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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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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月忽然被打了耳光,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爹是户部大员,不管她和安庆郡王夫妻情分如何,她都是安庆郡王妃,身份纵然不能算是一等一的尊贵,但也绝对不会有人敢打她的耳光。
重要的是,她如今有孕七月,已是须得步步小心的时候了。
她竟然敢!
程明月捂着半边脸,怒视着秦裳,道,“你竟然敢打我?”
秦裳的罗裙之上被溅了汤汁,甚至有一枚荷包里脊是顺着她的裙摆滑落下来的。碎瓷贴着秦裳的脚散落一地,青枝慌忙去清理,生怕划伤了秦裳。
“我乃天家子媳,你都敢摔我的碗了,我为何不敢打你。”
那程明月的嬷嬷刚迈进门,便听到这一句,吓得慌忙跪了下来,
“端王妃息怒,端王妃息怒。”那老嬷嬷顾不上查看程明月的脸,只急着替程明月赔不是,
“我家姑娘唐突冒犯,但是她有孕在身,端王妃若是要罚,罚我便好。还请宽恕我们小姐一二。奴婢给您磕头了。”
那嬷嬷头发花白,举止气度远胜一般仆妇。想来也是程府的老人,且颇得程秋石器重,所以才会被安排到程明月身边伺候。
秦裳微微笑了笑,道,
“这位嬷嬷请起吧。您这一把岁数,跪在这里倒像是我仗势欺人。嬷嬷您终究是下人,有些事,你没资格代替程小姐。”
这话说的不留脸面,这位嬷嬷在程府三十年,自程秋石幼时便已经在程府伺候,程秋石待她如同对待长辈一般,府中下人也都对她颇为敬重,以至于时日长久,她倒真的忘记了,自己被敬重被抬举,那不过是主家看着她劳碌一生的面子罢了。
如今被秦裳这般挂落一顿,面上一时紫涨,那是已经数十年没有遭遇过的无情羞辱,直将她这些年逐渐长出来的尊严再次碾碎。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刚刚卖身为奴的艰难时光。
秦裳见那嬷嬷跪地不动,便轻轻扫了青枝玉果一眼,青枝玉果立马起身,一边一个将那老嬷嬷架了起来。
秦裳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明月,状若无事般的吩咐青枝道,“喊伙计过来收拾。顺便让他们再补一份荷包里脊来,很好吃。”
青枝领命下去,玉果将桌案简单收拾,秦裳便又坐了下来,准备尝尝那盘子烧鹿筋。
程明月看着秦裳,似乎对她的来意丝毫不关心,在打了自己一巴掌后甚至还打算若无其事的继续吃东西,程明月觉得这种无视,简直比方才那记耳光更令她觉得侮辱。
“端王妃这般遭端王爷厌弃,还能吃得下饭?”程明月望着秦裳,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她像自己一样,伤心失望,郁郁寡欢。
“安庆郡王妃多虑了,您遭安庆郡王厌弃,不也盛装华服赴宴来了。”
看着程明月面色难看至极,秦裳笑着咬了一口烧鹿筋,只觉得齿颊留香,令人觉得欢愉满足。
可是秦裳口中的鹿筋还没有嚼完,便嚼不动了,因为她看到了杜玄章,正阴沉着一张脸,端了一个小汤盅朝她走来。
她忘了,程明月是和杜玄章议过亲的人,是杜玄章要为之建望月亭的人。
可她刚才打了程明月。
杜玄章端了一盅汤过来,锦衣华服,矜贵沉静,只是面色不豫,他逐步迈向秦裳的时候,秦裳鼓着的腮帮子一动也不敢动。
杜玄章望着秦裳,只觉得少女吃相既难看又可爱,鼓鼓的腮帮子好像某种柔软的小动物一般,那双眼睛原该晶莹明亮,此刻却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她在害怕。
杜玄章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好像是不小心被人碰坏了心仪的东西一般,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守护。
杜玄章在秦裳面前站定,将那汤盅轻轻一推,道,
“少吃些,莫积了食。把汤喝了吧。”
杜玄章虽然不算轻声软语,但也不见半分不耐。秦裳没有嚼碎的鹿筋一整块咽了下去,只噎的两眼含泪,杜玄章见状,慌忙轻拍秦裳后背,又端了茶水给秦裳饮用,他沉稳体贴,似乎是没看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秦裳好不容易顺了过来,看到那鱼汤直摇头,“若再有鱼刺卡我怎么办?”
