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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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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初中毕业典礼结束后,林川在嘈杂的告别声中离开了。
桌子上还有一堆没有收拾的书本卷子,她趴在凌乱的试卷上眯了眯眼睛,有气无力地呜咽了一声……耷拉着眼皮,她试图抬起胳膊挪一下位置,手臂却被练习册封面黏住了,她轻轻扫了一眼第一页上面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合上继续趴下去,明明体型瘦小,却给人感觉像只疲惫的庞然大物一样,连带着沉重的呼吸声,随即闭上眼,就着难得的困意,昏昏睡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一点光亮都没有。林川并没有打算起身去开灯,她的写字桌并不靠窗,抬头看见的一片白墙,但在黑夜中连白墙的颜色也看不清了,她只能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眼神飘忽地望向床头的窗户。
这个房间,一点也不像房间。
或许是自己太想要个靠窗的写字桌了,不想每天都转头像个贼一样看着窗外。
她希望,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大树,树下有人等着她就更好了。
忽然,砰的一声响,是从客厅传来的,声响不算大,但不是正常的声音,也听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摔了还是其它的什么。只是不存在于特定空间和时间的声响,太过让人精神紧张。
林川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轻微地顿了顿,起身走去打开房门,看了眼客厅的人。
她蹲下身体,语气温柔平和
“……你要喝点水吗?”
只见沙发边的地板上蹲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客厅的灯色偏暖,照着女人本就蜡黄的面色更憔悴了。
女人身上酒味太浓,头发就着汗液黏糊地贴在脖子和脸庞上,她呜咽着嗓子,一言不发,只要粗重的呼吸声,看见林川出来后就把头埋进身旁的沙发里,像只个可怜的小猫。
客厅死一般的沉寂,林川只能闻见浓浓的酒味。
她大步走到餐桌上,迅速倒了杯水走到女人身边。一边把水递给她边说着:“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林川虽然走到她身边,但是却保持着一定的短距离,那距离就像是这家里每个人的保护罩一样,让这两个生活了四年的人,互相之间充满了距离感,但也保持着对陌生人该有的尊重和礼貌。
女人叫陈符雨,是她的养母,林川一直喊她陈姨。
当年孤儿院的命案发生之后,林川一下子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麻烦。
人们喜欢听故事,也喜欢看故事,是谁说的,有没有真相都无所谓,没有人觉得这个孩子可怜,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现在也只是回到了原点,只是语言上会说几句惋惜的话,嘴里尽是唏嘘,如果不是躺在血泊里的这个人,这小姑娘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福利院。
总之她只要不待在福利院就行,又没有家庭背景,性格又不讨好的孩子没人喜欢,是麻烦就该离人远远的。
又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应该不出现在这里。对她来说,就是没讨到好,还毁了别人。
然而,在准备转院的时候,陈符雨突然收养了她,福利院的每个人,都觉得这孩子不详,不哭不笑不说话,举止奇怪,毕竟这么小身上还背着命案呢。她们觉得所有不安的因素终于随着林川的离开消失了,一切都恢复如初,就像看了一场不错的闹剧。
第二天早上,林川照常去上学,今天是她高一第一天开学。林川走的时候陈符雨已经去上班了。
这条柏油路她已经走了四年了,从陈符雨把她带回来到现在,一切如旧,人也如旧。
路上有遇到初中的同学,林川会笑着和人摆摆手打招呼。但对方如果没有和她对上眼,她是不会理睬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本能的躲避和被动的出现一样。不和人交流的时候,她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表情和动态。
如果非说有的话,那可能就是装死了吧…
但她还是乖乖地学会了如何迎合人去交流,这也足够了。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林川听来就像是黑暗里一群不认识的人说着听不懂的道理话。她慢悠悠地随便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了,耷拉着眼睛看向窗外。她就这样望了很久。
今年夏天不怎么炎热,九月的太阳依旧很大,但吹进来小凉风还是很令人舒适的。看来这位置不错,有那么一瞬间,林川突然对这个开学有了一丝期待。或许是这学校地理位置的影响,又或许是这学校周边的遮荫树真的很多。
就在林川发呆吹风的时候,忽然一双手挡在了她面前。
吓的林川立马做起身来
呆滞地愣了愣!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子。
那人用手轻轻在她面前晃了晃,看着林川的眼睛说:“你在看什么”?
这人说话的时候像个官方的销售,咬字清楚,语气沉稳,但微微上扬的语气,留下了少许喜悦和期待的尾音。
还未等林川回答。
女孩又说到“你很喜欢这个位置吗?都看入迷了,窗外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说着向前探长腰身,抬头望向窗外。
突然笑着叹了口气,像是逗她玩似的说:
“害!“可惜班主任一会儿可能要排座位,你这个样子坐不了太久。
林川没太注意那女孩儿说了什么,只闻到了一阵很舒服的香味儿,已经被这香味抓去了全部感官,这感觉像秋天的树枝也像风里的青草。
不知道这气味是窗外的风带进来的,还是这人带来的。
又或许……,是自己刚刚发呆太久,长时间脱离思维以至于神经太敏感了。
可是……闻起来真的很舒服啊。林川一边思考一遍垂下了眼睛,像受了委屈一样。
诶?!哦!!!
