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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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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了香桂圆月的九曲屏风后,秦裳终于被玉果那一声高喊拉回了一点意识,秦裳从床帏内侧朝外滚了滚,趴在床边问,
“你说谁?”
玉果见秦裳终于醒来了一些,赶忙拿起旁边衣檻上的外裳,道,
“王妃您可算醒了。王爷在外面等着呢,您赶紧收拾一下,莫要让王爷久等。”
秦裳一边慌张起身,一边问道,“他来做什么?”
玉果见秦裳衣衫散乱不整,伸手一边为秦裳整理,一边道,
“奴婢也不知道,并未差人来说让备饭,就这般忽然来了。”
秦裳将衣物随便理了理,玉果便将那外衫往她身上罩,待到香肩雪背刚刚被遮掩住,便听杜玄章走了进来,他在那扇屏风前站定,负手道,
“吃了午饭便睡,也不怕积了饭,坏了身子。”
秦裳玉果二人皆无防备,不料杜玄章会忽然进来,此刻那颀长身影被斜阳映照,拉了一道很长的影子在那屏风上。混着上面的桂树圆月,倒有些花好月圆人长久的意思。
秦裳望着那屏风看了一息,略微掩了心神,抬手粗略理了一下头发,便转身走了出去。
玉果喊了一声,秦裳听到了,但却已来不及收回脚步。
“王爷。”秦裳盈盈福身行礼,做出一副娴淑有礼的模样。
杜玄章刚刚听到秦裳只剩鞋子没穿,方才想着进来。念及她女儿家怕羞,便没往里面去,只想着等她鞋子穿好,自会出来,所以只隔着屏风站着,未曾再近一步。
此刻秦裳出来,杜玄章却是一言不发,只将秦裳望着。
进宫时梳的妇人髻已经解开,满头青丝长垂,只在头顶簪了一只紫色绢花,再无其他装饰。一张脸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潮红,映着白玉般的肌肤,让满天余晖都暗淡。
秦裳见杜玄章打量自己,便不自觉又理了理衣衫,杜玄章看着她因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脯,大红色的肚兜边缘若隐若现。她将绯色莲纹长衫紧了紧,将那诱人春光遮掩紧实,却更多了一些含蓄娇羞的韵味。
杜玄章不再打量她,只将目光转向一边,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所有似无的呵责,他道,
“回去把衣衫好好理理。”
秦裳将胸口捂得严实,抬头道,“王爷,我理好了。”
杜玄章又将目光转了过来,看了秦裳的外衫一眼,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你这衣裳,是否穿反了。”
秦裳这才低头看了一眼,绣边朝外,果然是穿反了。
秦裳也顾不上行礼,只红着一张脸,转身跑了回去。直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裳才又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见到杜玄章还如方才那般立在屏风之外,越发觉得尴尬。
“王爷。”秦裳轻轻福身,却始终不愿抬头,杜玄章只看着秦裳头顶,便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窘迫。
想起来方才入眼的春光,和少女懵懂憨态,杜玄章的唇角不禁轻轻扯了一下。
说是个孩子吧,她好像已经长大了,大到他第一次觉得她是个身姿丰满的女子。说她长大了吧,怎么浑身孩子气。
斜阳西照。艳丽的霞光染红了少女的脸。两人就那般静默的立在一扇屏风前。玉果站在屏风后,只见屏风之上,明月照桂花,花下人影成双。
真好呀。玉果想。
又过了片刻,秦裳轻轻抬起头,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杜玄章面上少了冷峻之意,轻声道,“来看看你。”
短短几个字,不知为何,秦裳却有些脸红,她有什么好看的。
杜玄章看着眼前女子越发娇羞的神态,觉得高嬷嬷说的对。他实在是该常来的好。
“反正闲来无事。”杜玄章又说了一句,秦裳面上的羞涩才略微退了些许。
“让青枝备饭吧,我陪你一起用。”杜玄章想了想,再次开口。
“王爷想吃什么?”秦裳试着说些别的,好打破二人之间这种因为明明生疏却骤然亲近而生的尴尬。
“不拘吃些什么,按你的口味来即可。”
杜玄章在皇陵的十年,好似修行之僧,那些诸如饮食男女之类的凡人俗世欲望,都慢慢沉寂。也让他整个人,越发显得清冷沉静。
“好。那王爷稍等片刻。”秦裳说完,对着杜玄章福了福身,转身出去找青枝。杜玄章亦随之出了门。
青枝领了吩咐,心里着实为自家小姐高兴,只领了命往厨房而去。
杜玄章缓步走了过去,慢条斯理道,“后日你回定国公府,我与你同往。”
秦裳似乎很是意外,抬头道,“王爷若是公事繁忙。不必为我耽搁。”
“嗯。”杜玄章轻轻点头,“不算繁忙。”
“那多谢王爷。”
“嗯。”
晚饭摆在锁春阁的抱厦里,菜是青丝云肚,糖醋里脊,粉蒸排骨,荷叶鸡,清蒸甘条,素炒松仁,凉拌万翠笋。汤是寸许长的鲫鱼壳子过了油,浅炸之后又配着晒干的萱草慢慢炖成。汤白味鲜,令人闻着便食指大动。
杜玄章于口腹之欲上并无过多要求,看到秦裳这里的菜色,不禁问道,
“这都是你喜欢吃的?”
