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高耸起伏的青山一座挤着一座，绵延到远方，消失在地平线的那头。苍绿之中混入了些许淡漠的土黄色，那是山裸露的肌肤。山太高了！连绵的雨冲刷着山上的泥土，风雨中，那些立场不坚定的树苗随滚滚洪流而下，倒入山脚下那条弯弯的小河。
大西来到这个彝族小乡村的时候，正赶上雨季。泥浆亲昵地同他的裤脚拥抱，一把大伞在于风的对抗中败下了阵，为了不被吹倒在地，大西只好收去那伞，迎风雨前行。“到村子里头就好啦！”前来迎接他的副书记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牙齿在微黑的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洁白。
20多岁的大西毕业于知名大学，毕业后又考取了研究生，现就任于某大学辅导员。带着对于教育事业的热爱和身为党员的理想热情，大西响应了学校组织的脱贫攻坚活动，踏上了去往艰苦地区的道路。来之前，大西给自己做了思想工作：“无论条件多苦，我都要坚持下去！”可理想与现实相差太大了。一路风尘仆仆，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步行，跨越几千公里的路程，只见着了这延绵起伏的大山和突如其来的风雨，大西心里弥漫着淡淡的愁绪。
到了村子，踏进村委会的大门，大西心中的愁绪更浓了。为什么呢？其实自从与副书记走进小乡村开始，大西就隐约有所担忧。一座座的小土房零散地分布在山脚下，天色昏暗加之彤云密布使路边微黄的灯光怯生生地不敢放出自己的光芒。见有生人，一条狗先叫了起来，接着一群狗都叫了起来，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心烦。直到走到一个小二层楼的建筑时，副书记停下了脚步，抖抖脚上沾染的泥泞，转头向大西说：“到了。”进了屋，副书记赶忙给大西拿来了干净的衣物让大西换上：“这是我之前进城买的，还没穿呢，你先换上，可别整凉了！”换上了衣服的大西打量着屋子。白灰刷成的屋子因年岁的侵蚀，已经有所脱落，靠墙边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床周边的墙用报纸贴着，围了个小圈。除了床，屋内还有一个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是新的。白灿灿的灯光照得渗人，跋山涉水的大西早已疲惫不已，便关灯就寝。可躺上床的大西却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大西是被火红的阳光唤醒的。他看了眼手机，才7点。昨夜一夜雨声，他心绪烦闷，辗转不知几时才睡着。起床，洗漱，才趁着阳光细细打量他即将生活的地方。灰黑相间的水泥围墙，狭小院子，洗漱的水是自来水，条条管道接着，一摸，凉悠悠的。是呀，这地方，哪里会有热水器啊？过惯了城市生活的大西什么都可以忍，就是对于热水这一块儿他确实太不习惯了，那可多方便呀！
大西被安排着去教六年级语文。教室已经有了多媒体展板，可课桌却是旧的。一群稚气的彝族孩子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带着些探究的目光。看着这群孩子，大西生出了热情，只要孩子们茁壮成长，他吃点儿苦又算什么呢？
然而，这热情仅持续了一个星期。班上一共40个小孩子，他们年龄却相差极大，既有10岁左右的，也有15岁左右的。原来因为家里穷，有些孩子从前并没有上学，被大人安排着在家里干活；或者是因为跟不上学习，被迫留级的。这些孩子不仅在知识上跟不上，作业完成度不高，甚至还整天惹是生非。这一天，班上两个孩子打了起来，大西一问，竟然是因为其中一个孩子不给另一个抄作业。大西将抄作业那个学生抓过来教育，那孩子只听着，低头嘴里咕咕噜噜念着些彝语，大西仅能依稀辨别他念的话里有几句脏话，心中教育的火被一盆冷水泼灭。这地方可太折磨人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入秋了，大西已在这个小山村呆了三个月。他的激情消磨在日复一日的工作和生活中，在这个小乡村，他没有朋友，听不懂当地人的话，孤独，使他想要逃离。这天，正上着课。一个小姑娘埋着头，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玩意儿。可是大西并没有管她，要是换作从前，他肯定会立马叫她站起来专心听课，可现在，算了。下午放学，大西正准备回家，小姑娘拦住了他。“老师，节日快乐。”她红扑扑的脸上划过一抹羞涩，将手里的东西一塞，就飞出去。大西拿起一看，是一张自制的贺卡和一颗糖。卡片上歪歪曲曲地写着：“大西老师，教师节快乐，您辛苦了！”原来今天竟然是教师节呀？大西将糖含在嘴里，甜蜜从舌尖传到身体各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这几个月来，大西的变化副书记全都看在眼里。好几次他都想同大西说些什么，可终究没开口。那天，大西主动拉着副书记喝酒。酒过三巡，大西微醉，借着酒劲儿，他将自己这几个月内心的烦闷一吐而尽。副书记没有指责他，而是带他出了门。月光淡淡地照在人身上，夜间的风也开始吹得人凉飕飕的。他们并肩走在水泥小路上，路灯打下来，照出大西红红的脸。副书记带他去了一个祠堂。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祠堂里摆着些木牌牌，副书记向着其中一个牌牌拜了拜，开了口。