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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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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阴多青臛。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山海经·南山经》
我叫忘忧,是一只九尾狐。
那一年,我刚刚修得人形,据青丘族规,需敛去八尾,去人世间走一遭,尝得八苦之后方可修仙。亦是在那一年,我遇见了我一生的劫。
彼时我只有两百岁,十分年幼。术法不精,不谙红尘,几次三番落入猎人的圈套。但那一日,我未能侥幸逃脱。
那猎户似是老道,陷阱藏得颇为隐蔽,我一不留神,便被细网网住,动弹不得。我早已饿的头脑昏花,无力使用法术,只得待第二日猎户来取猎物之时伺机逃脱。可惜我最后没能逃脱,那猎户将我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
时世间人好养宠以娱,达官贵人尤甚。我虽被圈养,但却活得滋润,一时间竟忘记了要游历凡尘。那家的小少爷叫做玄参,尤其喜欢我,整日地为我梳毛。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将我抱在怀中时,我忍不住眯了眼。
当时流寇作乱,烧杀抢掠。那晚强盗来时,玄参正抱着我在花园捉蛐蛐。下人惊呼,女眷嘶吼,红色染了满院。玄参惊慌失措地抱起我从墙角的狗洞向外钻,可贼人来得正快,情急之下,他将我向外一推,“小白快走。”小白,是他给我起的名字。我回首望时,他已被贼人一刀毙命。奈何我法力微弱,人形都化不得,更无力救他。
后来,我回了青丘,一心修习术法,技艺日渐精湛纯熟。族人皆以为我一心向道,望早成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玄参的死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若非我术法不精,他或许还可见见世间大好河山。我,想要找他。
玄参死的那日,我动用了青丘禁术,以己心间之血印于他额上。书册上载:“九尾狐心间之血印于额上,无论如何轮回,都可找得到当世魂魄。”因而,我所习术法中大多以追魂为主,追亡者之魂。可我苦苦追寻几百年,终究是无果可循。终于,在我六百岁那年,我找到了他,或者说是他找到了我。
玄参来青丘的那日正是隆冬,他披着一袭蓝披风,对我笑得温柔:“小白,我回来了。”他告诉我,当日他命丧强盗刀下,一丝游魂离体,眼见着就要被黑白无常勾回冥府。恰好逢上当时云游四海的修道之人,那法师将他的魂魄收在身边温养。可他当时年纪尚小,三魂七魄未全,故此沉睡了几百年,直至近日方才苏醒,成了魅。他对我说:“小白,我无处可去了。”
后来,他便在青丘住了下来。他见不得阳光,为此我便将屋子四周种上许多的海棠。冬去春来,海棠花开,红白相间,煞是好看。白日里,他于屋中为我手描丹青;夜里,他便拉着我去山间看月亮。他说想和我一起去看一看这大好山河,走一走未曾走过的路。说这话时,他目光灼灼。
可惜,我们刚出青丘,玄参就病倒了。魅比不得妖,虽可以修炼以求得道,但魅及其容易消散,尤其是对于玄参这种本就虚弱的魅。他苍白着一张脸,身形虚幻不断,却咧开嘴看着我笑,“小白别哭,我还在呢。”玄参抹去我眼角的泪,似是安慰地在我额间一吻。可我却哭的愈发地厉害了。当初,我眼见着他死在我的面前,那种无力感折磨了我好几百年。而如今他回来了,他说要陪我一起去飘荡,我又如何能再次看他消失在我眼前呢?
于是我连夜带着玄参回了青丘求问族长。可即便族长是青丘狐族之首,也始终是修为有限,如此逆天改命之事哪有那么容易呢?眼见着玄参的形体越来越透明,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一连扎在青丘的古籍中寻求解决办法。最后,我在古书中发现了一个法子。书载:“九尾狐,神兽也。其尾断,可化一愿,求得心仪。然,尾断如剜心,元气大伤,重者失命。”彼时,我顾不得族人劝阻,一心只求着玄参好。
断尾,真可抵剜心之痛,那日我以断尾化作一颗内元喂玄参服下后便昏迷不醒。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玄参同我站在海棠花下相拥。待我醒来时,玄参还在睡着,但他气息较之前更为平稳,形体也不再闪乎。而我,除了断一尾,还丢了五百年的道行,连人形也无法维持。可我还是开心,只要玄参无事,道行何惧?
