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吱子

1、台上那个，原来怎么没见过

　　夜晚十点，正是天上人间最热闹的时候，一流的江景，最美的酒，最艳的人，当然还有最昂贵的价格。

　　多少达官显贵混迹其中，这里有人最原始的欲望。

　　今天台上表演的人有些不同，没有往日的火辣，而是个穿着白T恤蓝色牛仔裤的女孩子，看样子，还是个学生，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难免不会有人好奇。

　　苏聆寒招招手，走过来一个服务生，她问：“台上那个，原来怎么没见过。”

　　服务生颔首，恭敬答到：“她叫白露，是个大学生，下课了来唱歌的，补贴家用。”

　　苏聆寒摇动手中的酒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出响。

　　“大学生啊，”她话锋一转，“你们梁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苏聆寒话中的调侃之意太明了，两方都不能得罪，服务生索性只恭敬站在旁边，不再说话。

　　此刻，台上的人从包里拿出一把吉他，仔细调试着。

　　苏聆寒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兴致缺缺。她身上没有任何亮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她对她提不起太多兴趣。

　　她掐灭手中的烟，随便揽过旁边一个想攀进她怀里的女人，握紧女人欲情故纵的腰肢，起身离开。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台上传来声音，白露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苏聆寒不禁想到江南水乡小女人的吴侬软语。可她的情调却又有些悲切，两两冲撞，非但没有格格不入，倒有些别致的美感。

　　苏聆寒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一支民谣，一把吉他，仿佛成了流浪歌手的标配，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倒也新鲜。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恰巧灯光打在白露脸上，苏聆寒这才微微看清她的长相，很干净，除此之外也再无亮点，应该只涂了个淡淡的口红。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她的眼神轻飘飘的，恰巧落在苏聆寒身上，却不做任何停留，与那些眼里带着目的的女人不同，一飘而过。

　　“苏总？”怀里的人诺诺开口。

　　苏聆寒回过神来，低头看她，瓜子脸大眼睛，涂着性感的口红，的确是个美人，可总觉着少了些什么。

　　她突然兴致全无，推开怀里的人，也不管那人哀切的目光。

　　“回去吧。”她淡淡开口。

　　女人一愣，不晓得哪里惹她不痛快了，也不敢多问，讪讪地走了。

　　“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她生了一双很好看的手，在吉他上拨弄着。那吉他很旧了，有的地方掉了漆，她却还小心翼翼十分爱惜。

　　苏聆寒觉得她应该配一把好吉他，她突然想给她买一把。萍水相逢而已，苏聆寒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低头点了根烟。

　　“苏总，我这里的美人不合你的口味吗？”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苏聆寒回过头，看到一位穿白衬衫的熟人。

　　很难想象，天上人间背后的梁老板竟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平日最爱穿白衬衣，再配上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走在路上活脱脱一个帅气阳光的大男孩。

　　“怎么会，梁老板的地方，自然什么都是挑得最好的。”

　　梁辰笑了笑，在吧台要了杯柠檬水，走到苏聆寒面前，拿掉她手里的烟，把水递给她。

　　“少抽烟。”

　　苏聆寒看梁辰认真的神情，有些好笑：“从来都是别人争着给我点烟，从我手里夺烟的，你还是第一个。”

　　“苏总可是我这儿的大客户，本店当然要为苏总身体着想。”

　　苏聆寒不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眼睛看向台上，一首歌已经结尾。

　　“南山南，北秋悲，南山有谷堆，南风喃，北海悲，北海有墓碑。”

　　台下并没有几个人在听，都在做自己的事，她倒也不觉得受了怠慢，抱着吉他起身鞠躬，下场。

　　梁辰自然注意到了苏聆寒的视线，半认真半玩笑地开口：“你不会看上她了吧？”

　　苏聆寒撇了他一眼，反问他：“梁老板这是在资助穷苦大学生？”

　　梁辰眨眨眼睛：“对啊。”

　　苏聆寒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正经话，也就懒得再问了，从侍者手里拿过车钥匙，转身离开。

　　身后梁辰看着苏聆寒离去的背影，眼里的光晦暗不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幽幽开口道：“刚才伺候苏聆寒的是谁？”

　　“前几天刚来的罗倩倩。”

　　梁辰拿起桌子上苏聆寒没喝完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给她三倍工资，打发了吧。”

　　梁辰极少来天上人间的后台，一是那些女人扰得他心烦，二是后台全是香水胭脂味，他闻不惯。

　　白露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突然听到门口有女人的惊呼：“梁老板来了！”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门口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永远不变的白衬衫，至少白露见到他的时候，一直都是。