“这是之前的扶贫书记。”他顿了顿，“17年，我和他一起来到这个地方，那时候村子里还全是土路。刚开始我们都很灰心。这样穷得地方，我们能干些什么呢？难不成去帮农民种地哇？后来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发现村里的土豆不仅个头大，而且口感很好。如果能销出去，那农民岂不是能多一大笔收入？可是当时路况太差了，没有车能够进村。背？实在太多了！我和他只能去各处筹钱，筹钱干嘛？修路！”他眼神中透出一丝坚定，在黑夜里，显得分外的亮。“后来路终于修好了，还装上了路灯。虽然只能让三轮车进村来拉，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接下来就是销售渠道了。我们跑了很多地方，终于和一个县城的饭店谈妥。可惜，第一批土豆还没销售完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他眼神暗了下来，睫毛边沾了些雾气。“心脏病，急性的。山里医疗差，没救过来。”他又顿了顿，“后来我就成了副书记，还是带着农民卖土豆。你看，现在有些人家的房子又修了修，那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心里高兴呀。将来那些娃娃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哩！”夜风吹来，大西的酒劲儿渐渐散去。望着那一块木牌牌，心中思绪万千。
孩子们都觉得大西老师变了，不仅话变多了，还常常对着他们笑。村民们也觉得大西变了，这个沉默寡言的、不合群的小伙子开始串门儿了。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家长里短地问。副书记也觉得大西变了，从前起床都要几个闹钟催，现在竟然有时起得比自己还早，人家天天跑路锻炼呢！大西怎么了呢？
大西想通了。既来之，则安之。作为一个党员，作为一个老师，他得要肩负起自己的使命，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除了上课，他还带着孩子们一起学音乐，学画画，用电脑给孩子们看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他联系了工作的学校，请求帮忙组织募捐书籍、衣物等。教师少，他就联合学校组织支教大学生来这里磨炼。除了奔走教育事业，生活中，他也时常帮助老乡们解决问题。老乡家里的房子坏了，村子山高路远，山下的师傅不愿意来做维修工作。他乐观地说：“这些事交给我，只要村里需要，不会我就去学。”他从网络上查，打电话问朋友，自己不断琢磨，做起施工设计、材料采购运输、批灰粉刷一条龙的活路。老乡吉能以古开玩笑说：“你一会儿是大学老师，一会儿是帮扶干部，这会儿又成了装修师傅！”他像模像样地粉刷着墙壁，笑呵呵地回答，“帮扶干部不就是哪里需要就出现在哪里么？”村民们亲切地称呼他：“我们的‘木呷’”。这是村民们给他取的彝族名字，意为能干的小伙子。
可大西并不满足于此，他想着，既然来了，就要干得出色。每天一睁眼，望着秀美的大山，大西就琢磨着，如何帮助村民富起来。一次他赶集时几位卖蜂蜜的老乡引起了他的注意。山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蜂，这么好的蜜卖这么便宜为什么却少有人问津呢？他觉得“蜜香也怕山高”，宣传是突破口。通过一段时间的深入调查，大西草拟了一份《养蜂产业发展规划》，得到村民及乡村干部的广泛支持，他还自己设计了蜂蜜产品的包装并制作打样。一个月后，有专业技术支持、进行集中管理的120箱土蜂在村里安了家，村里也成立了第一个专业合作社。今年5月，村里1135名村民有了第一笔集体经济分红。
“让老百姓荷包鼓起来的同时，得想办法让他们精神也富有起来”。这个想法一旦萌发，就在大西脑海里生了根。为此他决定在每两个月一次的休假中，从贫困户家庭中选择两三名青少年，跟随自己踏上“返乡”的旅程。在他的协调下，大学和村小学协同开展名为“山果”的关爱行动，资助这些孩子进行游学活动。大西还记得第一次带孩子们走出大凉山时，14岁的吉能木机一路眼睛不够用、嘴巴说不停。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小县城、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来到大学......看着吉能木机欢喜雀跃的兴奋劲，大西暗暗想着，以后有机会要带更多的孩子出去开阔眼界。参观罗瑞卿故居后，一个孩子很坚定地对大西说，“大西老师，我将来要考军校。”孩子们在心里播下希望的种子，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大西憧憬期盼着，“他们会随着风，吹出大山。”
大西的事迹在大学里传播，越来越多的学子们踏上了支教的道路。大西的学生笑呵呵地对他说：“老师，过两年我就来做你的战友！”无数的网友通过大西的视频为这一个落后的小山村捐款捐物，为大西点赞。
又是秋天，村子里的蒲公英开始结出带白绒的种子。秋风一吹，那些小□□们就整装待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越飞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