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述了一个故事》药疾

5、布伦登

　　布伦登爱上艾米莉是在很早以前。
　　即便隔着很长一段时间，他依旧印刻在心。

　　布伦登因为家庭的缘故，总是受着别人的欺负，他们嘲笑他是个疯子的小孩，也嘲笑他像个娘娘腔。
　　他们会用石子砸他，然后他会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力气去反抗。

　　这时，贝米亚会站在他面前。
　　她是那么弱小，似乎一个石子便会让她永远沉睡。但她依旧站在他面前，朝他们大喊：“砸呀，我有病，谁砸死我，谁赔钱赔命！”
　　她那么弱小，但她似乎什么也不怕，明明应该他保护她，却是她保护他。

　　在小孩们露出迟疑而惧怕的眼神，然后纷纷扔下手中的石子，溜之大吉时，他会一边嘲笑他们的幼稚与可笑，一边看着贝米亚充满善意的眼神而承认了自己的弱小。

　　直到那天艾米莉也站在他面前，不过这次她没有和贝米亚一样挺着身子保护他，而是抓着他的手，他的手里被艾米莉藏着石子，狠狠地咱向那群小孩，他那时感受到了，灵魂的颤动。
　　仿佛他的眼前有了光，那束光是从艾米莉身上散发的。

　　他们攥着手中的石子，砸向敌人，敌人也砸向他们。
　　年幼的布伦登，学会了一个词。

　　反抗。

　　那个词穿透他的骨髓与灵魂，印刻在他的心里。
　　从那天起，他开始一直关注着艾米莉。
　　他的世界为此开始运行，他听到钟表报整的声音响起，他知道他沉沦了。

　　以及那次郊外游玩时，贝米亚也破天荒的在，她或许是想查询什么，想探究什么，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那天，他们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拉着手，他轻轻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们已经长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但或许，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长大。

　　那天明明是个好天气，塔伦占卜说道，可在中途时，却下起了一场大雨，那场雨可真的大呀，而他也不过只是想采摘一些东西，经过大雨击打的山地是那么泥泞而光滑，他感受到有股力量在吹打自己，他也理所应当被吹倒了。
　　滑倒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身体在不停地下滑，他的脑海似乎在浮现着什么，父母，同伴，舞会，安妮塔家的强壮的面包，总爱跟他争抢机会的卡登以及艾米莉，但他想的最多的是贝米亚。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交谈。
　　唯一交谈过的一次是他对她说：“我们都应该成长了”

　　然后便是许久的沉默。

　　他很后悔，要是再来一次，他不会说那句话，他会对贝米亚说：“嘿，我们该去那个大树下坐坐，只有我们俩，我们应该好好交谈一下”
　　然后，他慢慢陷入了昏迷。
　　他想，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节点即将到来。

　　恍惚之间，布伦登听到了哭泣声音，那声音很熟悉很熟悉，就像，什么一直努力地勾回他驶向天堂的魂魄。
　　然后，还有人们的说话声。

　　什么，说话的声音。

　　他醒过来是几天后了，屋子里是他熟悉的脸与伙伴，达里安，塔伦，安妮塔，安妮塔的父亲，卡登，艾米莉…但他没见到贝米亚。
　　冰凉的液体流下，他只觉得离死亡只有一步是那么惊险，他的心脏在不停跳动，首先拥抱他的是艾米莉，他感受到了身体的僵硬，然后慢慢地缓和，他做了几秒钟的思想斗争，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米莉，我没事了？这不是好好的。”
　　“可是……”艾米莉还想说着什么，但巨大的喜悦与悲伤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感受到布伦登轻轻拍打，有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然后松开了拥抱，布伦登的拍打也戛然而止。

　　“咳咳”安妮塔适当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想打破此时的沉默，然后她又喊了一句：“布伦登，你可终于活了”，那声音极大，让安妮塔的父亲不自觉地皱眉，然后一阵黑脸。

　　瞧瞧，这就是他家的女儿。
　　这么会说话。

　　“得亏是艾米莉发现你，把你一点一点搀扶了上来，然后被我父亲发现，然后你就活了，啊，布伦登，我可太高兴了，你终于活了”塔伦拽了拽安妮塔的裙子，示意她少说些，安妮塔不然：“等你好了，请你吃我家大面包，量多馅后，够你吃个饱”

　　还是别了，布伦登没有说出口，他不想辜负安妮塔的好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艾米莉的眼睛。

　　“谢谢你”

　　艾米莉似乎还想说着什么，轻轻笑了笑，艾米莉笑起来很好看，她皮肤白皙，说话也娇娇弱弱，年幼的布伦登觉得她就是个天使，而此刻的布伦登抚摸着自己的心灵，觉得有些酸涩。

　　“你没事就好”她抹了抹眼中的泪花。
　　“嗯”布伦登用一种难以解释的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贝米亚呢？”似乎有人问。

　　“她在家，本来身体不好，所以就让她待在家里。”卡登交叠着双手靠在墙边，似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安妮塔想他可能是吃了醋，卡登虽然小但醋可不少，于是她还想说着什么，卡登望着白色的墙壁，陷入了沉寂。

　　那他什么时候和贝米亚闹了别扭呢？
　　可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只不过他们都藏在心中，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们彼此，以前他们总握着彼此的手，穿过人山人海，千山万水，从不松开。
　　现在或许该松开了。

　　在几个月后，在众目睽睽下，布伦登看见贝米亚把艾米莉推倒在地，就如他和贝米亚牢不可破的关系，也轻轻地静静地被推倒在地，埋在泥土里，再也不会生长起来。
　　“我要和你一刀两断，你这个混蛋！”

　　贝米亚在愤怒与悲伤下说出了这句话，护在艾米莉身前的布伦登微微发愣。
　　他想：“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巨大的恶意。
　　不是来自贝米亚的，而是四面八方。

　　他们有的提着篮子，有的刚刚回家，有的小孩牵着大人，有的在小声交谈着什么，他们并不相像，可他们的眼睛一模一样，观看着眼前的喜剧，他们的话语一模一样：“那个疯子怎么又来了！”
　　巨大的悲伤涌入心头，布伦登发现自己哭了，然后他看到贝米亚一步一步远去，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似乎再也无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