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上春

1、第 1 章 ——“

　　——“晓晓是最漂亮的女孩子。”
　　“骗人。”
　　1.
　　母亲总是对我道歉。
　　“晓晓，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把你扔给她的。”“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怎敢承受得住她的一句对不起。
　　“晓晓，妈妈不求你学习好，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怎么会不知道，妈你别说了。”
　　我开始逃避她的道歉，这对我来说很痛苦，很重很重，我承受不起。
　　2.
　　“你还记得我打过你吗?”她突然这样问，我不理解，也没多想，只是专注于手机里精彩的内容，随口一说：“嗯，小时候在舅舅家，就因为我视力不好，你就打了我一巴掌。”
　　小的时候觉得很丢脸很难过，妈妈当着那么多人扇我巴掌，最终还是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拉着我离开了舅舅家。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钥匙在妈妈那，我们进不了家门，我们只好去旁边店铺去呆着。
　　爸爸那天高兴，买了一盒蜡笔给我。
　　然后，他睡在了人家店铺本来放儿童汽车的地方。
　　我坐在旁边，就静静地看着。
　　具体的，我也忘了。
　　说真的，我不怪她。
　　“你还记得啊，”她突然失笑，“妈不该打你。”
　　我没理会，默不作声。妈妈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3.
　　“妈以前对你不好，现在要好好补偿你。”
　　“妈以前工作太忙，没时间管你。有一天回去看你，你一见着我就让我早点回去，我就想着，养了个白眼狼。”她笑着说出这件事，眼神却混沌着。
　　自长大后，准确的说，是上初中以后，母亲对我说过很多遍对不起。
　　因为我实在无法定义长大的含义，或许，我懂得世态炎凉，人之冷暖，我默认那就是长大。但或许，那又不是长大。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对我亏欠。
　　但我只知道，她一心想“补偿”我，于我而言，是一种变相的“控制”。
　　她花费大量的时间照顾我，想要多一些和我相处的时光。每当我多说了一句话，她也要反问好几句，也许我只是无意地感叹，在她眼里就变成了一件极为复杂的事。
　　4.
　　我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学习很累。
　　每当她问我：“学习累吗?”
　　“不累。”
　　为什么会这么回答，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如实回答累，她一定会多问，或者多说，“累就不要学了，要找到合适的学习方法，学的轻松才是……”
　　我选择间歇性失聪。
　　学习真的累吗?有时会很累，有时也不是很累，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就说不累。这样妈妈就能少说一点了。
　　每当我垂着脸的时候，她说要乐观，开心，活泼，积极地跟周围同学交流，要学会社交。
　　“我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乐观开心，活泼啊，为什么她总要说。
　　5.
　　“邻居刚才看你照车窗镜子摆弄头发了，还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谁说的?”
　　她笑笑带过。我也不问，只是想邻居真的多管闲事，我的头发是什么样，我爱美又怎样管他们什么事。
　　“别老是拉达着脸，邻居们都觉得你不开心，要有礼貌，见着人记得打招呼。”
　　她话一说出口，我满腹的委屈，明明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好像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似的。
　　可是我不喜欢刻意的打招呼，明明我和他们不熟。
　　妈妈说那是社交，建立人际关系。
　　我只能点头，因为确确实实，我没有跟邻居们打招呼，是我不够礼貌。因为我每次见到他们，总是想躲着他们。
　　我开始恐惧与她交流。
　　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似乎分割开了。
　　6.
　　锻炼舞蹈，微信朋友圈的各类视频文章，是她所接触的东西。
　　我不感兴趣，甚至反感。因为我觉得实在是没意思。
　　但她不介意我的反感，进入我的房间，刷着视频，想着法子和我说话，我每次都不想开口，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妈，你快出去吧。”
　　“为什么，我呆在这里你都觉得烦了是吗？”
　　“嗯。”
　　她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我也不再强迫。
　　只是和她在一起的空间里，充满了不自在。
　　“晓晓，我也很累。我大清早五点起床去送你，晚上十一点睡觉，我不累吗?”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怎么不知道你累，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一个人对你越好，你的坏脾气就会越容易落在他身上。
　　7.
　　母亲为我准备各种各样的水果，牛奶，给我倒洗脚水，帮我洗衣服等等等。因为她认为我学习一天很劳累，她体谅我。
　　可我好像没体谅过她。
　　我忘了她也是个女孩，她今年四十八了，白发已经占头发一半多了，那是为我操劳的痕迹。
　　她对我太好了，没有人比她对我更好。
　　但我总是用言语去伤害她。是我对不起她。
　　母亲的生活很难，婆媳关系很不好，母亲受了很多委屈，我都知道。
　　当爸爸对她大声吼的时候，我就会趁妈妈不在时，跟他说：“你轻点说话，别吼她。”
　　当有好吃的时候，我总想着为她留一点。
　　我很担心妈妈的精神状态，她好像记忆力变得有些差。
　　8.
　　她担心我的身体，我鼻炎发作的时候，我擦了整整一大方便袋的卫生纸，鼻翼擦破了皮，头疼欲裂。
　　那晚我死活睡不着觉，难受地掉眼泪，母亲都看在眼里。
　　她陪在我身边，一整晚，她也没怎么睡好。
　　我在地上走了半天，最终在沙发上睡了五个小时。
　　几天后，我的鼻炎稍稍恢复些，肠胃和扁桃体又出了问题，深夜时分，我熬不住倦意，倒在枕头上，可不料，肠胃一阵翻滚，我腾地一下坐起干呕，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落。
　　母亲也忽然惊醒，拿纸递在我唇边。
　　她四处寻医寻药，就为了甩掉我这些看似不要紧但发作耽误事又劳力的小病。
　　“晓晓，你懂事点儿。我这么做为了谁，你看没看到我的头发，全白了，不就是因为你生病。”
　　“晓晓，我怕你上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舒服，我那一颗心都悬着。”
　　“你怎么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光看着我啊?你能不能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社交圈?”我嗔怪她，她说：“我一天到晚忙的，全都是你的事。得记住你要我带什么东西，买什么东西，不能忘了。”
　　我听完，顿时觉得心酸极了。
　　9.