　　梁辰在门口驻足，并未进去，他听到里面女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些心烦，随手从兜里拿出一根烟叼着，叫了一旁的侍者：“把白露叫出来。”

　　他向里面望去，各式各样的女人，皆是万种风情。

　　这里，是人间，也是天上。

　　坊间传闻，天上人间就是梁辰自己的后宫。只有里面的那些女人知道，梁辰从未碰过她们。不是没有想爬上他床的女人，结局是什么？半夜被人拖了出去，再也没有了消息。此后，再没有女人敢做僭越的事。

　　白露出来的时候，梁辰正靠着门框上抽烟，烟雾缭绕，不时吐出几个寂寞的烟圈。

　　“梁老板，您找我？”白露背着吉他小跑过来，看样子是准备要回去了。

　　梁辰点点头，又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他们走到一个隔间，像是一个小型办公室。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纵使外面震耳欲聋，门一关，也都听不到了。

　　梁辰给白露倒了一杯纯净水：“怎么样，第一天来，还习惯吗？”

　　白露有些受宠若惊，接过水，说：“谢谢梁老板，还蛮习惯。”

　　“你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梁辰帮她拉开椅子，像个彻头彻尾的绅士，“你父亲欠的债，还有多少？”

　　白露有些惊讶他会知道这个，毕竟自己的家事从未对他人提起。

　　梁辰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你别紧张，进来这里做事的每个人，我们都会调查一下，毕竟来这里消遣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梁辰接着说：“况且你还是个学生，如果不是特别缺钱，也不会来这里做事。调查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白露心中了然，父亲出事后，母亲受不了打击，用薄薄的刀片结束了生命，那年，她刚好十八岁。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一夜失亲，一夜失宠，她还未承受得住那样大的打击，昏迷了好几天，幸好还有一个心疼她的舅舅，她才得以走出来，好好地活到今天。

　　只是前不久，家里来了一伙人，说是来要债的，早就知道父亲生意失败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那么快。

　　父债子偿，白纸黑字父亲的笔迹，是抵赖不了的。白露也只好下课了来唱歌赚钱还债。

　　“父亲欠的债务有点多，不然我也不会放弃学业，出来做事。”

　　白露低着头，有些伤感。本来她是准备读研的，她成绩非常优秀，导师也在为她争取学院里的保送名额，如今突然放弃，导师也是大为不解。但是没办法，父亲的债务实在欠的太多，催债的人又逼得紧。

　　梁辰眼里有些不可察觉的东西：“你的身世我很同情。”他开口，一掷千金，“这样吧，你的工资我给你加到一首五千，你有时间就来，怎么样？”

　　白露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他，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抗拒着开口：“我……不出卖自己。”

　　虽然白露今天刚来，但是她也看到了台下的女人如何身段妖娆地媚笑讨好。

　　梁辰突然就笑了，像是颇觉有趣，他无奈地摊手：“白小姐，我梁辰不是逼良为娼的人，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全在你自己，只是唱歌而已，别的，你不用做。”他又上下打量白露一番，开口换上了挑剔的语气，“说句不礼貌的话，白小姐这个身材相貌，我这里的客人，应该不会感兴趣。”

　　白露困惑住了：“那为什么……”

　　“应该是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吧，有个人……似乎很喜欢听你唱歌。”

　　末了，还不等白露再开口，梁辰就下了逐客令：“很晚了，快回去吧。”

　　白露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屋里随即又恢复了寂静，彷佛外面的喧闹与它无关。

　　梁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下去，这座城市的夜色一览无余。月未圆，夜未眠，霓虹灯整夜闪耀，彰显这座城市的恢宏不凡。只是一个人欣赏夜色，不免有些孤单了。

　　他没有告诉白露，之所以会在那么多人里面选中她，是因为上一辈人的渊源。

　　十几年前，梁家被人恶意中伤，是白露的父亲在梁家危难之时出手帮了一把，虽说对鼎盛时期的白家来讲，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却成了救梁家起死回生的一剂猛药。

　　只是后来梁家扶摇直上，而白家却在走下坡路，两家也慢慢疏远，再无联系。直到几年前，听到白家破产，白氏夫妇双亡的消息。

　　梁辰喝了口冰水，梁家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所以看到白露这个名字，梁辰马上派人查了她的底细，果然就是白峰的女儿。

　　梁辰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但是这次，他帮白露除了有上一辈的交集外，他承认，他还有自己的私心，他看出来，苏聆寒似乎对白露有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