“我帮你避过了。”杜玄章轻轻出声,秦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秦裳心思一转,立马先把自己这怀疑给放在了一边,捧起那汤盅,笑意盈盈道,“多谢王爷。”
直到秦裳把鱼汤喝个干净,杜玄章方才回过头来,看着面色灰白的程明月。
“安庆郡王妃有孕在身,不若回敏亲王府安心养胎的好。”
程明月忽然落了泪,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杜玄章说什么一般,她面上带着温婉笑意,一步步向杜玄章走去。
“殿下。”
只两个字,程明月已经泪流满面。于她而言,这十年好像是重活了一世。非常痛苦的一世。
杜玄章沉着眉眼,波澜不惊的望着程明月,程明月在杜玄章面前三步止了步,含泪笑道,
“殿下对当年情谊,真的就忘的一干二净了吗?”
秦裳捧着汤盅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她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当年,到底是怎样的情谊。
“明月!”还不待杜玄章开口,程秋石便赶了过来,他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刚刚程明月这一问,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女无礼,还望王爷王妃恕罪。”程秋石对着杜玄章行礼,见杜玄章轻轻点头以后程秋石便回过身来,对着程明月叹了口气,而后道,
“本来想着待你产后再说于你知晓。可你好像是魔怔了,王爷与你当年的婚约,乃是为父挟官为诺,逼着殿下母妃硬求来的,条件是以后我程秋石不管所处如何境界,都只为王爷所用。王爷不过是出于一片孝心才应允。何况那婚约早就不做数了,你又何必念念不忘了呢。还有望月亭一事,乃是王爷当初告知我他恐有大劫将至,不愿耽误你终身,要退去婚约,我怕你想不开,随口说了哄你的而已。你怎么生了执念,再醒不过来了呢。”
程明月举起双手,捂着自己耳朵,摇头哭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求您,求您不要再说了。”
好像经年绮梦忽然破灭,程明月脸色煞白,一些细枝末节逐渐清晰明了,当年婚约既成,杜玄章对她并无半分亲近之意,偶尔宫宴遇到了,杜玄章也是冷漠疏离,她只当他君子自重,心中不胜欢喜。
到后来婚期迟迟未定,她已经有些焦躁之症,直到她自己的父亲告诉她,三殿下为人重情,要为她建造一座望月亭,待此亭得成,殿下自然会娶她过门。
这个说法,似乎给了她无限慰藉,她便只抱着这个想法,一直等了下去。直到杜玄章被罚去九阜山,程秋石知道这门婚事再没指望,所以才将目光转移到安庆郡王身上。
风流浪荡惯的贵公子,用了十足力气,终于哄得程明月活络了心思,与之结亲。却不成想,初时恩爱,后来离心。到如今,又让程明月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来。
程秋石叹息一声,浑浊双眼老泪纵横,“是为父耽误了你。是为父耽误了你。嬷嬷,扶阿月回去吧,这件事都怪我最初一心攀附富贵。是我心术不端害了她呀。”
那嬷嬷扶着行尸走肉般的程明月往外走,程秋石再次向杜玄章赔罪后也告辞离去。留下秦裳端着汤盅,只装作没有听见。
“好喝吗?”杜玄章忽然问。
“嗯。”秦裳点了点头,“好喝。”
“开心吗?”杜玄章忽然又问。
秦裳刚刚知晓,这程明月原来有焦躁之症,又理清了这望月亭一事想来是程秋石怕刺激到程明月而撒出的谎言,忽然可惜起自己那一盘子荷包里脊来。
“殿下和程姑娘有缘无分。没什么好开心的。”
杜玄章因为她奇怪的用词,轻轻皱了皱眉,但是并没有纠正她,而是无奈问道,
“我说的是我来给你送鱼汤。开心吗?”
秦裳放下那汤盅,嘿嘿一笑,“开心,王爷吃剩的能想到我我就很开心。”
“谁跟你说是本王吃剩的。”杜玄章瞪了秦裳一眼,眼中却并无呵责之意。
“难道不是?”秦裳一双美眸忽然瞪大。脸上震惊的神情丝毫做不得假。
杜玄章久久没有回应,只盯着秦裳看了半天,嗤笑了一声,“就是吃剩的。我就是奇怪,没有人给你说,你怎么就知道。”
秦裳笑了笑,道,“我兄长说,这全京城,再也找不到比我更聪慧漂亮的姑娘了。大概因为太聪慧,所以一猜就猜到了吧。”
杜玄章闻言,面上浮现一种奇怪的表情,秦裳分辨许久,也没确定他到底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嫌弃她。秦裳分辨不出来,干脆就不再分辨,只举起筷子,将新端上来的荷包里脊夹了一个来吃。
结果还没咬到豆腐皮,便被杜玄章夺了筷子,
“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