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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用 ,她更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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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童乐歆离开第二天,童乐念在床上睡了一天,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清空,越飘越远,身体彷如躺在深色宽广的海中,慢慢地悠悠地漂浮着,偶尔碰到海草缠绕,带着一点挑逗,一点微漾,一点心痒,心好像也跟着微微地荡了那么一下,朦胧中醒来,意识有一丝清醒,又立刻混沌起来,陷入再一次的睡眠中,就这样不停地反复。各种杂乱无章的梦境不停地在眼前晃过,闪烁着短暂模糊而又色彩绚丽的片段,童乐念就这样一个个地游走在这些梦境之间,带着一丝忧伤,一丝好奇,一丝神往,实现和梦境的的差别,她已经有些分部清楚。
时间就在梦境与混沌中慢慢掠过,童乐念就像累了很久很久,极度渴望休息的人般,不愿醒过来。
达拉拉达拉拉,一阵熟悉但吵杂的铃声,突然闯进正在神游的意识里,强行将梦境击碎,童乐念习惯性摸索着放在床头的手机,拿到耳边,直到确定电话那头的人,才彻底清醒过来——是小姨。许久不曾见过面的小姨竟然会打电话给她,童乐念顿时如同被淋了一桶冷水般,浑身清醒过来,并且快速坐了起来。
“乐歆呀”小姨在那头的语气非常亲切。
童乐念呆了一下,会意过来,小姨并不知道,妹妹的手机号码现在的主人是另一个人。“小姨,我是乐念,乐歆去Q市了”童乐念语气平淡地解释,仅仅只是解释。
“哦,那你也行,有一份工作,收银员,你做吗?很不错,想做的话,你来看下”
童乐念张口,想说点什么,半天,还是只回了一句“好”
“明天,台北路口的车站等着我”
彼此,仿佛有了默契一般,同时挂断电话。望着手机里显示的“通话结束”童乐念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很久以前开始,童乐念便知道小姨不喜欢自己,面对她,总是战战兢兢,甚至有时过节打一个问候电话,都要事先预习很久,然后再屏气凝神,说起来话来小心翼翼,仿佛如临大敌。
小姨所说的那个店位于台北路口,是一个非常小的店,老板是一个已经70多岁,头发却依旧染得漆黑,并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精神非常好,见到小姨就跟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般热情洋溢。
从很久以前,小姨就是有这样的吸引力:每个接近她的人,都会忍不住喜欢上她。因为,无论是谁,她都会不遗余力地对他热情,并且大方。童乐念其实很喜欢小姨,在她身上,她总是能看到一种对生命的热情与追逐。只是,彼此真正相处时,却像两根接错正负极的线头,要么永远不来电,要么火花四射,损失惨重。记得最严重的一次,两人在房间里,大吵大哭,东西扔得一地都是,就像刚被什么肆虐搜刮过。童乐念那只刚买来不久,还很崭新的行李箱就这样在两个人的争抢中,被摔得七零八落。以后很多次,每次看见那个已经不能正常使用的箱子,童乐念旧会想起那次已经记不起原因的争吵,心会隐隐作痛。原来,时间会冲断事件的过往,可是,心上依旧会留下疤,并且隐隐作痛。
丫头,挺矮啊。这是老太太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就是个子矮了点”小姨马上接过话,“人老实了点,平常话也没几句,做事却很踏实”
老实的童乐念不知道说什么才最好,只得冲着老太太嘿嘿傻笑。
“以前做过吗”老太太问
“她以前在一家家电公司做统计,对数字很敏感”
“我们这工作时间有点长,别看是家小店,可不轻松啊,收银员不仅仅只是收点钱就可以了。”
“别看她细细小小的,很能吃苦的”
童乐念站在这里,听着她们的讨论着自己,竟有些感到恍惚,仿佛自己站在街头,听着两个陌生人在谈论着陌生的话题,那话题有一点无聊,有一点可笑,可是,童乐念无法挪动自己的双脚离开,只得硬生生站在原地,就像在认真倾听一个秘密般,全身警戒,全神贯注。
“那先试用几天吧,我看看”她这话是对着童乐念说的。
“什么时候来呢?”小姨问。
“明天吧,我让我女儿来叫教她用电脑,到时候打电话给你,好不好?”老太太看着童乐念,然后,冲着小姨笑。
就这样,童乐念的第一份工作暂时性地决定了下来。
但是,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被自己或者大家忽略了,童乐念仔细回想,却想不知所以然来。
