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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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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的深秋,我凭着浅薄的记忆认出了他。
初三上半学期刚结束,年级里一部分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学校开展了为期五天的补课——为即将到来的提前招生考试。
我们当地的重点高中会在初三那年寒假开展提前招生考试,被录取的学生第二学期就直接到高中上课,中考相当于只是走个过场。
考场地点在我们当地的重点高中,我坐在教室后门边的角落,第二场考试开始前前面的男生转过来问我借笔。
考场一片寂静,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掏出笔袋翻了支铅笔给他,听到他说“谢谢”。
那天我们还有两次交流,一次是他还笔时的“谢谢”,还有一次,是我的笔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我对他说的“谢谢”。
我只记得那天他穿着白色卫衣和黑白外套,其余的一切都没印象。
录取名单出来后,我根据考场座位号浏览——没有我。
其实我根本没把这么一号人放在心上,还是按照原有的节奏面对即将到来的中考。
后来我被重高录取,在新学校认识了新同学,也就逐渐适应了新生活。
直到十一月中旬,我在学校食堂意外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同时又有些纳闷——他怎么又是这身打扮?
当然那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再次见面,或者说是我单方面见到他,是在学校的表扬榜上。
我们那个高中每次考试完会把文理前十拉出去拍照并且公示出来,他是唯一一个文理都上榜的人。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的班级。
照片上的他眉眼清澈,穿着白色短袖微仰着头,在阳光下唇角上扬,露出一排皓齿,脖颈笔直,是意气风发而又温顺柔和的少年郎。
后来科技节到来,我在魔方比赛里碰见他,意外的是他先向我打了招呼:
“嗨,你是不是提招考试307的女生?”
我愣了下,感慨他记性好的同时又仔细回想了当时的座位号,而后点了点头。
南方教学楼外大树枝桠横斜,阳光透过树间缝隙和窗户洒在地板上。他头发比起提招时更短了些,唇角上扬,笑起来左脸颊上有个月牙型的酒窝,眉眼干净清澈,眼眸清亮,仿佛有万千星辰坠落其中。
“那次我把铅笔落在自习室了,多亏了你,谢谢啊。”
我忙说没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后来时常会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偶遇他,我看见他在冬季三项时穿梭在长绳队,看见他被理科老师叫走准备竞赛,也看见晚自习下课他和几个男生从楼道飞奔而下。
文理分课后他的成绩更是扶摇直上。他曾和我说过,每次文科排名靠前单纯只是因为语数英三科成绩拉着,他背书一向痛苦,语文英语两门就够他折腾的了。
高二那年运动会,他要参加竞赛辅导,我恰好要去办公室,我们并肩走在教学楼走廊上,他站在我旁边,时不时有同学经过和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笑着回应。
他确实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属于不论到哪都能很耀眼的存在。有过失意不顺心的时候,却依然朝气灿烂,是即使身处低谷依然能掘土重建高楼的少年。
我不是很喜欢拍照,每次面对镜头都感觉浑身不自在,也不太会找角度。偶尔拍的几张照片也是拿着同学的相机相互之间拍的别人的丑照。
但那天,借来的拍立得握在掌心里,手心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我刻意放慢脚步,鼓起勇气喊了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回头,眼尾上扬,嘴角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就在那个时候,我迅速举起相机,摁响了快门。
我记得他从前不笑的时候唇角弧度也是上扬的,看上去就很好相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咔嚓”一声,仿佛把我们和操场上激情飞扬的世界分割开,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步走过来,嘴上说着“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还没准备好呢”,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过来,等着纯白的相片上逐渐浮现出画面。
画面上他规矩地穿着天蓝色的短袖校服,逆着光,身后是教学楼外骄阳秋风下的广阔天地,以及少年毫无顾虑大步迈过的光阴,笑得张扬肆意却又温柔平和。
我半开玩笑地说,好了,以后每次考试前都拿出来拜一拜。
他笑了笑,说,那我下次穿个喜庆点儿的衣服再拍一张。我闻到他身上一阵很清新的味道,像是竹林深处的清香。
高二那年初夏,他参加提前高考并且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本来学校也只是鼓励他多一次历练的机会,但这成绩完全可以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以前常听老师说,竞赛和课内学习很难平衡,竞赛生往往会比别的学生更苦。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活生生的反例啊,每天吃喝玩乐照样不误,霸着自己年级前列的位置还跑去别的年级秀一波。
但我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
他说他不算是天赋很强的那类人,不然就不会没考上实验班。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为解不出一道题苦恼,腾出了很多时间学习,每天的行程精准到分钟。
他放弃高二那年升大学的机会,回到学校和其他学生一起开始紧张周密的高三生活。
他说,是想考出更好的分数,并且,不想缺失珍贵的高中记忆。
说来也挺奇怪的,别人看来我们走得很近,但我们确确实实,没有联系方式。
以前时常会想,如果毕业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交点也没了,那我们还怎么共处呢。
事实证明,当交点消失,我们就会成为两条平行线。
高考结束后,毕业生都回去看老师,那天阳光下我们还在互相开着玩笑,一如过去三年的每一次,只是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上了大学,他如愿去了国内顶尖学府。整整四年,他像是销声匿迹般,我再也没有了关于他的消息。毕业后我在外省发展,工作第二年的假期回到故乡,才听曾经的同学说起,他在外地工作一年后回到这座小城,除此以外杳无音讯。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明明就是同一座小城市,与以前的同学也有联系,却偏偏不再见那么一个人。
现实不是偶像剧,现实没有那么多峰回路转,有的只是我只知道你仍在这座城市生活,却再也没有见过你。
听到这里,表姐略带遗憾地开口:“啊,就真的没再见过了吗?七八年啊。”
“是啊。”我笑了笑,故意转移话题,“这堆书还不知道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先收拾我房间衣柜好了。”
表姐应声站起来,走进房间,推开衣柜门,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还留着高中校服?”
我怔了片刻,而后说:“忘了吧。”
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外套口袋,本来都不觉得会有什么东西,意外的是她摸出一张纸条。
我接过来,发现上面写的是一串数字——
1219。
表姐凑过来,有些疑惑地说:“这是什么?这也不是你生日啊。”
而我只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熟悉,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冲进客厅拿手机。
读高中那会儿学校里很流行在一个小网站上面留言,输入关键字就可以看到,当时很多人搜的都是名字,遇到重名的还会起哄大笑。
我颤抖着手输入网站名,一顿一顿地输入“1219”,而后界面上弹出一条消息——
其实也是想和你在一起再久一点。
我突然想起那些遥远的已经逝去的岁月。
高三最后一次体测,我和他所在的班级恰好体育课的时间是一样的,那天阳光肆意明媚,他站在领奖台边,我走过去,想要把外套搭在栏杆上。
他突然朝我伸手:“给我吧。”
1219,不光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第一次遇见,到高考结束那天所经历的日夜。
我也曾掰着手指头仔细算过我们认识的天数。
没算过喜欢他的时长,因为喜欢这玩意儿太缥缈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对他有了特殊的情感。
往事的记忆犹如月夜涨潮般呼啸而来。
我对你的记忆,也只能定格在了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