　　“这饭做的怎么样?”母亲做完饭问我。
　　“不好吃。”
　　其实那顿饭是好吃的，可我没说，我总是喜欢玩“口是心非”的游戏。
　　“给你做饭得给你请厨师，你以后找对象也得找厨师。”
　　我默不作声，接着又没了下文。
　　我们的话题潦草地开头，又潦草地结束。
　　10.
　　我的姥姥很疼爱自己的闺女。
　　当我在玩或者是干其他事情的时候，姥姥就会说，去帮你妈干点活，拿东西，扫地拖地。
　　有时候我妈不在的时候，她也会说，你得孝顺，少给你妈花钱，那语气非常奇怪，似乎在反讽我不孝顺。
　　我很敏感，同样也很排斥。
　　当我妈回来的时候，她又不说了。
　　我妈问，她也摇头说没说什么。
　　“谁知道她孝不孝顺。”这句话是我姥说的，我至今都记得。
　　小时候，因为我姥总是在我俩单独相处的时候说一些我很反感的话语。
　　我没跟任何人说。
　　有一次，我具体忘了什么缘由，我哭着对我妈说难道非得让我姥说我不孝顺你才满意吗。
　　类似这种话，我妈第二天就给我姥下了令“别多说话”。
　　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了什么。
　　我姥骂我小狐狸精，学舌，不要脸。
　　我都听得一字不落。
　　她从里屋出来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
　　从那以后，我照常见到她喊姥姥，声音却不大了。
　　我不愿意去拜访她，所以能少见面就少见面。
　　我扪心自问，我不恨她，因为她的确护女心切，就像我妈一样。她可能对我还有偏见，我也不愿去想，她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是真的不孝顺吗?到底怎么样才算是孝顺?
　　11.
　　母亲的话很多，总喜欢和别人聊个不停。她讲话不着边幅，很容易就会得罪人。但她不改，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在背后非议他人，传别人的话。可母亲仍然这么做，拿别人看起来惊奇的事与自己相比较。
　　就比如别人家出了事，她会在背后多说几句，表达她的同情。
　　“那谁谁谁真不该这么做，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些什么。”
　　这些话到了我耳朵里就变成了讽刺。
　　我在想的是，当事人听到我们这么非议他，肯定很难过无助。
　　“妈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直接撂下一句话，回了房间。
　　这是一种变相自我宽慰法吗?
　　母亲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什么?是幸灾乐祸吗?这道德吗?
　　12.
　　母亲不爱遵守顺序，插队也都干过，我在旁边再三提醒，有人在排队，可是她仍然说小孩上学，得快点。
　　但其实，那天我不上学。
　　我羞愧难当，转身走出了门外，只留母亲一人在那。
　　我擅自拔腿就跑，我想母亲也是失望的。
　　我害怕的是别人不自在的目光，并不是母亲的目光。
　　13.
　　母亲在很多事情上持有的观点和我大相庭径。
　　我一遍遍用我的所谓正确观点去纠正她，可是她总是记不住。这好像成为了我们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14.
　　母亲很爱我。这毋庸置疑。
　　只要我开口要的东西，她几乎都会满足。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好，仅仅我是她名义上的女儿?
　　她拖地干活什么都心甘情愿，没有脾气。
　　有时候我对她不耐烦，我总会想过去她对我的好来劝说自己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始终不应该对她那样。
　　很多时候，我在母亲脸上看到了失落的眼神，都是我在请求她远离我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神情。
　　我的圈子太小了，太闷太潮湿，所以我把她往外推，把自己保护起来，变得愈发孤僻。
　　母亲想和我亲近，想牵我的手，我的神经就会紧张起来，快速的松开。
　　“不要动我。”
　　母亲的脸上又露出了那样的神色，她也只是假装生气打了我一下。
　　其实，我想她是难过的。
　　15.
　　我见过母亲流泪，两次。
　　我都不知道缘由，她也从来不说。
　　但我想，母亲大抵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僵硬地问她怎么了，拍拍她的肩膀。
　　她努力地抹去眼泪，窝在被窝里。
　　我忽然觉得我自己很失败。
　　我始终不该对她发那么多的坏脾气，那么排斥她，我太坏了。
　　16.
　　我最终还是徘徊在抵触和愧疚两个情绪之中，我不知道怎么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扩展，我们之间的分水岭越来越大。
　　我在“对不起”和“离我远点”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愈发强烈，压迫着我的神经。
　　明明我和别人可以友好相处，到了母亲这，却怎么也无法应用。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我想我一定是先“溺死”的那一个。
　　胆小鬼是活不到最后一集的。
　　自私鬼也是。
　　我盗窃着母亲无私的爱，以为凭一句“谢谢”，就能弥补遭遇千疮百孔的身躯。
　　以为几句“对不起”，就能拉近我和母亲的距离。
　　直到现在，我还是对母亲亏欠。
　　那这种亏欠，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迫于所谓道德的束缚。
　　我又在心里悄悄地说“对不起”。
　　胆小鬼被困在笼子里，始终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