对了,是距离,那家店实在太远了,甚至没有直达的车。晚上睡觉前,那个如鱼刺梗在喉般困扰自己的疑惑,终于在脑中凸显出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童乐念脑中瞬时停顿,悠悠望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可是,即使时间倒流,她也不一定有勇气去忤逆小姨的好意吧。想到这一点,童乐念简直更沮丧了,总不能为了一份1000块钱不到的工作转两次车,还要父母救济吧。直到睡着前,童乐念还是为了那个问题纠结着,小姨和生计孰轻孰重,她不是不知道,只能说,她天生是个胆小怯懦的人。
一阵急躁而熟悉的铃声突然冲破清晨的寂静,顺着耳膜,直抵童乐念的视觉神经,扰乱童乐念还在会周公的美好睡眠。
喂,童乐念强装清醒,声音的慵懒却有些泄露真相。
“你找到工作啦”童乐歆的声音里掩不住听到好消息的兴奋,兴奋地情绪大概憋了一晚上。
“大概没有”童乐念打了个哈欠,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不在掩饰自己的困意,脑袋依旧有些混沌。
“小姨不是说帮你找了一个工作吗?”童乐歆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并希望姐姐能够说明一下,“那个工作不好吗?”
“怎么说呢?没有住的地方,吃自己的,一个月800块,还有转两次车,你说呢?”刚好需要人排忧解难,童乐念有一丝窃喜,终于不需要自己说出那句拒绝的话。
“那你要怎么办?”童乐歆把问题丢给姐姐。
“到时候再说吧,至少要当面说清楚”
“别担心,反正工作也不是特别难找”
问题不是工作多么难找,问题是怎么和小姨说明具体情况,自己没法干这份工作,童乐念在心里苦笑:人人喜欢簇拥的童乐歆又怎么会明白她的无奈。
挂了电话,童乐念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离去试用时间还有很久,想睡回笼觉,又毫无睡意,所幸起来。
早点去说明好了,免得放在心上。下了决心,童乐念反而安下心,心无旁骛起来,甚至于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她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内心里那个搞破坏的小恶魔不停地在鼓噪,庆贺。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当老板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子,并且领悟过来,这个一大早出现的女孩子就是昨天被带来面试,说好今天中午要来试用的人,原本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的眼睛顿时进驻了阳光般闪闪发亮起来。
“啊,我就说是个乖女孩吧,竟然一大早就来了。姥姥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童乐念还没有反映过来,已经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抱了个满怀。
“丫头,你其实不用一大早就来的睡一会儿也没有关系,哎呀姥姥就是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了,老实,主动,不像现在很多年轻人懒得不成样子,整天就想着做胡乱生事。”
被抱着的童乐念起先发白的脸这下彻底通红了,原本已经在肚里打过无数次的腹稿,全被活生生再次吞了进去,嘴巴里苦苦的,就像被人逼着吃了一块大大的黄连,可是,还得微笑着装作若无其事。
“姥姥,这是我该做的。”童乐念心在滴血,只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再次倒在床上,睡着了,所作的可怕却极度的短暂的梦。只是,这梦什么时候才会有醒来的一天呢?“姥姥,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现在如果谁看到童乐念那张咬牙切齿却努力微笑的脸,一定会吓得不轻。幸好,童乐歆不在,否则一定笑到抓狂。
“丫头,你真是乖啊”姥姥似乎对于夸人乐此不彼呀,对于童乐念更是像多灿烂开放的花朵。“你就先跟着你钟叔熟悉一下店里的情况吧”
童乐念顺着姥姥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大约40来岁的中年人,正在帮着移动着店里的货物,听到姥姥的话,抬起头来,冲着童乐念笑笑。
“献殷勤”这话好像是姥姥说的,童乐念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这里哪有献殷勤的人?