秦裳一边为杜玄章盛汤,一边点头,“嗯,这只是一小部分,若是把我爱吃的都做出来,怕是要等到天亮。”
秦裳面上神色略带惋惜,好像遗憾不能一次把她所有喜爱的东西都摆在这里。
杜玄章从秦裳手里接了汤,轻轻尝了一下,入口鲜香,回味悠长。
“你倒是好胃口。”
难怪长那么快。
秦裳笑了笑,亦坐下来吃饭,杜玄章不太说话,秦裳也乐得自在,只偶尔说一句,“王爷您尝尝这个。王爷您尝尝那个。”
凡是秦裳所指,杜玄章都会尝上一口,或是说一句,“果然美味。”或是说一句“小孩子口味。”惹得秦裳总要辩驳上两句。
在秦裳指着糖醋里脊给杜玄章说时,杜玄章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爱吃甜。”
秦裳刚喝了一口鱼汤,刚准备张口说话,便觉得一种细小的刺痛划破喉咙,杜玄章看秦裳望着自己,面色十分古怪。不禁放下碗筷,道,
“你这是什么神情。人们口味各异,你吃你的便好,我少用些便是了。”
秦裳没有理会杜玄章,只暗自回望了一下自己十六年的人生,按照她的经验,她应该是被鱼刺卡住了,鲫鱼虽小,但刺多杂乱。端王府原来并不用鲫鱼做汤,是秦裳刚从宫中回来时,让青枝去厨房交待的。
定国公府也算钟鸣鼎食之家,也有时下炖汤常用的黄骨鱼和鲈鱼。或是无刺,或是少刺。
但是秦远亭自幼长在军中,行军在外,小河野湖之中,常常能遇到的便是个头大小不一的鲫鱼。
有一次秦远亭照着军营中的做法,让厨房为秦裳炖了一次鲫鱼汤,秦裳只吃的肚子滚圆。从此以后,纵然秦远亭远在军中,秦裳自己在家,每隔一段时间,也要给自己张罗一顿鲫鱼汤解解馋。
只是秦远亭在时,总会仔细替她撇去汤中浮刺,叮嘱她千万细嚼慢咽,仔细别卡了。
秦远亭去了营中,这些事也有青枝玉果代劳,这次倒好,青枝玉果都在门外,抱厦之内只有她和杜玄章,无人代劳,无人提醒,把她给卡个眼泪婆娑。
眼看秦裳泪盈于睫,杜玄章不禁微微皱眉,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入口中,道,
“本王吃便是了。你这是哪般模样。”
秦裳捏着自己喉咙处肌肤往外扯着,好似她一松手,她脖子里的肉便会被那细小鱼刺给穿透。
杜玄章忍着那酸甜的口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十分牵强的说道,
“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秦裳看了杜玄章一眼,犹豫再三,压着嗓子,小心说道,“王爷。”
“嗯?”杜玄章又夹了一筷子翠笋,似乎是想将那甜腻之感给压下去。
“我好像被鱼刺卡着了。”秦裳轻轻说着,眼睛里蓄满泪水,看起来柔弱又无助。
“你说什么?”
杜玄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被鱼刺卡着这种事,他至少有二十年没有听到过了。
简直匪夷所思。
秦裳揪着自己那点肉,又小心说了一遍,“我好像被鱼刺卡着了。”
杜玄章这才起身,迅速将秦裳拉了起来,轻轻拍打秦裳后背,道,“快咳出来。”
秦裳低着头,顺着杜玄章拍她后背的力道,咽喉处轻轻用力,咳了数十下,方才觉得有一物自咽喉处退回到了口中。
秦裳咳的一张小脸通红,到此刻才将那鱼刺吐出。
外面青枝玉果听到秦裳剧烈咳嗽,不知是出了怎样的状况,心急之下,未经请示,便一起转身进了抱厦里。
入目只见,王爷和王妃站在一处,王爷的手还搭在王妃的后背上,王妃双眼含泪,面色泛红,脖子上还有一处可疑红痕。
青枝想要脱口而出的询问只能活生生咽下去,她不能问王妃有事无事。
玉果活泛机灵,见状笑了笑,问道,“奴婢过来请示一下,王爷沐浴可要用艾草,奴婢们好早些备下。”
这话是笃定杜玄章会留宿的意思了,秦裳见杜玄章沉默不言,不禁望了玉果一眼,道,
“王爷公务繁忙,不留宿锁春院。莫要忙活了。”
他不愿意,她也没有做好准备,又何必同床异梦。
杜玄章却忽然开了口,“不必用艾。准备热水即可。”
其他三人,一起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