我同玄参仍旧计划着游览红尘。临出发前,族长来了,他问:“忘忧,你真要离开青丘?你可知现在你如何虚弱?若为歹人所捉,只怕性命难保啊!”我望望玄参,回首对族长笑道:“玄参会照顾我的,放心吧族长。”族长叹了口气,只摸了摸我已结疤的断尾处,“痴儿~”。
可惜我和玄参游历红尘的计划还未开始就夭折了,刚出青丘,我们便被一个道士抓住了。不,只是我被抓住了。而玄参,似是知情者。我看见玄参向那道士作礼,他叫他:“师傅”。
那道士青衣白褂,面庞却呈青紫色,眉间一抹红印,邪魅得很。当年我一心钻研术法时,曾在书中看过,此面相者,多中妖毒。那道士带我回了山,囚了起来。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世人皆传:青丘九尾狐,食之,妖邪不侵。而我,正是那只他相中的狐。
我被囚三日后,玄参来了。平时素喜白色的他,今日却一身玄色。他眼神中散去了昔日的温柔,平静中却又夹杂着一丝恨意,他说:“忘忧,你欠我一个家”。他说,那日的贼人并非是为着劫财而来,是为着我而来,只因我是九尾狐。世人皆知,九尾狐,食之不蛊,而他一家却因我丧命。他说,他恨我。“可忘忧,你为何要对我那么好?”玄参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溢满悲伤,“我知你无错,可我忍不住把一切归咎于你”。他说:“忘忧,我是为救师傅而骗你,但我却真的爱上了你……”那日他说了好多话,他说,“忘忧,你救救师傅,我会求他让我们走的……”
在我被囚的第七日,那道士来了。我看着他,笑了,“你可早就算计好了吧?”那道士似是不意外,一改平日里的温雅,阴着一张脸。“忘忧,我寻了你很久了。”
在玄参来青丘的那日我便知道他的目的并不单纯。他的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妖气,似是长久熏陶所致。玄参本为一缕残魂,那这妖气定为温养着他的人所有。我曾在一偏本中看到:“有凡胎想长生者,必炼妖而食,但及其易受妖气侵扰,重则命危矣。”那日我看到玄参口中的师傅,便能联想到事情的原委了。
那日,灭玄参一家老小者并非流寇,实则是一群妄图长生的凡胎。炼妖而食,却为妖气侵袭,知晓我乃九尾白狐所化,便设计抢我,可惜却未能捉住我。而那道士亦为图长生之人,窥见我以禁术锁住玄参魂魄,便知晓我来日定会去寻他。趁着黑白无常勾魂前,先将玄参残魂收住温养,借救命之恩的噱头,使玄参来骗我。
那道士开启了化炼我的阵法,以炼我内元。可他不知,九尾狐若为人所迫,可汇聚浑身杂素于内元,若以内元炼丹,有剧毒,不可食。我眼见着他亲口吞下那丹药,渐渐真气紊乱,血管爆裂而亡,不觉笑出了声。诚然,我亦会死。先前失一尾之时,我便知自己时日无多。那书中虽写尾可化愿,却未写明这法子的后续之害。一尾失,则真气不存,法力渐弱,终会因无力蓄养真气而亡,如同普通走兽一般。所以我才想要陪着玄参看一看这大好河山。只可惜,现今我内元已破,再不可存于世了。这场约,我怕是要食言了。在我眼皮闭下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一丝玄衣飘过。玄参,是你吗?
后记:
我叫玄参,本是个人。可现在,我也不知我是何物。我只知,我不生,不死,不灭,一人长生。而这一切,都源于忘忧,一只九尾狐。
那小狐狸幼时便与我相熟,我最喜为她梳毛。那夜贼人屠我一家,我送走小狐狸,自己却丧命于刀下。后来我沉睡了好久,是一个道者护我魂魄。我醒时,那道者同我说:“你本是良家子,却因一九尾狐妖而丧命,那九尾白狐有通天术法,却未救你一家性命,你应恨她。”后来,我便拜了他为师,习收妖之法。再后来,师傅中妖毒,闻九尾白狐之内元可解毒,为报救命之恩,我前去寻忘忧。本是假意爱上她,骗她出青丘,谁知她竟信了我,为我断了一尾。再后来师傅抓住了她,我便求师傅留她一命。师傅说,妖之内元,取之不会伤其性命,只是消耗她几百年的修为罢了。我想,几百年修为而已,我愿意等。可最后却是如此光景:师傅死了,那小狐狸也死了,可我却还活着。
我想,人有天道轮回,或许妖亦会有,我得回青丘等着她。回青丘的那夜正是满月,彼时海棠花又开了一季,月光下,花朵闪出莹莹的光。我记起那时我还是魅的时候,在夜里才可出来,那夜也是满月。忘忧同我举杯赏月,最后醉倒在海棠花下,那时,我把我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上,她似是笑了。可现在,那个小狐狸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