于是,在心里接受现实般地朝现实走过去。
“ 钟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你就自己转转,熟悉一下店里吧。”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还真是一家小小的店啊。认真打量起所在的位置,童乐念再次深刻意识到这是一家超级迷你的小超市,无论站在哪一处,一眼望去,都能将它尽收眼底一览无遗。三排早已陈旧失去色泽,规则地竖着排列的货架占据了超市的大部分位置,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货物密密麻麻地按照规律被放置在里面,这么多不同的颜色,形状带着时光流逝的痕迹,聚集在一起,童乐念有一种进入某个装满宝物的古老密室里,有一种视觉被扰乱,感觉在恍惚中迷失的错觉,仿若眼前的一切只是梦境——这个早晨,因为心有所想,临时起意的突然造访的梦境。原本就不太明亮的空间里,陈旧占去了大部分的位置,使它不自觉地抹上一层沧桑的痕迹。超市门口放着两个商家为了销售而赠送的冰柜——与靠墙的铁架紧紧挨在一起——是超市中最大件的物品,大部分的饮料品种里面都有,而紧挨它的那座货架上放着同样的饮料,以备客户有更多的选择以及更方便地为冰柜供给。其余的不能放在货架上的货品和冰柜,被码得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正对着门口的空地上,一进门就能看到冰柜,夏天里,进入超市第一眼恐怕从里面拿出一点甜甜爽爽的冰来,解除燥热吧。从如果人们要拿大件东西时,就直接越过冰柜在后面的小山堆里拿,据姥姥说,还要在这里再放一台冰柜,那大概走路就成为题了吧。多余出来的冰柜可能要和门口左边的收银台相连接起来,这个原本已经够拥挤的超市,到时候不知道拥挤成什么样子。
不过,与我无关吧。童乐念在心里嘀咕,说实话,对于这个超市,她实在没有好感。
“丫头,你来,你来”姥姥坐在收银台旁边摆放的柜台里,朝她招手。
“你坐下来休息一下,以后你来了,我就轻松了啊,姥姥老了,体力不行了,正需要个人帮我,现在这几个人都太笨了,电脑也不灵光,完全不行,现在好了,下个月,就把那台旧电脑换了,给店里来个彻底地改革……”老太太已经完全沉浸在未来大展宏图的幻想当中,那双时刻抖擞着精神的眼睛,此刻更是熠熠闪着晶亮的光芒。对于一个将近70岁的人,童乐念不由得从心里敬佩姥姥的那种干劲,可惜,她天生不温不火,静默无声,太过热烈的话,反而有一种想逃的冲动。。。。。。
“丫头,你有住的地方吗?”童乐念从神游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老太太在问她,脑中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不知道现在提出来此行的目的是不是合适。
奇怪,这家店是不是太冷了,为什么才坐了一会儿,全身便有些无法自持地冷得浑身哆嗦呢?
“我住在百里亭,离这里挺远的,有些不方便”童乐念考虑着措辞,要怎么婉转地表述自己的立场,而让大家都能快些从这个误会里解脱出去。真的有些冷,童乐念两排牙齿几乎有些控制不住的打起颤来。
“这么远,那你就帮到这边来住吧,住这这里也可以”说着指着上面。那是一个用玻璃板隔离起来的小阁楼,堆放了些许纸箱什么的,刚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就蹲姿玻璃边上姿态慵懒地望着下面,偶尔还抬抬爪子轻轻地扫扫脸上的胡须,动作不慌不忙,看样子,对于独自享受这么一个角落,感到很满意并且已经非常习惯。“你去看看吧”听到姥姥这么说,童乐念只得装作很有兴趣爬上了一直竖靠在靠近厕所门的最里面角落里的梯子,并且认真参观了一下眼前这间空荡荡,只放着一张床,一堆纸箱,目前只有一只猫独居的连门都没有的小型空中隔层。童乐念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将要住在这里的情景,她怕自己忍不到和老太太讲明白,现在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双脚,夺门而出。
我竟悲惨到这个地步,睡在杂物间中。童乐念心中忍不住一声哀叹。
“怎么样啊,睡觉很方便的,是不是”刚爬下楼梯,老太太迫不及待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声音里透着“我的东西什么都好”的自信。
童乐念悻悻地走到老太太身边,勉强自己挤出一抹笑,“里面挺空的,可我东西太多了,再想想吧”其实,她更想说,姥姥,你再不待见我,也不能让我跟您家的猫同居吧,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上晚班的女店员来了,店里的员工基本上到齐,小小的店变得热闹而且拥挤。久违了的太阳今天终于露出笑脸,明晃晃的阳光洒落在它能到达的每一个角落,从超市里向外看,整个世界明亮得有些扎眼,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旁边炙烤着,那明亮是火光的反射。童乐念缩在椅子上,冷得全身打颤,太阳穴那里隐隐地传来刺刺的疼痛,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期盼过——期盼冲到太阳底下,期盼离开这里。
