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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低温伴着连绵的雨水,整个世间都被水雾笼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料峭的风携着雨水从雕花的木窗子外吹进来,明明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琴姨立刻便发觉了,连忙将我从窗边往屋内赶去,嘴里唠唠叨叨的念着:“春寒露重,殿下身体一向不好,偏又老是不听话,要是再着凉,那如何是好?这窗外的景色哪时不可以看,非要今天?万一被雨淋着,被风吹着,少说又得病上三五日,这不是折腾自己的身子么……”
      我捂住唇,将涌上喉咙的咳嗽硬生生的压下去,才笑了笑,露出乖巧的神情,讨好道:“好琴姨,难道您没听过‘风吹新绿草牙坼,雨洒轻黄柳条湿’么,这样美丽的景色只有早春的雨天里才能看到,您就让我一次看个痛快,至多下次再遇上这样的雨天,我都乖乖的远离窗户,只在床上躺着,可好?”
      琴姨看着我为了忍住咳嗽,憋得通红的一张脸,终于心软,着人将厅中的火炉又拉近几分,然后拥着我,将斗篷又往上拉了拉,硬是遮去了我的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才叹了口气道:“瞧殿下说的,早春又不是只这一天,您要看,只管将身子养的好好的,到时,您哪怕是要跑去淋着雨看,老奴也不会拦着您的。”
      我咯咯的笑着,放软了身子,整个窝在琴姨的怀里,也不管琴姨在耳边念叨,只是眯了眼睛,定定的看着雨水扑簌簌的打在窗棂上,看着那一块方形天地里有限的绿意。
      白天吹了风,晚上果然开始发起烧来,琴姨急着团团转。我此时的脑子里已经烧的一团糊涂,眼前也只看到模糊晃动的影子,可是知道琴姨的担心,忍不住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去寻琴姨。
      手很快便被握住,然后又被塞回被子下面,琴姨帮我压了压被角,用焦虑的声音道:“这可如何是好,烧成这样……”
      张开口,吐出一连串的咳嗽声,我竭力的想要安慰琴姨:“没关系的,琴姨,咳咳,您别担心,只要,咳咳,睡一觉就好了,小时候一直是,咳咳咳咳,很快就会好的,没,咳咳……”
      “唉~殿下呀……”琴姨的声音越来越下,慢慢的,就听不见了。
      最后的那声叹息仿佛带着魔力一般,让我逆着岁月的时光,回到了小的时候。
      那时多大?好像才刚懂事吧,偌大的雍熙宫里就只有母亲,琴姨和我,哦,对了,还有一些从来不曾抬过头,面目模糊的仆役。那时候,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地方,却老是看不到人,冷冷清清的,后来,从那些仆役隐晦的谈论中才知道,这雍熙宫原来是冷宫,这就怪不得了……
      母亲姓傅,小名嫣然,本是当朝太师傅乐融的小女儿,她上面还有两位兄长,大哥傅超尘官拜户部尚书,二哥傅朝安乃是骠骑大将军,负责守卫京畿,整个京城的安危全在他一念之间。这样的傅家可说是权势滔天,不过大概也正因为如此,皇帝对傅家的人颇为忌惮,可是彼时他刚登基不久,羽翼未丰,所以不能不仰仗傅家对自己的扶持。我的母亲就是他为了拉拢傅家才娶进宫来的,他身边本来就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陈皇后,于是对母亲的关注便十分的有限,最初也就是草草封了个荣妃,安排在离未央宫最远的雍熙宫里。
      偏偏母亲本是外祖父最得宠的女儿,自小是被溺爱长大的,心性十分霸道蛮横,无端端被丈夫冷落,自然心生嫉恨,于是便仗着自己的家势,时时的与陈皇后做对。
      陈皇后先于母亲诞下麟儿,被皇帝封为太子,之后几年间,多次怀孕却都以滑胎收场,身体越来越虚弱,几乎无法生育。皇帝怀疑是傅家人所为,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动他们分毫,只是将那份怨恨发泄在母亲身上,随便寻了借口将母亲囚在雍熙宫里,不得她随意在宫城内走动,分明就是将她打入冷宫。
      若不是后来外祖父向皇帝施压,大概这个世上便没有我的出现了吧!可是,偏偏天意弄人,我便在所有人的心不甘,情不愿中呱呱落地。那时,母亲恐怕对皇帝已经心灰意冷了吧,所以从小,她就非常不喜欢我,再加上我身体瘦弱,便时常招来她的白眼。皇帝就更不用说了,他心里对每个傅家的人都是深恶痛绝的,所以即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液,一样被他厌恶。唯一让我不解的是外祖父和舅舅们的态度,按说,我的出生是他们一手设计的,那么他们总应该欢迎我才对,可是每年了了几次的见面,他们不是目光闪避装做没看见我,就是随随便便的敷衍一下,我长这么大,也只记得他们说过“怎么又生病了”,“乖乖听话”,“好好照顾你娘”这几句而已。