林川忽然抬头,反应过来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心里念叨着,太尴尬了,这人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不理她的。
随机说到道:“因为……,我喜欢大树和秋天,所以……所以……想多看两眼,嗯……你看我们学校路边的树比其它街道的树都要大,都要多,对……对……对吧……。”
林川已经很久,没和人好好交谈了,至少最近半个月是没有的,而且,她平常说话也并没有这么磕绊,像个小结巴。
那人眼神坚定地看着林川,目光炙热但很温柔,不会盯着人很烦,反而让人想去和她对视。像是非常期待林川继续说下去。
可是压抑不住的眼眸,却越来越沉重……
而林川这边觉得自己有毛病,一会儿闻别人的味儿闻呆了,一会儿又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结巴话……别人只是随口问一句,为什么要努力的解释这么多。
即使脸上依旧淡定没什么无法控制的表情,可是脑子里已经后悔刚刚自己说的话了。
还有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怪怪的,似乎有点……熟悉?!!
对!就是熟悉!!
林川一时忘了这种感觉是什么,像思念也像难过。可是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一遍一遍笃定了这种感觉。可是,我见过她吗?她认识我吗?
为什么,我会感觉那么熟悉,还有这味道闻起来真的好舒服,还有,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我刚刚没有笑吗,我记得我笑了吗,是我说错话了吗,不会啊,我并没有爱答不理的表情。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认识我吗。
用那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林川觉得气氛开始不对了,特别在她说完这一堆坑坑巴巴的字眼之后。
这气氛是面前这个女孩带来的,像是她无法掩饰的本能所倾泻出的悲伤情绪。
林川在心里自说着
我的话,让她难过了吗,是我说的话,让她想起伤心事了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能不能不要这么悲伤地看着我,能不能,不要这么难过。
那女孩儿似乎发现了林川的尴尬和不安,随即换了脸色。
笑着答到: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也很喜欢秋天,也很喜欢,大,树。
“你好!我叫储江尽,你叫什么?
林川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但这次,是可以被压在心底的,不会轻易涌动出来。因为那悲伤的表情已经随着她的答话消失了
便立刻回答:我叫……林川,你好”。
林川刚说完,上课铃就响了。
储江尽坐在她前面,林川看见她的正面,只能死死地盯她的后背,一样的校服,与自己宽窄一般都后背,都快让她盯出花儿了。
储江尽,林川在心里反复念叨这,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一个每天吃饭睡觉,呼吸说话,甚至连不思考都会存在在脑子里的名字,真的很难让她冷静,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而且,就算是她,又怎么会愿意出现呢。
一时间,林川脑子里全是当年在孤儿院储江尽被父母带走时的最后一面,她那时候稚嫩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情感,她父亲的话就像刺骨的寒风中,怒射出一支冷箭,让当时的两个孩子都无法再面对对方,也无法再面对以后的一切。
林川实在不敢去想象她们如果遇见彼此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交流。
她们分开了,从四年前直到现在。可是储江尽比我大一岁,她现在应该在读高二才对
所以,是她吗,她还……记得我吗?她要是记得我,那是不是也记得所有的事情。
林川想的太入迷了,以至于班主任说的话,她什么也没听清,甚至连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只被一声清脆干练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林川!林川来了吗!来了的话举个手!”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尖锐中气十足。当全班的目光在散乱的观望时,储江尽已经回头看她了,林川与她对视甚至连一秒都不到,就立刻站起来。
“到!到!”
随后露出尴尬的笑脸,说“抱歉,老师,我刚刚没听见”
班主任也没生气,只是打趣地说到到:“今天发呆没事儿啊!明天上课可不许发呆!坐下吧!”
班主任接着说到:“我姓黄,单名一个珊字。以后大家叫我黄老师就行,别乱起绰号啊!”
“咋们市里呢,就这一所公办高中,面积也比较大,培养方面也比较多,班里有本地高中学校的,也有少数外地转校来的,希望大家未来三年和谐相处,共同进步………………
林川换了个姿势趴着桌子上听着班主任讲话,思绪全在回忆里,眼睛也看着前面的储江尽。
不知道是那段回忆太过美好,还是当年的那一幕太惨烈,林川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不自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陆续离开了,只见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摞新教材,抬头也看不见储江尽的后背了。
“害,高中的书是真是多,堆起来都快有半个我这么高了”,班里同学都在嘴里嘀咕着……
突然一个人影站起来,半截身子露出来,挪开林川面前的一大堆书。
诶!她没走呢!没走干啥不出声!想吓死谁……林川想起小时候的她也会突然冒出来,然后吓自己,虽然自己从没被吓到。但是这人动作自然,不慌不忙,应该不是故意的。
林川惊愕地问到:“你,你没走?有事儿吗?