“你不舒服吗?”女店员看着缩成一团的童乐念,眼睛里满是疑惑。
“有点冷,还有点热”童乐念抱住自己,牙齿拼命地上下打颤。
女店员走过来,伸手在她头上探探,又在自己头上摸摸,然后,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的结论般,再次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便微微蹙起眉头,望着童乐念说,“你身上有些烫,大概在发烧。”
此刻,所有的不适好像一股脑地向着童乐念扑涌而来,原本以为的只是习惯性的头疼,从隐隐的如同轻轻地撞击到逐渐放大,变成仿佛有人拿着细锤在咚咚不停击打着头顶,头皮仿佛在被人用力的拉扯般热辣辣的疼。
“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坐着休息一下”坐在旁边记账的姥姥听到我们的话,抬起头来,指着柜台旁边的位置让我坐过去。
抵不住身上的无力感,童乐念坐在椅子上,整个上身软绵绵地趴在柜台上。
“看来是病得不清啊,丫头。怎么不说呢。”
童乐念撇撇嘴角,却一句话也不想说。如果不能认真的表达自己的意愿,还不如沉默来得更省事。
天空阴沉沉的,被一层厚厚的阴霾遮盖,风,嗖嗖的,如此冷冽,像一把把细细的箭从身边穿过,原本瑟缩的身体禁不住一阵痉挛。只是,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啊,为什么会有风呢?风…..哪里来的风…… 四处张望……只觉全身疲软无力…….被人拉扯着…..谁在拉扯我?…….谁…….
“丫头,怎么睡着啦?”罪魁祸首在这!
童乐念迷糊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老太太那只轻轻在拉扯着自己的手,望望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得晃眼,原来,只是一个梦——幸好只是一个梦……
“有点冷”
“那更不能在这睡啦,去外面晒晒太阳,今天你只是来学习的,不算上班,没关系的”原来,今天什么也不算啊,童乐念心里忍不住一阵窃喜。
“姥姥,我今天可以先回去吗?”在高温的烧灼下,童乐念觉得自己变得勇敢了。
“那你明天来?”老人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恩”童乐念微笑着点点头,拒绝的话到底还是说不出口。明天吗?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昨天童念歆还笑着陪在她身边,今天却已是人走茶凉。
对不起啦,姥姥,希望你快些找个不错的人。
从超市到车站有大约500米的距离,童乐念一步一个脚印地以龟爬的速度向前移动着,每踏出一个步子都像踩在棉花上,绵软的,粘腻着脚,就像在梦中拼命地奔跑,但是,脚被人狠狠拖着,千斤重般,随时会陷进去似的。眼睛也快有些睁不开。如果现在有张床该多好啊。闭上眼——这几乎是童乐念心里此刻最期盼做的事了。
幸运的是,现在不是下班的高峰期,要坐的那一班车还有空余的座位,上了车,随便找了个最靠近的位置,童乐念便睡得不省人事了。
“下车啦,下车啦……”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呢?熟睡的童乐念完全没有觉悟,嘴巴里不自觉地抱怨起来“吵死啦,滚开”。
“即使我想滚,也得你肯让开才行啊”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不温不火地在耳旁响起,童乐念猛地惊醒过来。“你是谁?”
“一个靠在别人身上睡着的人,第一句似乎不应该说这个吧。”男人的声音依旧不温不火,平淡中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平稳。
“我发烧了”
“所以……?”
“神智不轻,胡言乱语”童乐念现在真的相信自己真的病得有点严重了,竟这么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些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话。对了,这是哪?
“终点站”男人似乎听到童乐念近于无的呢喃。
“下车了”男人的声音与上车来做清扫的阿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谈恋爱,也不是在这种地方”阿姨还补上了这么一句。
童乐念原本因发烧而脸红的脸涨得更红了,仓惶间想要站起来,赶紧走人。但是,站起来一瞬间,一股狂烈的眩晕猛然间向她袭来,最后,只听到眼前模糊的问询,便什么也不知道了。