      因为体质虚弱,常年辗转病榻,生病时,从来就只有琴姨一个人肯守在我身边。琴姨是母亲的乳娘,母亲出嫁时,外祖父怕母亲在宫中寂寞,特意请示了皇帝,跟着母亲进宫来伺候她的。母亲对她十分的信任,因为不喜欢我,不肯亲近我,所以琴姨才取代了母亲抚养我长大。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琴姨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啊,哪怕跟着她在宫里做奴才,每天对着主子卑躬屈膝,吃着残羹冷炙,我都会心甘如饴,可是偏偏我生下来便是个不得宠的小皇子,只能沦为失败的政治工具,爹不疼娘不爱,每日被关在华丽却冷清的宫殿里,拖着一副破败的身躯,苟延残喘,等着有一天断了气,算是真正的解脱。
      其实,有几次生病,病的很严重的时候,我都想着就这样放弃的,可是又舍不得琴姨,怕她伤心难过,想着小时候信誓旦旦的说长大了要有出息,要回报琴姨,于是只得咬着牙,跟病魔做抗争,就这样病病好好,居然也捱过了十几年。
      雍熙宫里很少有人走动,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更是轻易不能进来。不知为什么,母亲很怕被人看见我的样子,有一次一个小宫女迷了路,无意间闯了进来,只不过是好奇的跟我说了几句话而已,就被母亲着人乱棍打死,就地掩埋了。
      那之后,不要说是进出了,连附近路过的人几乎都少见。在雍熙宫里,你听得到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听得到落叶坠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听不见话语声,谈笑声,偶尔的私语也都是匆忙隐晦,转瞬即逝的……
      小的时候不懂事,总是一遍又一遍的问琴姨,为什么老是见不到父皇的面,为什么母亲从不正眼看我,为什么外祖父和舅舅们都不喜欢我呢,可是渐渐的长大,慢慢的知道了一些旧事,便不再为难琴姨,现在想起这些问题,心里还是会难过,却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心里哀伤,可是面上却照样可以喜笑颜开,嘻嘻哈哈的跟琴姨撒娇。
      琴姨从小看着我长大,未必就不知道我的小伎俩,可是她从来不说破,由着我疯疯癫癫,只在我生病了,才会真情流露,一遍遍的,哽咽的,叫着“殿下”……
      关于我的出生,宫里一直有流言,直指我是不详之人,说是我的出世克死了陈皇后的幼子。
      当初皇帝迫于外祖父的压力,不得已临幸母亲,谁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陈皇后几次有孕都以滑胎终结,而母亲就那么一次,居然怀上了。一开始,听说母亲似乎还得意了一段时间,谁知好景不长,不久就传来消息,陈皇后也被诊出了喜脉。
      皇帝欣喜万分,每日里流连在陈皇后的永华宫里,却对先怀有身孕的母亲不闻不问。母亲妒恨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在雍熙宫里每日以泪洗面,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是皇帝却不曾来过一次,最多就是派人送些寻常的补药和珠宝,她终于心灰意冷。
      两人都大腹便便的时候,陈皇后突然又出现了滑胎的症状,据说每日里换下的亵裤上都带着血丝。陈皇后怕腹中胎儿有事,不顾皇帝劝阻,硬是挺着大肚子去宫外的静安寺为那未出世的小皇子求平安。
      那日,同去的还有同样身怀六甲的母亲。一路上皇帝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照顾陈皇后,却对母亲连正眼都没瞧过一次。不过,当时母亲低眉顺眼,安安静静的,很是乖巧,皇帝寻不到借口,只能让她跟随车队,到静安寺为腹中的胎儿祈福。
      在寺中一切进展顺利,却在回来的路上,两位身怀六甲的娘娘遭歹人掠走,等到皇帝找到她们时,陈皇后昏迷不醒,腹中胎儿早产,却是个死胎,而母亲虽然依旧隆着肚子,却也是奄奄一息,在被接回宫中的路上产下了一个不足月的皇子,也就是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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