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黎影

6、第六章

　　第三次见到太子李云轩是在半个月之后，这次，他是明目张胆来的，说是回诊。琴姨不好说什么，也不能赶他走，只得带了他进来。
　　我当时正窝在窗边的躺椅中小憩，乍然见到他，忍不住一惊，手中拿着的书也掉在了地上。太子快走一步，抢在我之前，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随意瞥了一眼书名，露出了然的笑意。
　　我顿时红了脸，那本书是民间私下流传的手抄本，讲的是一对男女邂逅，进而相爱的故事。这种书在宫中一向不入流，只在一些思春的小宫女间互相传阅。我本来不太喜欢看这类的书，实在是看不进去，只是桐梨苑的书库极小，从小看到大，如今真是找不到书可看了，再加上最近隐约有些明白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心中对那些情人间的纠葛有了些许的共鸣，这才问明月她们要了来看。
　　琴姨她是一向不管我看什么书的，她只要见我安安耽耽的待在屋内便放心了。倒是借书时被明月她们取笑了一番，不过她们一向不怎么进我的屋子，所以我也就不用藏着掖着。只是千算万算，不曾想竟被太子撞见，顿时有些羞赧，又有些不安，怕他看低了自己。
　　太子对着我促狭的一笑，随后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径自捏住我的手腕，闭上眼睛细细的听诊。我依旧红着脸，见了闭了眼睛，于是便放心大胆的细细打量他。
　　那双漂亮的凤眼被纤长如蝶翅一般的睫毛遮了起来，脸庞依旧光洁如玉，鼻梁依旧俊挺，嫣红的薄唇微微的抿着，脸上的神情颇有些严肃，没有了上次那般的落拓不羁。
　　那对羽睫轻颤了颤，慢慢的扬起，露出一对幽黑的眼眸，里面流转着夺目的神采。我忍不住看得痴了，张口就道：“云轩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太子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道：“是么，你喜欢就好，怎么又瘦了许多，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听了，忍不住一阵高兴，却又有些心酸，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琴姨，第二个会关心我的人。
　　太子摸了摸我的脑袋，道：“老这么躺着也不好，今天，我带你出去玩。”
　　我吃惊的望着他，琴姨想也不想，道：“不行？”
　　太子对着我微微一笑，随后慢条斯理的问琴姨：“这可奇了，怎么主子的去向倒要你的首肯么？”
　　琴姨听了，一下子跪在地上，道：“太子明鉴，奴婢不敢，只是雍熙宫乃是禁地，而且主子他身体太虚弱，实在不宜走动。”
　　太子笑道：“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当年父皇下旨禁的是荣妃娘娘，可不曾说过不准念慈出入宫廷，至于他的身体，说来上次还是你找的本宫，想必对本宫的医术是信得过的，既如此，本宫说他能出去，便能出去……”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着琴姨道，“还是说，你一定要违抗本宫的命令？”
　　他的话算不上很严厉，可是琴姨的脸上却露出惊恐的神色，我只能看到太子的后背，也不知他对着琴姨是怎样的表情，可是我是不愿让琴姨为难的，便张口道：“没关系的，我……”
　　不等我说完，太子立刻道：“你瞧，小念慈也想出去呢，好，我们就不要再耽误时间，来！”一边说着，一边拉了我站起来，顺便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动摇的，并非是为了看宫外的风景，而是因为可以跟着太子一起出去，想着可以跟他一起在宫外散步，心不由得竟有些雀跃。
　　琴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羞愧的转过头去，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也不会在跑去宫外，我只是希望在不久的以后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可以有一些美好的回忆聊以自慰。
　　琴姨等了半天，见我没有反对，事已至此，她只好妥协，替我找了件青色的外袍穿上，又在外面披了一条灰貂皮的斗篷，然后将我的头发放下来，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扎好。收拾停当，才拉着我的手，叮嘱道：“殿下自己小心一些，不要走远了，要是累了就回来，千万不要勉强，您肠胃一向不好，油腻的东西不要碰，看到好吃的，浅尝辄止，可别一时忘记就吃撑着，回来又该难受了，还有……”
　　太子在一旁笑盈盈的听着，我的耳根却红的发烫，忍不住打断琴姨，嗔怪道：“琴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您就不要这样一一说明白了……”
　　琴姨不放心的看着我，欲言又止，可是碍于太子就在身边，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对着太子福了福，道：“主子平日里很少走动，怕是不惯，请太子殿下多加照顾。”
　　太子拉了我的手，握在身侧，道：“这个自然。”
　　说完，看也不看琴姨，便拉着我往外走。我匆匆回头，看到琴姨依依不舍的眼光一直跟过来。看着这样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些难过。
　　太子紧了紧我们握在一起的手，道：“别想了，等到了外面，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不虚此行了。”
　　我抬头对他露出笑容，然后低头偷偷的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那处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出了雍熙宫，门外已经有马车候着，我有些惊异的看向太子，难道他早就猜到我会跟着他出来么？
　　太子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径自道：“原先就想好了要出去的，只是到了这边突然想到了你，所以……”
　　我听了有一点点的失望，我以为他是特意来找我的，却没想到原来自己只是顺便。
　　太子看到我的表情，忍不住伸手一拉，将我带进怀中，然后打横抱起。我惊呼着用手攀住他的肩膀，听到他凑到耳边，轻声道：“不过，你要是不来，我大概就要伤心失望，孤零零一个人去逛街了。”
　　感觉他喷在耳朵上的温暖潮湿的气息，我忍不住微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太子大笑，将我抱进马车里，随后自己也跳了上来。坐进马车后，他一伸手，将我揽进怀中，让我靠在他的胸口，道：“来，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等一下才有力气跟着我逛京城。”
　　我点了点头，有些羞涩的缩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安心的合上眼睛。马车泠泠而行，突然觉得就这样走上一辈子也不错，其实京城的风景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在我身边陪着我看风景的人。
　　出宫门的时候，太子叫醒了我，打了帘子，让我去看在身后渐渐远去的风景。那种感觉好新奇，在遇到太子之前，我根本想都没想过自己还有出宫的机会，竟似在做梦一般。
　　马车将我们拉到一条很是喧闹的街上，然后在路边找了家客栈停下。太子撇了马车，带着护卫，还是一样拉着我的手，亦步亦趋的逛起了京城。
　　我虽然从小就被关在雍熙宫里，可是也没有特别的渴望到外面来，在雍熙宫的日子固然冷清寂寞，可是贵在平和安宁，那里与世无争，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淡定。当然外面的世界也有其精彩的地方的，就像现在站在这喧闹的街头，看着两旁林立的酒楼，错落不齐的民居，以及贩卖杂物的小食摊档，听着酒楼的小二们，路边的摊贩们操着千奇百怪的口音高声叫卖，闻着热腾腾的香喷喷的酒肉的味道，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真实而生动。
　　我跟着太子且看且行，走走停停，每次我对一样东西看多一次，太子就会在耳边轻声问，“喜欢么？”
　　我总是摇头，好看的东西何其多，我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向有限，所以并不放纵自己的贪欲。
　　可是太子却有些不高兴，终于在我一边盯着冰糖葫芦咽口水一边摇头的时候，大手一挥，不耐的道：“买了。”
　　我抓住太子的袖子，迎头碰上他不容拒绝的视线，不由的将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只是小声道：“一串就够了……”
　　太子微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点头答应了。他身边的侍卫青衣很快便取了一串回来，低头递了上来。我伸手去取，谁知却被太子抢先了一步，太子拿着那串冰糖葫芦，像逗弄小猫小狗一般，递到了我的嘴边，示意我就着他的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