着,凝望着一幅可怜巴巴模样的阿妙。
千头万绪槃根错节,她不过是不经世故的小女郎。
“此事还是等你父亲他们回来后再议,夜深了,你也回了罢。”树影投在直棂窗上,夜色弥漫,敖太夫人也乏了,干瘪的嘴努了努。
温媪心领神会,向前横移了几步,送阿妙出门。
阿妙埋首行了一礼,慢步退出内室,温媪一路相送至院门外,“女郎慢走,夜路当心。”
“这是慧清法师开光加持过的护身符,春日里温媪身有染疾数日才好,阿妙便一并求来。”阿妙淡笑着将护身符递给了温媪。
温媪在敖太夫人院里头是得脸的仆妇,能亲自送阿妙出门,自然是愿意承了她的情。
“女郎大善,妪顽疾之症,也惦记在心。”眉梢带喜的接过护身符,“今日的事不能成,太夫人一时难以接受在所难免,且太夫人心里头有事,又苦等女郎归来,早已经疲累不堪。语气不免有些重,然则却也没开口责怪女郎,想来此事算是了却。”
阿妙眼眸微红,“温媪劳心,阿妙在此谢过。”
温媪连忙宽慰,卢氏诸姊妹里迎合巴结她的不乏少数,唯独大房长女卢稚容面面俱圆,好比这护身符,即合了她的心意,也替她周全,不用担心同太夫人的平安符冲撞,故也愿意提点阿妙一二。
*
回到洇染院,松月同灵夕立马迎了上去“女郎可算归来。”
门房上悬挂着昏黄的灯盏,廊道幽静,阿妙目视前方,轻声问道:“母亲可有问我去了何处?”
“夫人并未过问。”松月回道。
阿妙面上不显,心头已兀自摒弃了一番,明明晓得会自讨没趣,却每每又忍不住要问。
鄙夷自己,却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可有可无。
行至居室外,瞥见廊檐下摆放着仆从抬进来的几筐绮蒂桃,阿妙躇足。
“松月,从韵,明日把这几筐桃分一分,给各房送去。”
四大侍女松月,从韵,又善,灵夕各司其职,在自己的洇染院里,阿妙才有些许安闲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