储江尽看着她,说到:“你刚刚睡着了,发书的时候我帮你整理了一下。”
“噢噢!,谢谢啊!现在应该刚放学,我们要一起回去吗?”
女孩子的友谊真的很简单,万事前面加个一起,就算是好姐妹了。
储江尽慢条斯理地背上书包,抬了抬眼眸说到:“走吧”
林川从认识她那天起就知道,她不是那么开朗的女生,如果还是那个人的话她很想问,问她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她认识的储江尽,但这 不是很矛盾吗,我知道还问什么?两人就这样肩膀贴着肩膀走着,偶尔会碰到,因为都是女孩,所以无关紧要。但尴尬的是两人都不说话,肢体上的接触成了唯一的意识活动方式。
你,那时候为什么突然被收养了?储江尽突然的问题打破了一路上的平静,每一个字都猛烈地冲开了各自的心理防线。
“嗯?”
林川猛地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原地,她突然意识到旁边的这个人,就是储江尽!但她脑子突然被这一句话注入了太多的信息,已经开始发麻了。她转头对上储江尽的脸,开始努力地回想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时间明明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可有些事就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挥之不去。
林川难以想象,明明她们之间快乐的回忆那么多,明明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温暖着对方,可是再见面的时候,立刻回忆起来的画面却是那仅有一次的不幸,那最大的不幸都是由对方带来的,如同快乐一样。
而现在的我该以怎样的话语对你,我们才能越过峡谷刺骨的寒风,去到达对方的心温之地。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还,故意问我名字。
林川看着她,视线却落在她肩头的书包带上,鼻头开始微微发红,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对这,视线却都不敢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种不敢,比黑夜里看到猛兽不敢睁眼还要不敢,好像只要谁先迎上对方的眼睛,谁就会先哭出来。
储江尽和林川的性格、语气、行为,一点都不像。可是两人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宁可把自己憋出病来,也要倔到底。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是明亮开朗的,就像清风明月般爽朗的烈阳。可是她们一个说话像官方的销售员,一个只会在自个儿脑子里碎碎念。若是生来就是这样子到也没什么。
可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话可说了,是时间吗……是因为四年的时间,太长了吗。
储江尽明明整张脸对着林川,却只敢用眼睛的余光看向林川弯搭在肩膀上的发尾。见林川没有立刻作答,又说到:“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说完这句话,像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随后才大胆地看向林川的眼睛。
林川确实也不想说,说她只是被人养着用?还是她只是又被人像玩具熊一样捡了回去?说这些干什么呢,有人收养就已经很好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至于陈姨为什么收养,她也不那么在乎,现在回想起来,就当时那个情况来看,陈姨算是给了她一个归宿。
可是她真的很想念储江尽,因为从分开到现在,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储江尽。
如果说冯奶奶把她带回福利院,是救活她的话,那储江尽就是那个教她如何活下去的人,而分开后的这四年,她也是在靠着储江尽所留下的余温活下去罢了,只是活着,没死的那种。
可是,当年的一起切不都是因为我吗!如果没有我,她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我才是这一切都始作俑者。我要是那时候也消失就好了,我要是她,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再去见一个这样的人。
两人很默契地转身继续走着,林川低着头,鼻头已经彻底红了,眼睛也开始眯着不敢眨巴,生怕眨巴一下眼泪就掉出来,她真的不想忍了。突然,储江尽一双手伸过来,双手特别用力地揉着她脸,嘴里还认真地念叨着:
“你要是再忍着,我就把你的眼泪全部都抖下来,就算你辈子都不眨眼,哭出来的眼泪也会全部都掉在我手上。
林川再拼命忍住眼里的水珠,生怕一放松就掉下来,她双手猛地捏住储江尽的双肩,动作轻缓地推开了她。
她抬起头,用一种轻松平缓的语调说到:对啊,我被一个很好的人收养了,四年时间也没多长,但是能改变很多东西
储江尽面颊上的表情慢慢泄了下去,语气也开始变得冷冷的
“怎么,四年时间把你胆子变得这么小,连哭都不敢哭。”
两人的身高体重都差不多,瘦瘦的身材,窄窄的双肩,林川能实在地用双手感受到储江尽的肩膀变宽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可是对储江尽来说最不一样的,是小时候的林川绝对不会推开我。
储江尽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又快速地收了回去,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她当然应该讨厌我。
我让一个孤儿,又变成了一个孤儿。
储江尽在林川闷沉的哭声中扭头离开了。
她们都知道,再见到对方的时,所有的猜疑都会一一出现,责怪,害怕,胆小,还有记忆中浓郁的血腥味,无论过去多久,就会被对方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